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己》君门下

1、野鬼 我叫闻道，

　　“可有亲人在世？”

　　“并无。”

　　“可曾记得来路？”

　　“不曾。”

　　“那，也罢，你就随我离去吧。”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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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可是判官？”

　　夜里凉风四起，在阴密无边的林子里肆意掠行着，寂静的林里刹时哀嚎声成片，盖过二人的话语声，透骨般的凉意滋生，枯枝败叶随风而动，扑向面门，但是这二人不曾闪躲，不曾畏惧。

　　那少年坚定地道，“判官大人，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来人没有回话，四周阴风逐渐停息，夜晚的林子又陷入诡异的寂静，仿佛在重新迎接另一番凉风的侵略。

　　钟郢做了19年的判官。

　　判官这位子不好坐，没有人愿意死后永远留在地狱里，除了判官。人们活着的时候，闲暇时间里已经把下辈子计划好了，甚至是下下辈子，他们至死都在祈祷死后魂魄不要在地狱久留，普通人如是，皇亲贵胄亦如是。

　　判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但是冥界不比人间，不能入轮回的魂魄就只能留在地府，要么下地狱，锤炼洗去灵魂中的肮脏或修补不全后再入轮回，转世投胎，要么做地狱的官吏。

　　然而人分三六九等，鬼也是一样，地狱里的小官们地位自是比一般的鬼魂要好上一些的，但是小官也分等次，比如判官，是最随便的九等，生前为奴为婢的也能做的来，地府里最不缺的也是这样的九等小官了。

　　判官官职只比守门的阴兵头子大些，倒也大不了多少，但是自由，他们可以在人界和冥界里来去自如。

　　程郢早些年是有机会换个地方讨差事的，但是冥界里大大小小的差事他看不上，他喜欢自由，也拥有自由，这是别的官职没有的好处。

　　他只看得上判官，哦，还有冥王，不过这个……想想就好了嘛。

　　─

　　钟郢随手捻起一片叶子，此时已入深秋，白天的林子借着光，簇拥成了一片红红火火，妖艳无双，到了晚上，月色朦胧，光影稀疏，再动人的景致也只得变得阴暗。

　　只是他手上的那片叶子是青翠欲滴的绿，躲藏在这些遮遮掩掩的火红色里，肉眼难觅，却被钟郢抓住了，这是深秋，绿色不该存在的地方，钟郢该把他揪出来，蹂/躏着，慢慢的就有了深秋该有的样子，变成火红的叶片，然后转黄，凋零……

　　和他的差事一样，他们判官最是无情，要把所有鬼魂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至于怎么送，这不是他们该操心的。判官的手上有只笔，专门用来勾画每只鬼魂的去路。

　　钟郢看着指尖的叶片无声败落，轻声道，“你要做判官，是么？”

　　月又挪动了几分，钟郢的脚下树影婆娑，风又来了。

　　月光清冷地打在他的身子上，他眯着眼，似乎很享受沐浴在月色中的感觉。与身前的少年不同，他的身子是实的，而少年的身影空明，在月光的铺照下更为诡异，按照冥界的说法，这鬼命不长久了。

　　少年透明的双脚踏着虚空，脸上毫无畏惧之色，他生前是名修士，手里落了不少亡魂，有厉鬼，也有不少妖魔精怪，死在他手里的怨恨他，他也因此入不了轮回，如若再无去处，只有灰飞烟灭了。

　　“是。”他道。

　　他的声音微颤，显然时日无多。

　　钟郢轻笑，“你知道判官是做什么的么？”

　　果不其然，那少年无奈的摇摇头。

　　地府与人界虽相通，但人只有死了变成鬼魂才能接触到一些阴间的东西，因而冥界的法则并不为人界所知，而冥界却因前世多为人，对人界十分熟悉。

　　钟郢凝力将指尖的叶片化作齑粉，目光随之流向那名少年，深邃的眸子里一无先前的浑浊，“瞧见了么？判官就是这样的杂吏。这叶子到了不该去的地方，我就送他一程，这里是秋天，为凋零所主宰的地方，不论前因后果，身为判官，我们只管他的归途。”

　　他望着少年似懂非懂的脸，继续道，“你是修士？”

　　“嗯。”少年毫不迟疑。

　　“随我走吧，就在今晚，再迟些，你就要做这片叶子喽。”

　　钟郢轻嘲着，回身往来路而去。夜风轻揽着他的衣袂，他深陷其中，揣着人间难得的干净踏入更寂静处，寂静是他的来路，亦是他的归路，而此行只为干净一物。

　　少年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看这般身手，身前大约也是小半个高手，只是不知为何而死。

　　近些日子修仙界风云迭起，大小争夺不断，钟郢略有耳闻，只是这些与他的差事无关，唯一谈得上干系的，也只有这些修士亡魂的去向安排了。

　　一般的修士要是没有名气，死后便无人为之修筑坟墓，坟墓和地府是修士的唯二去处，不比普通人，大可做一只孤魂野鬼，过个数百年没准还有机会成精，只是那时便不在冥界的管辖范围内了，算是永世不得超生的那类。

　　这小修士运气尚佳，恰巧遇上了钟郢。

　　至于他为何不愿再回人世，钟郢并无兴趣，这也不是他的差事。

　　“对了，”钟郢鬼使神差地偏过头，问了19年来第一个例外的问题，“你叫什么？”

　　那少年修士显然是被他的举动惊到了，大约方才在思索别的，出了片刻神，略有些迟疑才道，“闻道。”

　　“闻道……”钟郢喃喃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