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图书馆之夜 ...

  •   他们几个想不明白,这世界怎么就疯了。
      追根溯源,还是得说到10月13日那天。
      2017年10月13日,是校东门右拐二十米远的“陆一串”五折酬惠新老顾客的日子。宋金元颠颠儿地过去,三十串分量满满的烤鸡肉下肚,佐以两听可乐,她有些醺然了,之后又要了一份蔬菜沙拉“清清肠胃”。扶着肚皮出来,已是下午四点来钟,虽是初秋,草木尚还葱郁,再加上天气和暖,竟给人以置身于融融春光中的错觉。本来预备回宿舍补个午觉,无奈胃里头实在撑得慌,于是宋金元决定先在宿舍楼前溜达几圈,消消食。如果能遇见熟人,她盘算着,还要去跟人家侃上一会儿天,就说自己这一顿烤串吃得有多舒坦。
      然后厄尔娜就被她给逮着了。厄尔娜是宋金元的室友,长得相当漂亮:巴掌大的脸,下颏尤其小巧,仿佛到能被完全纳入掌心;鼻梁却颇高,略略弓起一个优美而恰到好处的弧度,让整张脸顿时有了立体感。一双椭圆的大眼睛,笑起来卧蚕分明。皮肤细白、清透,眼圈连带着两腮有点发红。总之是在人群中很惹眼的样貌。她的书包里蓄着一只宠物貂,取名叫“万金油”,此貂被养得肥美如海参。厄尔娜每天还要把它爱抚上个百八十次,为的是使它更加皮顺毛丰、油光水滑。等到了凛冬,她就将貂捞出来戴脖子上,一条活貂皮领子!
      “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去图书馆。”
      “图书馆?好,我也去。”
      宋金元很喜欢他们学校的这座图书馆——一方面是由于它上颇具特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气派的外形设计:大六层,上宽下窄,像一条船,希腊风柱拱门更为它增添了几分庙宇式的神圣气息,所谓“知识的殿堂”;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有点“羞与外人道”了:受图书馆外形的启发,她幻想它并非普通的图书馆,而是传说中的诺亚方舟,人类最后的栖息地与庇护所。而她自己正是被选中的的掌舵人,在末日之际临危受命,扛全人类的生死存亡于一身......每思及此,宋金元就觉得肩头的担子又重了些。
      转了个角,图书馆一条船似的出现在她的视野。宋金元沉眉、敛眸,嘴角酝酿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宋金元信步踏上台阶。
      宋金元跨入电梯。
      电梯上到第五层时,宋金元痛得弯下身去——吃坏肚子了。
      直到晚上十点,她仍把自己关在图书馆五楼的卫生间里,并且第四次打发厄尔娜帮她买卷纸。白色纸团堆到将垃圾桶——并三个卫生纸筒芯——整个儿地埋了起来。
      “别一卷一卷地买,买一打。”宋金元恨得直咬牙:“——我说鸡肉怎么那么便宜,五折,搞了半天是坏的。”
      “再好的肉也没有一次性吃三十串的道理。”隔壁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
      “你哪位?”宋金元敌意地问,“你晓得我吃了多少?”
      “我数的。”对方幽幽道,“在‘陆一串’,我就坐你旁边——我吃了四十串,蹲到现在。”
      “那你哪来的资格说元元?”厄尔娜很护短,继而担忧道,“元元,你不要紧吧?”
      “没事,我让你买的卫生纸呢?”
      厄尔娜柔声缓气地:“元元,我说了你别急哦,图书馆已经闭馆了,我们好像出不去了。”
      “难怪刚才乌漆嘛黑的。”宋金元发急道,“可我的纸怎么办啊?”
      “给,”隔板缝中探过来一只手,手里捉着一沓纸,“我这有多的。”
      “谢——谁拿草稿纸擦屁股呀!”
      “有何不可?!”
      “要不然我把我的‘万金油’借给你吧,”厄尔娜害羞道,“我有时候缺纸就......还挺好用的。”
      “你自己留着吧!”宋金元快哭出来了。
      宋金元最终还是收拾好出来了,她行动起来非常忸怩,一不小心就会碰得个牙呲嘴咧——草稿纸使起来毕竟还是太过粗砺。
      “娇气。”隔壁间那位仁兄评价道。她也出来了,正把着墙大喘气儿。借着手机手电筒模式的一点光亮,宋金元终于看到了她的长相:淡眉杏眼,一头丰郁优美的长发,右眼皮底下排着两粒痣——是个熟人。
      “这不是‘好三连’吗?”宋金元立刻出语讽刺,“认识你这么久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等癖好。”
      郝好好从兜里摸出金丝边圆框眼镜,拿眼镜腿儿对着宋金元:“你别瞧不起我的草稿纸,要不是有它‘善后’,你现在还搁里头蹲着呢。”她架上眼镜。
      “你们俩怎么每次一见面就跟宫斗似的。”厄尔娜有些紧张地打圆场:“元元,人家刚才帮了你的。”
      宋金元双手抱臂,眈眈注视着郝好好。
      郝好好蔑然一笑,拨了拨头发,将脸别向它处。

      2017年10月13日,是学校阅读社在图书馆六楼活动室组织放映《达芬奇密码》的日子。影毕,东方下到五楼热水间去给自己接一杯开水,却被一段对话吸引了注意。
      “Showing a film like this in campus!How dare you violating the God!(在学校放这种电影,你们胆敢冒犯上帝)”说话的是美国来的留学生费沃德,一个深目高鼻、头发打卷儿的洋小伙。
      “外国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阅读社社长钟文学一口京片子铿锵有力,“我们中国人都是无神论者,不信上帝!”
      “谁说的!”旁边一个叫阿惠的女孩立即拉开自己的绒布书套,亮出里面的《圣经》。她家中自曾祖父辈起就笃信基督教,年年都要为本地教会供上不少花银。
      “你谁啊?”钟文学拿眼角乜她。
      “I remember you——I saw you a few times,at the church。God bless you and your family。(我记得你——我在教堂见过你几次。主保佑你和你的家人)”费沃德眼睛亮了下。
      “主也保佑你。”阿惠以一笑。
      两人互换了一个友好的眼神,结为同盟。
      “You sinful lamb。(你这罪孽的羔羊)”费沃德对东方说。
      “你这傻叉。”阿惠翻译道。
      “May god have mercy on your soul。(愿上帝怜悯你的灵魂)”
      “你死后是要下针狱的!”阿惠接着翻译。
      ——“Wait,Hell of needles?That’s not how the Bible says。(等等,针狱?圣经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家圣经上就是这么写的!”
      “You heretic!”费沃德痛心疾首:“All you Chinese are fucking heretics!The Doomsday is waiting for you,all of you!(你个异教徒!你们中国人都是异教徒!末日裁判在等着你们呢!”
      阿惠把部《圣经》“啪”地甩桌面上:“异教徒?鬼佬,你有胆再讲一遍!”
      “末日审判?你丫咒谁呢?”钟文学也开始撸袖子。
      “冷静,”东方疾步走过去:“三位同学,冷静。”
      三人齐齐将目光射向他:
      “你也是基督教徒?!”
      “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
      “没看到我们这边正在吵架呢吗?!”
      东方举起双手:“我只是想说,刚才你们可能吵得太投入所以没有注意到,但是图书馆已经闭馆了。”
      他推开热水间的门,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铃早在二十分钟前就响过了。”
      “But the water room’s light is still on!”
      “哦,这个呀,”阿惠说着,眼神缩到一边去:“热水间的灯是我负责的。”
      小小的热水间沉寂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半晌,钟文学有些艰涩地开口:“所以就我们四个被留这儿了?”
      顿时隔壁卫生间有了回应:
      “这不是‘好三连’吗?认识你这么久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等癖好!”
      “你别瞧不起我的草稿纸,要不是有它‘善后’,你现在还搁里头蹲着呢!”

      2017年10月13日,是阿惠去图书馆五楼勤工俭学的日子。这里我们也有必要介绍一下阿惠:她是个挺好看的姑娘,笑起来两眼弯若月牙,小尖下巴,牙齿有点乱,挤出一颗虎牙来。她谨遵老家教派的清规戒律,头发只留到耳朵根,反而收获了意外的好效果,整个人甜美中透出股俏皮劲儿。
      依照教义(可能同时也为了简便),阿惠只穿连衣裙,与“吊带背心和裙子连在一起”这一连衣裙的基本定义严丝密合、分厘不越的连衣裙——最最基本的款,全无半点修饰,千篇一律。冬天也穿,仅仅内里滚一层绒,接上两只完整长度的袖管,再添一副长腿袜。连衣裙皆是自己家做的,量身裁剪,穿起来十分妥帖,还省下了一笔开销。只是统共加起来也没几件,将将够她轮换着穿。
      依照教义,家里还另给她备下了几套出席必要场合穿的服装,款式同样简洁到了极至,几乎是纯概念化的,其中就包括了她某一天可能会用到的结婚礼服。
      阿惠被人看作是一个砥节砺行的清教徒,一位删繁就简的行为艺术家,当然也有个别同学极其不友好地表示:“她干脆天天打赤条得了。”
      六点半钟的时候,阿惠在出门前略整一下仪容,揽着镜子左右审视之间,傍晚天空的一角溜过眼梢——玫红色的——她这才发现窗外的一切,无论是人工湖、湖边车道、车道这一侧的两栋楼房,还是楼旁那两棵高过楼顶的香樟,都通通浸在这种很不自然的玫红色天光中,就好像谁从高空打下来个舞台光,或者给画面加了一层玫红的滤镜。几个星期后,阿惠在混乱中突然想起此景,便深以为是末日降临的诡兆。
      阿惠来到图书馆跟前是晚上七点,天已擦黑,图书馆上上下下灯火通明。签完到、搁下书包,阿惠开始投入工作。她的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归置图书、更新报刊、打扫工作站卫生,以及替前辈买盒饭。阿惠全程小跑着,一趟接一趟,额角沁出汗珠儿来。直到将近十点,她才有机会坐下来喘一回气,去扒她那一盒凉掉的饭菜。本来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同其他无数日子一样。然而正当她默念完饭前祷告、准备下第一筷子时,某个声音撞进她耳朵眼,对着她的心口就是一拳:
      “外国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们中国人都是无神论者,不信上帝!”

      “我刚才给图书馆管理老师打电话了。”阿惠道,“问他能不能帮忙过来开一下门。”
      “那他怎么说的?”
      “说我们想得美。”
      深夜十二点,图书馆五楼。宋金元的手机躺地板上亮着,七人围着它坐成一圈,有点像在开篝火晚会,不过是冷场的。
      “你们都是哪里人啊?”钟文学正了正嗓子,试图搞起一点气氛。
      “四川。”宋金元与郝好好说。
      “福(hu)建。”阿惠说。
      “Texas——德州。”费沃德说。
      “原来你是山东德州的!”钟文学恍然大悟,“你看你,之前还跟我们拽什么洋文,真见外。”他拍拍费沃德的背以示亲热,后者一个重心不稳,被拍到了地上。
      绝对的沉默再次降临。对着那点手机光,众人脸色皆晦暗不明。
      过了好一会儿,钟文学重拾勇气:“不过我们大家能以这种方式聚在一起,也是种缘分......”
      有人借着黑暗的掩护发出一声嗤笑,是阿惠,俩小时了,她仍没有从与钟文学的敌对状态中撤离出来。这一声笑非常刺激人,钟文学卡住,蔫了。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宋金元看不过眼,挺身而出,“你们想啊,这个时候别人都在被窝里,就我们几个,大半夜地坐在图书馆地板上,多特别的体验。这黑不隆冬的,又冷、又饿、还烦......”在众人越发悒怏不乐的神色中,她的气势也慢慢瘪下去,宛如一只漏气的皮球。
      如果说气氛刚才还只是尴尬,现在是近乎凝重了。
      “要不咱们说说各自的专业吧。”继钟文学、宋金元之后,厄尔娜也作出了尝试,然而无人回应。厄尔娜环视一圈,最终把求助的目光落到看上去最面善的费沃德身上。
      费沃德不得不打头阵:“I came here to study Chinese Literature,and this is my first year,so I’m unable to fully express myself,in Chinese。”
      “我跟他一个班的。”东方道。
      “But I’ve never seen you before!”
      “因为我每次都坐在你正后面。”
      大家想象出东方杵在费沃德背后、对着费沃德后脑瓜子的情景,笑了几声,气氛终于比较松快起来。
      厄尔娜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她大受鼓励,愉快道:“多巧啊!像宋金元和郝好好也是一个班的,她俩还是一个地方来的呢。”
      “打开裆裤起,从幼儿园到大学,从四川到广西,不知道为什么,我走哪儿都能碰上她。”宋金元阴郁地接茬。
      郝好好脸色也很难看:“这种事情我也不想的。”
      气氛又有点冷下去了,此时钟文学无比浮夸地跳出来:“哈哈哈,‘姬友一生一起走’嘛。”
      此话效果无异于往宋金元和郝好好嘴里同时填了把苍蝇,现场如坠冰窖。
      很久之后,宋金元回想起这一幕,才真正理解到郝好好那句话的意思。世上没有诸多巧合,费沃德和东方之间不是,她和郝好好之间也不是,所谓的巧合,其实是背后人为的精心策划,而个中理由更是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尽管情况特殊(又冷、又饿、还烦),晚觉还是得睡的。他们在图书馆大厅中各踞一张长桌。桌子是设计成让人两两对坐的,所以面上很宽绰,可以随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仿木的材料在炎炎夏日里摸起来凉梭梭的很舒服,秋夜睡着就有点勉强了。阿惠从办公角搜罗出一叠报纸,每人加三张在身上,虽比不得棉被,但聊胜于无。还好是在南方。
      宋金元疯狂地想念自己宿舍里那一张床,床具齐整,软乎而新洁的枕头让总她想到刚出炉的面包,还有那头可以整个人搂上去的等身毛熊……诶,鼻头怎么就酸漉漉的了?想哭,但若被人发现了又不太合适。她想了三秒,遂深深吸进一腔气,进而激烈地咳喘起来,泪水趁势涓涓而下。
      “金元你哭啦你有什么伤心事吗?”眼泪一出,黑暗中隔了两张铺的郝好好瞬间被触发。其他人纷纷围过来,眼睛钉在宋金元脸上找眼泪,还有个别人(钟文学)点开手机借光。
      “没……没有.…..”宋金元双手把着喉咙,一副很吃力的样子,“只是咳,咳咳咳,咳出来的。”
      众人信以为真,于是皆露出失望的神气。尤其是阿惠,她刚才特意揣过来一包瓜子;正举着板凳赶来的费沃德闻言也停了一下,又把根凳子默默拖回去。只有郝好好,她从两铺开外冷眼看过来,就像一座灯塔,其光一举洞穿重重浓雾。
      “该不会是着凉了吧”厄尔娜提出。
      “没……没有,是被口水,咳,给呛着了。”
      “要不我把万金油借你捂捂脚?”厄尔娜再次害羞道,“我有时候冷就……还挺好用的。”
      “不用,口水呛了,咳咳,口水而已。”
      厄尔娜热忱地把万金油往宋金元怀里送:“喏,给你。”万金油本饿得发蔫,看到宋金元竟一振精神头,下死劲儿往她脖子方向上趁,意欲先断其喉,再啖其肉。
      “都说了是口水呛的你迟钝也得有个限度吧!”宋金元一面躲闪着万金油热切的小爪,一面发急道。她一急,话就飚得又尖又溜,话毕,她看了眼众人,加上两声,“咳,咳。”
      “不客气。”厄尔娜一昧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对话中,笑得很愉快。
      “它是不是饿了。”终于,东方指出了问题。
      “I have an apple。”费沃德说。
      “I have a pen。”钟文学接道。
      “……Apple。”
      “Pen。”
      “Apple!”
      “Pen!”
      “——penpineapple applepen!”阿惠及时岔进来,终结了这段对话。
      费沃德老实人也冒了火:“I was just saying I have an apple to feed that little creature,why did you keep mentioning your pen?”
      钟文学将指间那盛着澄透液体的容器晃动一二,转头眺望窗外的深沉夜色,唇角微挑:“さあ……”
      “同学,可不可以把你手里那瓶矿泉水还给我。”东方说。
      “宋金元以外能让我这么火大的,你是头一个。”郝好好也说。
      “嘿!这边有个人快要被吃掉了!”宋金元堪堪避过万金油的一记锁喉夺息爪,吼道。
      费沃德伸手在书包里摸上半天,喃喃:“I do remember I kept it here……”
      “你说的是这个么?”阿惠展示一个大红苹果,“我刚才在你的书包里捡到的。”苹果在她手中略旋个面,现出一个很醒目的白生生的缺口,与此同时她的两颐朵动,口中咔嚓有清响。
      万金油见了苹果,小眼睛一亮,宛如珠子在光下动了一下,只见其揸开四肢飞身扑来,把个苹果团团抱,然后在惯性力的作用下与苹果一齐跌进墙角。郝好好尝试着把苹果从万金油怀里抽掉,未得,它与苹果的接触面仿佛长出了吸盘朵朵,连结得异常牢实。
      “有(宋金元的)肉不吃,吃素。”听郝好好的语气,她大概颇为遗憾。
      “老天爷,我要是力气再大点,把图书馆的门撞开。”宋金元叹道,“宁可赔上一笔维修费,我也不想和这个人关一起哪怕一秒。”
      “你要是力气能变大,”郝好好把手往桌子那儿一指,“这桌子都能飞。”
      几个星期以后,大家发现郝好好这句随口溜出的话,竟然能救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