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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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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是个倔强温柔的少年。只信奉至真至纯的感情。
我常常想着,要怎么待他才能不辜负掉他十多年来内心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希望。
我想,他是不会轻易爱人的,聪慧如他,大抵早就洞察了诸多世事无常。所以他爱世人,却不对世人许下承诺。他并不认为人类不是持之以恒的动物,他只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事物固若金汤。
他不许诺,也不信旁人的许诺。
尤其是一起养个小猫儿小鱼、整顿一个家,这样的承诺,他由来当做笑话听听。
毕竟十几岁的少年,很容易说出诺言,然后很快抛之脑后,用百般理由千般无奈推卸。年轻人一腔热血,很容易就把一生一世一辈子挂在嘴边。
唯有他清醒的笑着,绝口不提永恒的爱意。而在所有人都离去的时候,他又是唯一那个缝缝补补坚守那一处的人。
所以,我无法想象他毫无保留,抛下一切不安与枷锁,爱着一个人的样子。
02——
我很早就见过他。
很早。
在我大概两三岁的光景。早到我不叫赵红军,他不叫李勀。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些包裹在厚重白色隔离服里的怪人们都叫他CGsP021004。
那会我们都被泡在青绿色的培养液里,不知道所谓母亲的子宫是不是比巨大的圆柱体培养皿更温暖。
03——
我知道他不记得了。
我记得。因为我是最特别的001。
培养室十年,我看了他八年。
这些只有我记得。
04——
局里对我们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每月例会最大的争议就是我们的存在问题,他们说此间牵扯过多,有如伦常、人性,再有如立场和大人物们的明争暗斗。这个局面,动辄就会变成一场被尖锐矛盾挑起的内部决裂。
我看不懂暗流怎么个汹涌法,但我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畏惧。
直到与我同期的几位在编CGsP实验品相继展现出过人的能力,局里针锋相对的气氛才有所缓和。但我很清楚,表面缓和的氛围不过是某些保守分子的身不由己。
一边是004锋芒毕露一跃成为医疗科最年轻的副科长。正科长年逾五十,很快到了退休的年龄。004主持医疗科大局只是时间问题。
另一边,局里的核心部门之一——执行科的任务几乎被我和010垄断、战略科成了106的一言堂。
此时若强行将我们这群人撤编,特对局的人员漏洞可想而知。再加上民间组织与特对局势同水火的现状,我们的存在最终得以被所有对此事有话语权的人承认。
如此过去一年。参与当年CGs计划的实验人员几乎全部调离一线,除了老局长,没人还记得什么创神计划。
CGsP021系列试验品人间蒸发。
从此特对局多了赵红军和李勀。
010改名为陈昊,是个疯狗。106更名毛北,是当之无愧的变态。据新来的委员说,当那两人走在一起时,连空气都会变得不太对劲。
所以我只与李勀说得上几句话。
05——
“不让你洗澡嘞也是!”
李勀动手拆我身上的纱布,手法相当粗暴,但意外不痛。每当这时他就会安安静静听我操着不甚流利的普通话狡辩,“我没,洗澡。”
正当我思考如何才能浇灭李勀压抑的怒火时,护士推着换药车,叮叮当当把好几个受伤委员撞得一个趔趄,然后无视背后一溜对她母亲的问候狂奔进来,“李副!不妙啊!那俩人又闯祸了!”
李勀闷声闷气的嗯了一声,这是他酝酿情绪时的表现,我并不想在这时候成为他怒火的转接口,所以非常了然的没有吭声。
只是突然我后背一疼。我歪脑袋看看他。他一脸猪肝色,气的手抖。而我最终还是在这场战火里被当充当出气筒,无辜殃及。
在护士的注视下憋闷了半天,李勀砰的一声炸了,我仿佛能看见一丛蘑菇云直升天际。
李勀大爆炸,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阻止不了。他先是骂骂咧咧的把手里带血的刀子剪子一股脑往墙上一甩,然后脱下白大褂团成团。
护士见状,十分有见地,她默默从推车里取出新的工具。我知道她打算接手李勀未完的大业,而我坐在凳子上,在护士若有所思的目光中从善如流接过他甩到我身上的白大褂。
“我们副科走了,你不跟过去看看啊?”
护士说这话时我正光速往后背那一条伤口上捆纱布,然后套好衣服用行动告诉她我的答案。
我来医疗科做客的本意并不是治伤,相反,以我的细胞再生能力,完全没有缝合伤口的必要。我只是想像过往八年那样,安安静静的独独注视着一个人而已。
我总认为他是这个流淌着未知恶意的世界上,唯一可以让我安定的因素。
只要他出现在我的眼里,我就仿佛能随时回到那片被人工羊水包裹的柔软岁月中。
见我这样,那个护士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的猥琐又幸福。还跟旁边路过的其他护士窃窃私语。
我隐约听到他们说什么,我嗑的cp是真的。
我在李勀的身后隔了一段距离跟着,听他小嘴叭叭叭不停,叽叽歪歪的从那两个坏小孩骂到民间组织,又从局长多么不是人骂到多人运动伤风败俗。
他一生起气来,就有种要把一辈子的话都骂完的气势。
我默默抱着他团成团的白大衣,看他步履匆匆,思考他到底有没有察觉到我跟在后面。
特对局的回廊很长,等他走到专门为普通人开设的特别开放入口时,我才知道他原是知晓我存在的。
“帮我把那两个混蛋捉来。”他头也不回,听语气是要把010和106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我挠着头,故作为难,“我抓不到,他们的。”
他们两个总是闯祸,留下一堆烂摊子后态度诚恳自报家名,导致愤怒民众不请自来。起初局长还为他们开脱,顺带帮他们赔钱赔地,时间久了觉得真不行,这么下去恐怕局里面临的就是裁员,因为开不起工资。索性把这苦差事摁到了李勀头上,美其名曰,医疗科帮人家把伤看了,咱就不赔钱了,最后一定要向民众解释,那两个货不是咱特对局的人。
不是我们的人为什么帮他们看病局长又说了,当然是作为国家公职人员,为人民服务是应该的,大爱无疆啊同志们,无私奉献啊亲人们。
众所周知,010和106要不然不捅娄子乖得像个宝宝,要不然捅破天让你乖得像个宝宝。
李勀从此恨透了局长。
别问为什么不恨010和106,问就是宝宝小,不懂事儿。
这次的事用不着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一目了然。李勀震惊了,我也万万没想到,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他们俩竟然把家门口的一户公安分局给炸了。
当下消防队员和公安干警合力为我们献上尖叫二重唱响彻云霄,中间还夹杂着吃瓜群众吱儿哇吱儿哇的嘴炮。叫声喧天,嘴炮齐响。欢聚一堂,难忘今宵。场面非常热闹。让人忍不住想拜个早年。
我站在门口,掐了一下他的手指示意他面对人民公仆要和颜悦色。
李勀的表情瞬息万变,憎恨中掺杂着困惑,困惑中夹带愤怒,愤怒包裹着惊讶,惊讶中仿佛还透着一丝丝无助......最终青筋暴跳着朝我微笑点头。
事情解决后他拎着010和106的耳朵好一通教育,而我坐在李勀的沙发上,喝他刚泡出来的速溶咖啡。
也不知是哪个崽子把战火转移到了我头上,我正无所事事,李勀就大叫一声,“起来!谁让你坐着的也是嘞!”
李勀的口癖很奇怪,让他教训人的气势弱了大半。但他大多时间都很随和,清秀的脸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书卷气倒是看不出来,但莫名让我想到贤惠这个词来。
我捧着咖啡规规矩矩站起来。
“那是我的杯子!”
我愣了几秒,大致揣测了目前状况后,把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端端正正把空杯放在桌上。
我看着他,自认为眼神虔诚。
谁知他更怒了,“喝喝喝!就知道喝!刚才坐着喝!现在站着喝!你属河马!”
“河马不喝,咖啡。而且河马,丑.....”
我瞧见李勀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发作,那边跪着的两个火上浇油的家伙就嘿嘿嘿乐了。
李勀又转头去瞪他们。
106小正太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变脸如翻书,立刻哭唧唧的抱住李勀的大腿,小脸一个劲的往上蹭,这让我很不爽。
“母上大人,我们错了!我们好好反思过了,但是这次吧,真不是我们俩找事,是那个警察非拉着我,说让我上学去,还跟我battle。”
我不动声色小碎步挪到了李勀身后,把他腿上的树袋熊扯下来。这时010跪在地上瞧了我一眼,笑的怪瘆人,但话说回来,跟他共事许多年,我一直搞不懂他的行为逻辑。
“亲亲娘亲,局花又—划—水—咯——!”
一声欢呼两人呼啦一下从地上爬起来,瞬间百米冲刺跑的不见了影。
我懂了,好家伙,原来在这等着我呢。我这才意识到,逮他们俩时开的后门都是我曾经脑子里进的水。
“别叫我,局....”
“别叫他菊花!”
李勀追出去。而我站在李勀的出租屋里,听见那两个小混蛋吱吱喳喳的喊:
“娘别生气,不叫就不叫。我们叫爸爸——!”
“爸——!”
06——
十五分钟后,李勀推着购物车站在蔬菜采购区,捏着西红柿左看看又看看。
“又是番茄,炒蛋吗。”
我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把他手里的西红柿放进袋子。我比他高了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微垂的眼帘。
他看到我突然出现也不惊讶。
每次给他们收拾完烂事,不管多生气,李勀都不会忘记买菜。
他追坏孩子时要是跑的快了,我就自己锁好门在这等他,要是他跑的慢了等等我,我就在他身后偷偷跟着。
如果他发现我,我就得被迫加班,亲自把那两个坏蛋捉回来。但我大多情况酌情放水。不然把他们带回来,他们又得坑他妈。
我默默叹了口气。他的睫毛随即颤了一下,像是被蝴蝶亲吻了,很可爱。
我推着购物车,他跟我并排走在一起,然后一起站在人流里,排长长的队。
曾经有过大娘看我们两个大男人结账觉得稀奇,提议过让我们一人排一队,看看谁排的快些没准能节省下时间,我低着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握着推车的扶手干巴巴看着他。
而李勀看了一眼愁眉不展的我,笑容里有几分狡黠,他低头在大娘耳边说了些什么,大娘慈眉善目,也笑笑,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而此后无数次想起这事,都想问他到底和大娘说了什么,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想什么呢?结账啊,掏钱嘞也是。”
我迷茫了。
“吃我的睡我的,还想白吃白睡”
我:
我:......
“干嘛?脸红啥发烧了”
07——
特对局虽然在捉鬼的效率上不敢恭维,但在其他奇怪的方面简直飞一般的迅速。
自从炸公安事件过后一周,010和106的学籍信息就完成了登统,106破天荒的没怎么反抗,就被真的送进了沙北大学。而010逃学,混进囚犯堆自个溜进了南城监狱。
那几天李勀一直在担心,怕106在学校吃不好睡不香,还怕他长得这么好看招来歹人,又想着军训这么累太阳那么大,会不会把他晒伤。
还担心106在监狱里吃不开,被人群殴。
但我觉得这完全是多虑。他们俩黄鼠狼进鸡窝,该担心谁还不一定。
局里送走两尊大佛后明显安静了不少,连我都觉得在这个庞大的特立机构里,突然少了上蹿下跳打鸡逗狗的破小孩实在是冷清了些。
李勀也心神不宁,一部分是因为捣蛋鬼的离开,另一部分则与上古烛魔封印有关。
那一战尤为惨烈,我在前线压制无暇顾及李勀,李勀就这么不声不响闷闷不乐了整整七天。
李勀的不对劲还是010告诉我的,他那会儿带着断裂的脚镣,指着我的鼻子跟我说,“勀妈妈心情不好,你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不知道安抚老婆的心情就因为你的狗屁工作”
我没时间跟他讨论社畜的心酸,解决了一个守墓人后就急奔回大后方。
08——
“受伤了”
我进来时他正低着头给一个执行部委员的断腿做最后处理。他调笑着让对方注意休息,不然他会有自己不是医生而是把战士送上战场平白受虐的刽子手的错觉。
那个委员不好意思的挠头,说是来了许多次,给他填了不少麻烦,但这世道,总得有人站出来当英雄的。
等他忙完我才开口,“你知道是,我来了?”
“听见脚步声了。”
他淡淡抬起头,看着我,一如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对他近乎贪婪的注视。他的眼睛一闪一闪的,装着世间所有或华丽或沉郁的宝物。
我点点头。
他拧着眉,严严肃肃的从上到下扫视我一遍。我那时战斗服被怪物撕得破破烂烂,满头满脸都是对方的黑血,汗水混着血水把头发粘成缕,整个人像是个刚从乱葬岗掏出来的、没了个把月的死人。
“哪受伤了?”
我默默把千疮百孔的袖子撸上去,胳膊上除了一条泛青的小擦伤,干干净净连块疤都没有。
李勀愣住了,我本来就做好被他训斥的准备,可他沉默了半天竟是拿起棉球给我微不足道的小划伤消起毒来。
“还好你来得及时。”
我看他抿着嘴还以为这真是什么不得了的伤口。
然而他下一刻却是笑了,“你要是再来的晚点,这都好了。”
早秋的夜很冷,一层薄薄的帐子挡不住寒气也留不住温度,我们呼出的水汽像胡子一样绕在嘴边。再过几个小时,黎明就会淹没这里。
我看着他抓着镊子的手,竟无可挽回的认为自己像一封没有投递地址的信,未来对我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添头,在抵达生命终点之前,我只管用我手中的刀斩落敌人的头颅。然后用整个周末的时间观察光线的移动,看它从又小又热的房间穿过花园,穿过炙烤的土地,穿过香荚木的树梢。
我之前并不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可如今我却认为自己并不完整。像个被阳光割裂的可怜虫。
“疼吗?”
我闷声点头。
他破天荒的摸了摸我的头。我瞪大了眼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我把他的手拉下来用自己的包住,“你,怎么了?”
他释然的笑了笑,“我没怎么。”
他一定是想通了什么,可我却莫名其妙感到害怕。
“那我怎,么了?”我有些慌张的把他的两只手都抓住,声音喑哑晦涩。此刻我一定是小心翼翼又卑微的。
我本想问他是不是讨厌我了,可实在丢人。
“你怎么了?你又呆又刻板!”
我蒙了。真的羞愧。
“可是你又小心的照顾着很多人。
“就像严丝合缝轨道上的片刻脱离,按部就班机械下的一点误差,分毫不差钟表里的微末延误......正是因为少见,才格外动人。”
不得不说,我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心事都会被他一眼看穿,然后精准的抓住。
我确实曾深信条律中的语句需要执行者去实现它的效力,我也曾死板的按照这些执行,可是关心他,照顾他并不在任何一条条律和指令里。
我总是有迹可循的单一直线轨道突然出现了一个未知数,一个bug,一个无法精确换算的变量。我却没有及时矫正,修改,而是任由它发展、蔓延,朝未知的方向侵蚀而去。
09——
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试着放纵自己,思考感情对一个人的意义。
我终于明白一个灵魂要如何用他的完整去爱着另一个灵魂。也明白烛魔封印动荡的那些时日他的迷茫,我仿佛听见他的慌张、叹息、孤寂、痛苦,我看到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他内心满溢着的对这个世界的失望,又有那么一瞬间,我明白了他执拗的坚强和生命力。
可我委实愚钝,明白的太晚。
阳光穿过香荚木的树顶,天渐渐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