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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心 周砚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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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回到自己房中,掩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
屋里的烛火跳动着,照出一室的清简。一张床,一张书案,几架书,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透进来的月光也是冷的。
他慢慢走到铜镜前坐下。
镜中映出一张脸,眉眼依旧,却陌生得很。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就是方才对着那个人时的那种笑,轻佻的,风流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镜子里的人也对他笑,笑得虚假又疏离。
他忽然不想笑了。
笑意一点一点从他脸上褪去,露出底下的疲惫和空洞。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抚琴作画,执笔写诗,被人赞过“指如削葱根”。如今还是那双手,可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卫骁烈。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一遍,心上就像被针扎一下。
他长高了,也壮了。小时候那个跟在他身后叫“子明哥哥”的小豆丁,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眉眼间还有从前的影子,可更多的是边关风沙磨出来的锋利和沉稳。
他认出了自己。
周砚闭了闭眼。
他当然认出他了。
从卫骁烈出现在二楼的那一刻,他就看到了。那样高的个子,那样亮的眼睛,坐在窗边像一柄出鞘的剑,与这满室的旖旎风流格格不入。他怎么可能看不见?
他故意没有看他。
他故意装作不认识。
他故意用那种语气和他说话,用那种眼神看他,让他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样,他就可以离开了。
这样,他就不用面对了。
周砚睁开眼,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宋家没了。父亲死了,母亲死了,长姐不知所踪。他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他在乱葬岗里爬出来,爬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昏倒在一间破屋前。
醒来时,身边有个人。那人给他喂药,给他换药,一句话也不多问。他问那人叫什么名字,那人说:“叫我柳妈妈就行。”
后来他知道,那是绮罗阁的妈妈。
他在城郊那间破屋里躲了两个月,伤养好了,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敢回城,不敢见任何人,不敢打听任何消息。他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那间破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都会发抖。
后来柳妈妈又来了。她说绮罗阁需要一个教习先生,教姑娘们琴棋书画,偶尔陪客人说说话。她说,这地方虽然不光彩,但能给他一个容身之处。
他问:“你为什么帮我?”
柳妈妈笑了笑,只说:“你叫我一声妈妈,我便当你是自己人。”
他没再问。
因为他无处可去。
至于周这个姓,是外祖母的。外祖母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锦昼,这个名字太亮了,太招眼了。外祖母姓周,万一有一天……你还能有个退路。”他那时不懂,只觉得外祖母多虑了。他是宋家的三公子,父亲是户部尚书,母亲出自名门,他怎么会需要退路?
如今他懂了。
外祖母是在地下,替他留了一条命。
而砚这个字,是他自己选的。或者说,是很多年前,有人替他选的。“砚台虽然笨重,却是墨的归处。墨离开了砚,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做人要像砚,沉得住气,守得住心。”
他守了。
可他守住的这颗心,如今还剩下什么?
宋锦昼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细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想起小时候,他和卫骁烈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雪。那时候他还小,卫骁烈更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哈出的白气糊在窗纸上。卫骁烈总是嫌冷,往他身边凑,软软地叫“子明哥哥”,他就把披风解下来,披在两个人身上。
那时候的雪,好像没有这么冷。
身后忽然响起敲门声。
周砚浑身一僵。
“谁?”
“我。”
那个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是他方才刻意忽略的声音。
周砚没动。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又响起那个声音:“我知道你在里面。子明,开门。”
周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副轻佻的表情。
他打开门,倚在门框上,笑吟吟地看着门外的人。
“哟,爷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他挑眉,“这大半夜的,孤男寡男,传出去可不好听。”
卫骁烈站在门外,身上落了一层薄雪,眉睫间都凝着细细的霜花。他定定地看着周砚,目光从他含笑的眉眼,落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再落到他随意搭在门框上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白。
他很冷。
卫骁烈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进来。”他说。
周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爷,您这是要登堂入室?”
“你冷。”卫骁烈只说了两个字。
周砚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卫骁烈已经绕过他,走进了屋里。他四下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屋子太简陋了,除了一床一几一书架,什么都没有。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屋里冷得像冰窖。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回身披在周砚肩上。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裹着一股松木和风雪的气息。周砚被这气息包围着,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别站门口。”卫骁烈说,“进来,关门。”
他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吩咐手下的兵,可动作却轻柔得很,扶着周砚的肩把他往屋里带。
周砚被他扶着走了两步,忽然回过神来,一把挥开他的手。
“卫将军。”他退后一步,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您这是什么意思?”
卫骁烈看着他。
他叫他卫将军。不是临炎,不是骁烈,是卫将军。
“我……”
“我姓周,不叫子明。”周砚打断他,“您认错人了。大氅还您,请您出去。”
他把大氅扯下来,塞回卫骁烈手里,转身就往里走。
可没走出两步,手腕就被攥住了。
那手劲儿大得很,像铁钳一样,挣都挣不开。周砚回头,对上卫骁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怜悯。
“子明。”卫骁烈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是你。”
周砚抿紧了唇。
“我知道你不想认我。”卫骁烈继续说,“我也知道我来晚了。宋家的事……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该说什么?说他当时在北狄打仗回不来?说他听到消息后扔下大军单骑回京,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求皇帝彻查此案?说他以为他也死了,提着刀闯进大理寺,差点砍了那个说“宋家三公子已伏诛”的官吏?
可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来晚了。
宋锦昼死了,周砚活了。
他没能在宋锦昼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卫骁烈松开手,垂下眼:“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雪。
周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良久,周砚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宋锦昼已经死了。我是周砚。卫将军,您请回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
卫骁烈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笔直的脊梁,望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把他的大氅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推门,走进风雪里。
门在他身后合上。
周砚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风声呜呜地响。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件大氅。
大氅是玄色的,领口镶着一圈银狐毛,摸上去又软又暖。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松木的味道,是雪的味道,是他的味道。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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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卫骁烈在风雪中站了很久。
他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他在哭。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站在这里,陪着他,守着他,等他自己走出来。
风雪越来越大,落在他肩上、发上,把他染成一个雪人。
可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叫宋锦昼。
那个名字,够他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