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札记》颍川晴

2、暴雨至 只见来人已

　　小衙内去钧台大狱的当天，桑夜阑就得到了信儿。

　　“好，真好，”桑夜阑攥紧的手指掐的手心发白，“这是真的开始动手了。”她心里的悔恨像墙上的阴湿暗渍，蔓延到了脊背，“如果十年前就把太子留在云幽做质子，也不至于有今天这一出大戏。”
　　知道金石二会接潜邸的私诏，还从刺客嘴里掏出了七宝刀鞘和黑玉手环的信息。孟昭派出了谁，做了什么，她都没有问。这于她是个天知地知的秘密，但凡早动了一步，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小衙内说剐了那刺客，到现在也没有尸体递出来。
　　钧台小牢头等了两天，大监官那边没动静。心说那小公子嘴上挺厉害看来也是个没谱的，这不，人还是活的好好的。
　　他想起小公子那句话：“我不来？我不来他们就敢直接糊弄过去了。”嘿，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这晚上夜色特别清寒，乌云压在天边，月亮都是起了毛的，风刮了起来。凛凛的近了冬天，有点刺骨的意思。
　　敲梆子的城门小吏打了个哈欠，哒哒的执行起公务，“提防偷盗，小心烛火~”声音颤巍巍的，盖住了一丝疾速夜行的动静。小吏略一顿，回头望去，顺着廊街一路倒影，他看那月亮，映了瓦顶一片灰白。
　　无事。他想着暖被窝和被窝里面那个暖人，脸上就漾起了笑。“提防偷盗，小心烛火~”
　　卖夜宵馄饨的落魄沈秀才，收拾着东西，把最后一碗馄饨刺溜刺溜自己喝了，背后一阵小小的凉风吹过，不仅打了个寒颤，明日是要立冬了么？得添件衣服了。来年还得考，考不上也得考。身体得好。

　　钧台最外侧的小哨，离这条街百米之遥。
　　小哨一人看守，喝了点酒，眼神就不大清明，就算是月亮边有人飞了过去，也看不真切。

　　转瞬间凤羽下了哨塔。
　　钧台很大，但布满幻阵的地牢入口，却无人值守。因为不需要。
　　幻阵从来不是能轻易过去的，得破阵而出。
　　黑暗裹挟着默井，昏沉沉不知所踪。凤羽轻轻咬破手指，抹在眼底。金光闪处，那默井入口裹挟着灰雾，腾腾的现在眼前。
　　凤羽看了一眼手腕。那道熟悉的金线灿灿然闪过，又弱了下去。他咬了一下唇角，身形如猎豹般略起，一晃而过，躲闪了层层涌来的暗冰。
　　那冰凌中带着钢刀一般锋利的刃气，不断侵袭而来。那阵眼在不远处闪着微光。
　　一把摘掉阵眼中传递消息的风铃之后，凤羽下了地牢。

　　及到了刑室门口，凤羽双手已经砍杀得有点木然，他没有抽刀，见了血太容易留行迹了。开了门看到那囚犯，知是自己今晚要带走的人，忍不住竟然有点想笑。
　　第几次了。只能这样干下去，再也回不了头了吗？
　　想罢，他似乎是出气一般，一个手刀就想去劈那人的脖颈。
　　那囚犯却轻笑一声，呼出一口气：“很难吧？”
　　凤羽一愣，又听他道：“很难吧，我们这样的人，都很难。”
　　凤羽一身夜行衣，颜面全部遮挡住，只留出了一双眼睛和一抹雪白的额头。他冷笑一声，把锁链砍断了，道：“难又怎样，既然还没死，就先活着。”说罢扶着囚犯就下了地。
　　囚犯的双腿已断，凤羽一把背起，几步奔出。

　　阴云蔽月，夜色灰蒙不清。
　　到了默井口，背上人突然轻声道：“有人”。
　　凤羽一惊，随即听到铮嗡一声，一枚暗器破空而至。凤羽忙一侧身，那暗器擦脸而过。一回头，又是一枚！

　　天空酝酿了大半个晚上的暴雨，开始显出急来的味道。一道闪电刺开乌云，照得钧台大狱恍若白昼。凤羽借着那一瞬望出，
　　没有人。
　　不好。
　　暴雨压云骤然而至。雨水噼啪掉入眼帘。凤羽错身翻滚掩映入一丛杂草，还未及躲闪，又一阵铮嗡，右腿上似被针扎，隐隐往外抽出了力气。凤羽心知来人难缠，低声道：“且在这里呆着，我顾不上。”囚犯在背上低低一笑：“行，这必是来杀我的了，你当心被他捡了漏。”
　　凤羽冷哼一声，在雨中咬破手指，在眉心一划，闭目深呼一口气。瞬间抽刀旋身，仓啷啷刀声劈开雨滴，循着那低微呼吸的方向甩出利刃！

　　暴雨如注。
　　桑佑翎早就来了，这默井边的阵被人破过。却不知道是为了杀人还是救人。他等到现在。
　　井口飞出那道黑影瘦削冷冽，背上有一人，远远的看不清。但肯定背上有人。
　　挺好，帮我省了不少事儿。桑佑翎心道我果然有捡漏的命。

　　谁料突然之间一把弯刀凌空而至，他眉心拧出一丝为难，未及多想，肩头先中了一招。那刀旋即飞回不见。
　　桑佑翎轻啐一声，摸了一下肩膀，有血流出，心道大意了。伤口不浅，裂了骨，一瞬便被雨水冲刷干净了血，刺辣辣的疼。
　　雨太大了，没有其他声音，只有雨声。
　　他是怎么看到我的？
　　已经被发现位置，只能不落先机！桑佑翎紧随那刀回去的声音飞奔而出。
　　他穿过层层雨帘，腾空横越过了阵眼，只见那黑色人影也沉沉的飞奔迫近，一抹白影闪烁，正是刚才那弯刀！

　　凤羽接刀之时已然闻到了血腥味，知已得手。将将等着那人自行倒地，却未料他竟赶了过来取他性命。
　　这刀上所淬之幻剂怕是对他无效了。凤羽毫不迟疑，提刀直奔那人面门而去。
　　一道闪电袭来，桑佑翎抹了一把面上雨水。只见来人已至切近，双眼清澈如小鹿，却带着满满的杀意。刀刀致命，攻势紧逼不舍。
　　他有点怒气，抬手用剑鞘接了那刀几招，刀锋过处力道不见多大，却狠辣灵动。桑佑翎未见占了便宜，皱了皱眉，便抽出剑来，铮铮迎上。

　　天空中雨滴不断砸下来。两人均一身黑衣，裹着脸。那蒙面巾被雨打湿了，紧贴在脸上，两人都起了点窒息的意思，微微喘息。刀剑互挡，桑佑翎高束的发尾扫过眼前，凤羽不得不闭目侧身，那剑气凛凛从唇边划过，让他绷紧了身体和咽喉。
　　桑佑翎却带了几分笑意，剑刃一偏。
　　两人错着刀剑交颈而过，桑佑翎嘴角微提道：“多谢，我要带他走。”那剑刃堪堪的只是格挡。凤羽不答话，只见他飞身而起，刀锋缠住了桑佑翎发顶，顺势就要枭首而返！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凤羽心下升起了恼怒。
　　这不是他想要的。跟之前每次一样，接任务，回去交差，继续远离那个人，混混日子。一般来说，他不会失手。这是从小到大用血和自由换来的手感。
　　但是眼前这人，似乎不允许他这样想，拦住他，抢也就算了，还带着笑脸，恬不知耻的直接跟他要手里的猎物！
　　不甘心！他眸子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似乎这个暴雨天给了他一记耳光，背上一片冰凉。手瞬间抖得厉害，寒气沿着弯刀薄刃袭向桑佑翎，划破漆黑的夜色，一抬腕子竟已将桑佑翎的垂发削落一缕。
　　桑佑翎看那神色一惊，纳罕道：“这人刚才只是杀意，现下却又有了几分死意，怎么了？”堪堪那一瞬间，却感觉肩膀破处酥麻难忍，略一沉吟，突觉天旋地转。

　　那囚犯在雨中看二人纠缠，顺手拔下一根杂草含入口中，眯着眼只顾看他们的身形。明明那高个儿内力修为均不在凤羽之下，却老不想动杀机，心下觉得可笑。远远见那人已经无法站稳，凤羽挥刀架在他脖颈之上，大雨之下看不清楚神情，雨线将年轻的身体拉的修长而单薄，握着刀柄的手腕与刀融成一体，映着刚出来的一丝月光，泛着微亮。
　　他那一刀没有砍下来。
　　桑佑翎倒在了地上，凤羽一把掐下他手中的剑，抬起他的下巴，盯住了那双眼，舌尖似乎咬出了一口血，颤声道：“都想拦我，你们凭什么？！”说罢将剑直插进泥中，转身离开。
　　桑佑翎心中一炸，迟疑万分，心说今日碰上什么人了，这神情和拼命的劲儿，不像是为了钱也不像是个死士。那人离开时那含着点水雾的眼神，说不出的滋味。

　　囚犯趴在凤羽背上，盯住了雨下那发白透光的耳尖，突然笑出了声，说：“还挺有意思的，留着他，等以后来取你性命么？”
　　“他没拔剑。”凤羽冷哼了一声，想不去理他，又忍不住道：“杀他还不如杀了你。”
　　囚犯哈哈大笑，心说这是实话。但现在谁都没到时候，没到直接变成你死我活的时候。
　　都是互相利用。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赏！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