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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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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这沈清河也是个来游历的,今年虚岁十九,比秋塘略大。秋塘和他坐在茶馆里闲谈一会儿,自觉志趣相投,两人又都是不受束缚的性子,居然一拍即合,决定一同去游历。
春棠略略一扫那些画面,竟全都有沈清河的影子。
沈清河也有一匹马,通体黑棕,只是脚腕处是白色,名作雪沫。至于他的剑,据他说是师傅赠的,叫惊雨。他平常闲着也不知在做什么,总之是不缺钱。秋塘因此猜测他得是个公子哥。
秋塘倒也找到了个营生的算计,就是在夜市里淘宝贝。关时雨此人有收藏古玩的癖好,常常硬逼着秋塘认,见的多了,秋塘也逐渐能识几分货,于是每日就去碰碰运气,倘若能碰到好东西,转手便能卖个好价钱。同时秋塘也带一些当地特色的玩意儿到下个地方去,交通不便,很多人没机会到其他地方去,于是人们也新奇,便不愁卖不出去,这一来二去,也是维持了下去。
彼时正是深秋,清河和秋塘已经过了汀州和南京,到了平叶县。平叶的鹿肉很有名,客栈老板给指了一家有名的鹿肉馆子,秋塘迫不及待就去了。秋塘点了菜,百无聊赖地等沈清河。沈清河这人也是奇,忽然说自己要去买个什么东西,让秋塘先去。店里面正有几桌火热朝天地拼酒,秋塘随便要了一壶酒,再要了壶浓茶。沈清河这人不喝酒,只饮茶,尤其喜欢浓茶,常常在一众豪饮壮士中显得格格不入。秋塘曾跟着沈清河喝过一次浓茶,被苦得龇牙咧嘴,自此对它们敬而远之。
就在秋塘有一搭没一搭喝酒时,忽然听见一声痛嚎。
她坐在二楼,往下一瞧,只见是两个剽悍的胖子堵在角落,正要拖走一个人。店小二大约时常见到闹事的,只赶忙把周围的客人挪到远处,然后站在远处观望形势,倘若弄坏了什么,就立马上报老板,让老板要账。秋塘见那人臂膀细弱,被打得脸上青紫,心中多少有不忍,起身下了楼。她将要走近那几人,只是还未开口,就听见一道带笑的声音,“姑娘,别动,还是让在下去吧。”只见是一个身着布衣的男人,那男人背上两把长剑,一双笑眼看上去很可亲。他上前去,拦住那两个大汉,笑嘻嘻地和他们说话。秋塘时刻警惕着,提防着两个大汉突然暴起。不过也不知那男人讲了什么,那两个胖子闻言居然真的凶神恶煞地走了。被打的那个男子忙不迭道了谢,也屁滚尿流地跑了。
男子又走回来,朝秋塘含笑示意。秋塘和他也算萍水相逢,趁势邀请他和自己和桌。那男子坐下先喝了一口酒,再介绍了自己,原来这人叫谭武岳,这次出来是要去青州找一个人。秋塘看他每说三个字喝一口酒,必然也是个酒中饿鬼,顿时就来了兴致。二人臭味相投,说话本还有些客气,喝了两杯酒,立马就熟络起来。秋塘才回敬了第五杯,就听见某个人的声音,从头顶落到耳廓,“这位是?”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因由,秋塘摸摸耳朵,总觉得被挠得慌。
沈清河说话总是平稳沉缓的。彼时他们在南京,刚从一巷子绕出来,天上忽然下了大雨。雨来得很突然,秋塘和清河皆没有伞,立马几步回了巷子,暂时避到了路旁屋檐下。这种大雨往往来得猛,走得也快。不一会儿,天又放晴了。秋塘望着天上的太阳光,笑着说,“居然是太阳雨。”转头却看见沈清河正看她,秋塘被那眼神盯得莫名不自在。但沈清河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头发湿了。”秋塘低头看了一眼落在肩膀前面的头发,发梢濡湿,秋塘随意捻了捻,笑着道,“哪里来的这么娇气。”说出来却总觉得不对劲,好像撒娇似的,过于亲密了些。但是沈清河却没有反应,只是轻轻笑着说,“太阳出来了,走了。”沈清河比秋塘高了半个多脑袋,那声音轻飘飘落下来,搔得人痒。秋塘摸摸耳朵,跟了上去。
秋塘恍惚间又想起那场太阳雨,怔愣的瞬间,旁边却已经惊奇地喊了一声,“惊寒?”沈清河也有些惊诧,“武岳兄?”秋塘一时没回过神,“你们是……?”沈清河坐到了秋塘对面,颔首,“旧友。”就在此时,店小二端着鹿肉上来了,热气里面挟裹着诱人的香,直往秋塘鼻子里钻。秋塘精神一振,忙道,“来,边吃边说。”说着就动了筷。
谭武岳边喝酒边和李秋塘讲,大约两年前,他因为某些事被人追杀,幸而被沈清河救了一命。后来他跟沈清河一同游历了半年,因为自己要处理一些事,就在南阳和沈清河分开了。谭武岳心头激动,直朝沈清河道,“没想到你我如此有缘,居然又遇见了!”秋塘却听得有些奇,问清河,“你是十七就已经在外游历了吗?”清河啜了一口茶,点了点头,“我师傅一过世,我就出来了。”清河和秋塘一直没有提起过来历,约莫也是觉得不大重要,今日既然提起,顺口也就讲了个大概。清河小时家里发生了变故,有个仆人怕亲戚瓜分家中遗物,把值钱的东西全部当了,交给清河,又给自己留了一些钱,让清河暂住在自己家中。清河不想白吃别人东西,就帮着他们跑腿买菜。某日他在市集被挤得不成样子,这时遇到一个买菜老头,老头看他被挤得实在是狼狈,拎着他出了这个是非之地。秋塘想着他鸡崽似地被拎起来,忽然笑了一声。清河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想了什么,又继续讲道。那老头边走边闲聊似地问了他的状况,问清之后,背着手看他,问他,“你要做我徒弟吗?”。清河只觉得那老头很值得信任,便跟他上了山。老头是个不驯的老顽童,指使他这半大的徒弟十分顺手。老头闲来无事就教他几招剑法,惊雨也是他赠给他的。老头仙去前,特意嘱咐清河不必死守这地方,应当去江湖里闯闯。于是清河就下了山。
秋塘想着清河那时候只是小小一个,再看看面前这个稳重的人,只觉得十分割裂。她又和谭武岳互相灌酒,本身脑子也不大清楚,想着沈清河小时候被使唤时一言难尽的模样,忽然就笑倒了,谭武岳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但莫名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沈清河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只觉得跟两个醉鬼没什么可讲的,起身拿开秋塘手边的酒杯,无奈地说,“别喝了。”
秋塘又下意识捂了捂耳朵。
恰逢他们要去青州,加之谭武岳找人这件事又并不是很急迫,谭武岳大掌一挥,决定和秋塘二人走上一段。
秋塘拉着封烟四暮,往城外走。看着谭武岳和沈清河走在前面的身影,有些发愣。她今天一身红衣,红得引人注目。秋塘其实本不是那样欢喜红衣裳的,最近却常穿。大抵是因为……沈清河。
沈清河偏好海棠,秋塘发现时,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天清河在花市瞧了瞧,最后要了一支海棠,秋塘好奇地问,“你喜欢海棠?”清河淡淡地答应了一声,“嗯。”清河向来是内敛的性子,却喜爱这样热烈的花,倒也是颠覆。秋塘当天正巧穿了一身红衣,头发高高束起,红头绳随着风飘,一眼望去,倒是个英姿飒爽的女英杰。秋塘看他握着一支海棠,再瞧了瞧自己,打趣道,“我这不也像一支红海棠吗?”清河看了她一眼,答道,“嗯。”本是一句打趣的话,被这一个简单的音节,不知怎么弄得起了歧义,意味深长起来。而秋塘自那时穿红衣就不觉频繁起来,沈清河没发现似的,全然不提这些事,仿佛是并未发现起因是自己。但秋塘总觉得他们彼此二人心照不宣。
秋塘是某一日忽然发觉身旁就这样习惯多了一个沈清河。缘由是沈清河这两日有些事情,让秋塘和谭武岳一起。秋塘和谭武岳二人大街小巷上闲逛,两人都没个正经,身边有没有沈清河,每日撺掇得跟个两个炮仗炸一起了似的。秋塘自觉应当玩儿得身心舒畅,却总是不尽兴,老觉得缺了些东西。
秋塘思来想去,发现身边什么也没缺,就是缺了个人。
谭武岳看着秋塘又神游不知何处去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想谁呢?跟我玩儿就这么没意思?”秋塘回神,甚至没听出他语气里面的调侃,只是洒脱地一扬头,指了指那边,“那家酒楼的酒据说很好喝。”谭武岳眼睛一亮,哪还管什么调侃,转头就和秋塘勾肩搭背喝酒去了。
沈清河回客栈没见到二人,又向小二打听了一番附近的酒楼,心中有了定夺,转头就去捉人。人没捉到,反倒找到两个醉鬼。
沈清河被小二引着,一上楼就看见两个酩酊大醉的东西。谭武岳四仰八叉倒在藤椅上,嘴里还在念叨什么醉话,李秋塘抱着一壶酒趴在桌子上,似乎还在回应谭武岳。沈清河只感到心中疲累,自己带了两个小孩儿似的,一天不看着就能窜上天。
沈清河找店小二付了酒钱,包了两个雅间,先把谭武岳扔了进去。沈清河看着趴在桌子上神智不清的李秋塘,感到一阵头疼,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个麻烦。
唉。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微俯下身,轻声喊道,“秋塘?醒醒?”沈清河凑得近些,就看得更清楚。秋塘整张面都是红的,尤其是眼尾飞着艳色,平添几分靡丽。寻常女孩一双手抱着这酒罐,无论如何,应当是软上三分,引人疼爱的。但秋塘只是不寻常,抱着酒罐,非但不让人感到乖,反倒是更多了一点嚣张。沈清河看着她的面,自觉太近了些,正欲后退,秋塘却抬起眼。沈清河亲对上她的目光,身子顿时停滞了。他眼见自己直直撞入对方波光潋滟的眸子里,宛如搅乱了一池子春水。沈清河看着秋塘懵懂的眼睛,竟尝到了三分乖七分软,他耳朵顿时热了,立马想要抽身离开。
秋塘却在这时候出了声,“你……是……”她的声音含糊,说两个字还要闭上眼回忆一番,“是……沈清河!”这一声喊得可谓是石破天惊。沈清河听着那一声大嗓门,不觉得自己丢人,反倒是很想发笑。秋塘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她想了想,终于想起来,道,“沈清河,把——把……手……把手伸,伸出来!”沈清河眉尾一挑,听话地把手伸了出来。秋塘从腰间的衣袋里摸摸搜搜半天,终于摸出来了个东西。秋塘把手握成拳,放到沈清河手掌上。秋塘冰冰凉凉的手虚虚贴在沈清河手掌上,划出了一条暧昧不清的界限。秋塘张开手,东西落在沈清河手里。沈清河一看,是一块糖。
“老,老板说,吃了,吃……吃了,开,开心!”李秋塘又趴回去。
沈清河把糖握在掌心,紧紧捏住。又赶在她失去意识之前,低头跟她商量,“那先起来,去里面睡,好不好?”李秋塘掀起眼皮,盯着他。盯了半天,沈清河感觉自己已经被烧了个洞,秋塘终于纡尊降贵地站起来,手里还抱着酒罐子,晃晃悠悠地说,“好吧!”
一晃眼就到了深冬。
那日飘了雪。秋塘想去赏雪,谭武岳却直推脱自己没兴趣,一个人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最后只留下秋塘和清河二人独自去看雪。
两人闲逛到郊外,河面上全结着厚厚的冰,秋塘遥遥看见远处一枝红梅,突兀地立在这雪白里,不禁兴奋起来,指着那枝梅招呼沈清河过去。
雪越飘越大,秋塘只跑了几步,就和沈清河拉开了距离,她回过头,欣喜地朝沈清河招招手,喊道,“快过来!”。
沈清河却没有动。
兴许是鹅毛大雪迷了人的眼,秋塘透过风雪看他,只觉得沈清河的确配得上遗世独立这个词,像是误入凡尘的神仙。秋塘看见他黑沉沉的眸光,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轻轻落在她身上。沈清河似乎总是这样,某些时间眼里充满了晦暗不清的情绪,秋塘每每对上那视线,心里就要漏上半拍。她又跑到沈清河面前,问,“愣着作甚?”以往沈清河总是像突然回过神,然后笑着敷衍过去。这次却不同。沈清河只是垂下眼帘,没有说话。秋塘被这沉默包裹,却不催促,耳边呼啸着雪,她没说话,只仰头盯着沈清河,心里却乱成一团。半晌,沈清河抬起手,拈起她头上的一粒雪,雪一碰即化,他轻声说,“走了,身上全是雪,该着凉了。”李秋塘问,“我着凉了和你有什么关系?”沈清河顿了顿,像是斟酌,最后道,“我不想你难过。”李秋塘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清河只道,“你难过了,我也难过。”他的声音像是融化在风雪里,一吹就散,却沉沉地落在了秋塘的耳里,“我想要护着你。”秋塘耳朵烧起烫,却忽然笑起来,笑得明艳张扬,和一身的红衣相映,真像是一团火焰。她说,“我不要你护着我,我要惊雨护着我,你给吗?”沈清河深深望着她,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给。”
谭武岳和他们二人在立春时候分别。清河与秋塘则沿着既定路线转了一圈,游历了名山大川,倒真有了神仙眷侣的意思。
或许快意总是和时间消逝得一样快。一年归期眨眼就到了,秋塘想要提早五六日回家。毕竟是再带了一个人,提早一些,父母或许更容易接受些。
李秋塘和沈清河约定好归期。那夜睡下,李秋塘终于后知后觉感到紧张。她不敢确认父母是否能够认可沈清河,倘若父母不能摆脱那些门第观念,清河又该如何?秋塘脑中有些乱,思绪飘着飘着,不觉睡着了。
第二日,沈清河难得赖了床。秋塘就先要了两笼包子,边吃边等沈清河。但直到秋塘落筷,沈清河也还没下来。秋塘有些奇怪,打包了剩下的吃食,上楼去找沈清河。
秋塘站在门前,突然有一种畏缩,她迟疑一瞬,才抬手叩门,许久却都无人应答。秋塘感到有些慌,直接推开门。房间里哪里有其他人的痕迹?连床铺都整理干净了。秋塘忙唤来小二,问道,“这里的客人呢?”小二朝里望了望,有些摸不着头脑,回道,“今早柜台里多了二两银子,料想是那位客人留下的房费。”秋塘问,“那见到人了吗?”小二摇摇头。
秋塘怔住了。她谢了小二,自回到房间。沈清河是怎样的人,她自问看了个清楚。他并不是背信弃义的人,却突然消失了去。秋塘一面担心他是否遇到了什么不可说的变故,一面相信他不久后一定会回来。但秋塘不敢承认的是,她多少藏了清河真的把她独自扔下的隐忧。在偌大的世界里,倘若一个人无缘无故消失了,可能就此隐匿在众生里,也不知他是生是死,或许再也见不到面了。秋塘在客栈等了七日,越发心灰意冷,眼见将要延误了归期,终于动身回家了。
一路秋塘留下许多标记,生怕清河回来找不见路。
六.
秋塘站在李府那块巨大的匾额前时,居然真的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她叩了门,门很快开了。门开的那瞬,秋塘似乎看见开门的是沈清河。“小姐?”那声惊喜的呼唤把秋塘唤了回来,秋塘定了定神,看着来开门的小厮一面着急地朝府里大喊通报,一面赶忙把她迎了进去。至于后来一一拜见父母,再访寻师傅,竟然全然没了多大印象。秋塘只记得自己好像大醉一场,再回过神来,什么记忆都不大清晰了。
秋塘那两年不爱出门,常和人说着话就走了神,父母大概猜到秋塘遇见了什么事,但旁敲侧击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又担心秋塘再离家出走,也不敢逼迫得紧。
那年秋塘已经二十二了,四年的光阴眨眼间就溜了过去。秋塘今日一身雪白的衣裳,靠在窗边,宛若一朵雪莲。
从前秋塘爱穿红,整个人衬得像一团火,沈清河总盯着她看。秋塘如今却只把所有红衣裳捡起来,好像在忌讳什么。
适时是冬天,正下着大雪。秋塘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恍惚想起在灯州遇见的那一场冬雪。那时候他们在客栈里围炉而坐,桌上还温着黄酒。沈清河独自一人吹着茶,和谭武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自己则只是听,不欲讲话。火光在炉子里跳跃,自己盯着盯着,就发了神。手忽然被握住,沈清河低声问了一句,“冷?”她自己的手常年都凉,当时其实没有多冷,但秋塘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沈清河便把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肩上。秋塘整个人缩在大氅里,手不知不觉暖和起来了。秋塘想到此处,捏了捏指尖。是凉的。
“小姐!”云儿突然跑进来。
秋塘看向她。
“夫……夫人她……”云儿埋着头。
秋塘陡然直起身,“怎样了?”
“夫人突然发了高热,小姐您快去看看吧!”
秋塘永远忘不了掀开帘帐时看见的病容。她听见母亲在睡梦里不安稳的喃喃声,看着一院子的兵荒马乱,只是将大夫请出去,轻声问,“母亲怎样了?”大夫犹疑一瞬,秋塘道,“如实讲就好。”大夫颔首,说,“夫人身子骨弱,但一直以来很小心看护着,倒也算健康。但是近两年来常常出些小毛小病,今日只是积郁已久,沉疴痼疾全部一齐爆发出来而已。”大夫接着说,“小姐,倘若夫人心头郁结,药是治不了的。心病到底需要心药来医啊。”
秋塘突然就清醒了过来。她发觉自己游历了这么一趟江湖,反而让自己越来越幼稚脾气。她嫁什么人,她爱不爱,似乎也并不重要了。自己也非什么贞洁烈女,如果能让担忧自己的人宽心,总是一件好事,何苦闹个两败俱伤?
于是她就嫁了。
和季将军季子越。秋塘原本以为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是根本无可理喻的一件事。但当她看见季府里人来人往,觥筹交错时,居然是出乎意料地平心静气。而从前许多无法接受的事情,好像也就是那个样子。
不过季子越也不爱她。洞房那一夜,季子越挑开秋塘的红盖头,一身酒气,却什么都没有做,只看着她。良久,季子越突然笑了一声,秋塘看着他的眼睛,竟看不懂里面的情绪。季子越倒在床上,一只手枕着头,望着头顶上纷繁复杂的壁画,开口道,“李小姐,心尖儿装着谁吧。”他只用的是陈述的语气,秋塘望着他,沉默。季子越拿手盖住眼睛,声音沙哑,“他叫我都许。”他笑了一声,声音里含着苦——
“我们倒也是同病相怜。”
红烛在火光的炙烤下一滴滴融化下来,秋塘盯着桌上摆的酒,突然开口道,“季将军,今天这坛交杯酒可是‘红鬃烈马’,不喝得可惜了。”季子越闻言拿开手,坐起来看向她,眼神晦暗不清,也不知道究竟醉没醉。李秋塘却不想管了,只拎着酒杯自顾自给自己斟满了。
洞房花烛夜,他们两人沉默着喝了一夜酒。
季子越和李秋塘脾性倒是意外地合得来。李秋塘在季府好吃好喝地被供着,这两年边关战事不吃紧,季子越没事儿回来就和秋塘喝酒,一来二去,两人倒成了神交的酒友。秋塘断断续续讲了她和沈清河的事,季子越却从未提及过他自身,秋塘唯一知道的就是季子越的字是那人取的,季子越常提起那句词——“试问烟草都几许,梅子黄时雨。”
李秋塘喃喃念叨着。听见时雨这两个字,倒是忽然想念她关师傅了。她顺口道,“你认识关时雨吗?”季子越的手顿了顿,“有所耳闻。”李秋塘点点头,抿了口酒,“那是我师傅,教给我用剑的。平日里狂浪得很,全然没个正形,居然能和我父亲成为忘年交,想必是受了他的蒙骗。”她拖着下巴,望着天,接着道,“说起来许久没见过他了,今年也是而立之年了吧?时雨时雨……你们两倒真是有几分缘分,该见见的。”季子越点了点头,不做评价,只举着酒杯,又喝了一口酒。
但毕竟酒友是暂时的,没大起来的肚子却是长远的。在双方父母多次委婉的催促后,两人最终无言对望,到底吹熄了蜡烛。
等秋塘二十四时,大夫说有喜脉,两家人闻言都欢喜疯了,轮流往秋塘房里堆补品。秋塘倒是平淡,只是不能喝酒舞剑,平日只能看看闲书,更不爱说话了而已。李秋塘常常坐在院子里撒癔症,看着满园子的花红柳绿,脑海里放空。偶有想起沈清河,却只感觉是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全然不像以前刻骨铭心的痛了。
说起这芸芸众人,一个人消逝了就好像被抹去了全部的痕迹。这世间那样多人,连对方是生是死也不知道,又应该从何处去寻一个人的踪影?
婚后第二日,季子越让下人把一个檀木箱子拖进屋子,下人在帘外交代,说是昨日在府门前看见的,里面全是金银珠宝,报给季将军,他只吩咐给夫人。李秋塘后来打开箱子一瞧,里面尽是流光溢彩。秋塘识货,知道都是些名贵东西,估摸着能抵上爹娘给的嫁妆了。秋塘不晓得这是谁送来的,也不知道季子越为何要拿给她。从前有个人笑说要拿最名贵的聘礼来娶她,如今也不知跑去了哪里。秋塘只看了几眼这没头没尾的东西,就淡淡地吩咐下人把它们拉到角落去放着了。
秋塘想,既然做了别人的夫人,有了别人的骨肉,就应当好好待他们,而从前的事情终究是过去了。
春棠在那一段记忆中见到了自己。原来她误入的是季府,她从旁观的视角见到李秋塘眼中的自己——缩在回廊上,看上去很小。彼时季老爷子七十大寿,正在欢庆,李秋塘找了借口推脱出来,正巧看见自己。季府宴请八方,也不闩门,秋塘只以为是个乱跑的野小孩,瞧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也不忍心,便把她领回去吃了宵夜。秋塘后来起身出去找翠莺要了一件小披风,再回来时,小孩已经不见了,问了一圈下人,也没人注意,料想是有了力气,溜走了。秋塘只把披风放在凳子上,没再管了。
春棠不禁想,原来还有披风啊……她摸了摸衣领,想象披风系在身上,一定很暖和。
她好想穿啊。
七.
怀胎两月,盛夏时分。秋塘要人在院子里面栽了一棵海棠。如今她愈发不避讳沈清河留下的痕迹,常坐在棠树地下乘凉喝茶。
季子越回来往往大包小包给她提很多东西,然后笑着叮嘱她多保重身体。两人渐渐不提从前的事情了,大约知道如今有了孩子,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不负责任了。
秋塘只笑说让他安心。
“夫人,你知道吗?”这天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云儿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嗯?”秋塘正低着头看书。“据说五云山来了个和尚,那半山腰上不是有座破庙吗?那和尚一来,据说就出现了隐隐金光,清早就是百鸟齐鸣。”那五云山说是山,其实只是个低矮的山坳,至于什么破庙,秋塘之前是从未听过的。云儿继续说,“最近好多人去求香火,据说百试百灵。”说着生怕秋塘不信,举了好几个李妈王婆的例子。秋塘听着暗暗发笑,只思忖哪里来的这么神的事?大概就是人们的心理作用而已。不过云儿大费一番唇舌,秋塘又想总归是求一份喜气,左右不是坏事,也应声下来要去。
秋塘这是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出门,本是想要慢慢走,云儿却非要喊来轿子。秋塘无奈,还是坐了去。
五云山在城郊处,秋塘过去大概用了一刻钟时间。接近那山时,秋塘撩起帘子朝外望,远处只隐隐浮现着一座矮山。山像飘在雾里面,朦胧看不清楚。秋塘眯着眼,倒真是隐约看见了一点金光。她忽然对这传闻有了几分相信。她唤云儿,“这和尚真有这么奇?”云儿直点头,“夫人,我不骗你。这和尚一来庙里就有了香火。平日里都见不着他,只有几个小和尚在庙里招待。”秋塘点点头,出神地望向外面。
秋塘先到庙里走了一圈,带着几分虔诚,认真拜了拜。这地方倒真是人来人往,香火缭绕。秋塘也不慌着下山,拜完就在庙后的竹林里散步。云儿仔细扶着她,走得慢慢的。秋塘忽然听见哪里有木鱼声,左右听了听,最后撩开了一株柳树。
那后头居然别有一副洞天,秋塘看着那院子,觉得新奇。她顺着院子进去。里头稀疏种了几株树,旁边只潦草搭了一间小屋。秋塘听见木鱼声,猜想是哪位僧人,私自站到门前,轻轻推开门——
屋里居然什么陈设都没有。只有一尊佛像,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和尚。和尚却没穿袈裟,只是一身素白的衣。和尚正闭经,左手敲着木鱼,右手捻了一串佛珠。秋塘看着他垂首的背影,不觉入了神。
佛前烧了三炷香,都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秋塘看着这烟雾缭绕的屋内,隐隐有一种预感,这就是那位高僧。秋塘本是不信这些的,看着他的背影,却莫名信了几分。
木鱼声不知何时停了,秋塘看见和尚笔直的背轻微挣动,然后站起身来,捻着佛珠,转身。秋塘看见和尚,有些讶异,那和尚长了一双凤眼,细长的眼尾扫入鬓间,竟显出几分妖。和尚抬眸,淡淡地看向她,像她拜了一拜。秋塘赶忙回礼,道,“小女子姓李,名秋塘。误入师傅宅院,一时看入了神,实在失礼。”
李秋塘看见遥远处柳枝被吹起,风卷过柳梢出,打着旋。恍然间,她想起一句诗——“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那三炷香都烧到了尾巴,秋塘话音落下时,香上的白灰皆落了下来。
那和尚正是春棠在那旷寂的黑暗里见到的那一个。
春棠想起那和尚看她的模样,猜想,或许是在看李秋塘吧。
之前说不去的是李秋塘,如今每日都要去拜的也是李秋塘。云儿无奈得很,也不知道自家夫人在想什么。
但秋塘时常去那竹林里,有时只站在柳外,有时又进院子拜那高僧。据说那高僧是谁都不见,但不知为何,秋塘来他也不躲。云儿猜想,或许是她家夫人本就有佛缘。秋塘看着逐渐大起来的肚子,愈来愈缄默。去拜高僧的时候,也更多时候是静默。
那高僧似乎是个哑巴,从未开口说过话。但秋塘朝他祈愿时,他总是闭着眼,侧耳听得认真。
秋塘看到和尚低下头时,头上有九个又圆又大的戒疤。她只是轻声说,“这位师傅的戒疤烫得这样好,想必是一身佛骨吧。”和尚不说话。秋塘只说,“我从前一直不相信这些求神拜佛的东西,如今却渐渐信了。”她笑了笑。
大约是未知苦处,不信神佛。
和尚依旧无言。
秋塘瞧着他,有时候只觉得是自己魔怔,竟会看见那人的影子。这两人身上全然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可秋塘冥冥之中总觉得和尚好熟悉。每每见面,心中总会瑟缩一番,秋塘瞧着和尚,只觉得心口闷疼,捂得人难受,常常想要落下泪来。
秋塘日日去拜访,转眼间,已经有了八个月份。
那日她撩开柳枝,和尚正站在门内。
秋塘走到门外,又祈了福,之后轻声对和尚说,“师傅这段时间不嫌弃小女子的叨扰,本已是感激不尽。如今要够了福分,便不敢再多加逗留。今日一来,也就此告别了。”
李秋塘挺着半大的肚子,只敢慢慢地走。云儿急忙从远处迎上来,小心翼翼地扶住秋塘。
彼时正初春,风里还带着深冬留下来的尾巴。秋塘是不畏寒的,在往前两年,她这时候顶多披一件薄褂。但如今被家长里短地念叨,不觉已经变了许多,仿佛真的惧寒似的。她披着红裘金边披风,穿了件深红对襟绒褂,一条棠色及踝长裙。秋塘自清河走后,再也没有穿过红衣,后来怀上孩子上山求缘时,也不知是否因为过往终究逐渐淡去了,或许为了求个喜庆,居然又穿上了红衣。
她皮肤很白,红色衬得她更白。她今日抹了胭脂,桃花似的颜色和高挑的眼尾一同直飞入鬓角去。秋塘年青时同人讲话总微仰着头,显得傲气,如今却多了几分低顺,常垂着眼帘,连带着一双吊梢眼的攻击感也淡化许多。但这又并不是一种岁月留下来的积淀和圆滑,更像是一种憔悴。纵然抹再多脂粉掩饰,也会在某个恍然间冒出一份病态的苍白,不过主人总能立马敛回去,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天色已是暗淡黄昏,庙中却依旧缭绕着淡淡的白雾。秋塘缩着手,只露出细白的手指和半只手掌,渥着一只孔雀金丝暖炉。这座山坳似乎有一层屏障,里头的一切都滑得淡,也滑得缓。一年四季都笼罩着雾气,如丝如缕,宛若浮着的云。
秋塘慢吞吞地走,偶有抬头望一望远处,更多时候却看着脚下的路。她的眼前像是覆了一层小时候吃糖的玻璃纸,将一切声响和画面都包裹住,离自己又远又难寻。风沿着肩膀溜过,秋塘畏寒似地缩了缩肩。她几欲回头,步子却不停不滞,只是安静地向前走去。
和尚闭着目,右手捻着佛珠,口中喃喃,却不出声。
秋塘一身的红浪翻滚,裙边金丝边纹像金色的浪,在这浮动的黄昏中,宛若一簇热烈的海棠。
海棠绕着山坳而下,最后只见到一缕被风吹起的发,又迅速隐匿在拐角的石后,彻底消失不见。
和尚一身白衣骤然风起,衣袍猎猎作响,和尚捻着佛珠的手不觉添了力道,肩背绷得更紧。
和尚脑海中有一个虚无的世界,自己坐在世界的中央,檀香缭绕,淌过金色梵文的大江大河。他终年在这世界里静坐,俯首闭经。但随着秋塘逐渐走远,这亘古不变的梵文竟愈发淡。秋塘走出山坳的那一刻,梵文顷刻间全部消失,终年闭经的和尚陡然睁眼,身旁陡然枝叶横生,居然开出了层层叠叠,波涛汹涌的海棠。
和尚捏着佛珠,睁开眼,虚视远方,几欲张口。
顷刻间刮起罡风,和尚岿然不动,沉稳静默。
可那佛珠却突然断了。
和尚默然望着那一地珠子,胸口几分苦涩。那一身白衣像是突然解开了什么咒缚,层层翻卷起来,露出里面截然相反的内里,是海棠一样的鲜红。
春棠愣愣的。脑海中忽然涌入好多模糊不清的片断。
脑子里像是火烧,乱得一地鸡毛。她艰难地厘清那些强塞进来的东西,望着外面虚化的世界,望着李秋塘,眼眶逐渐红了。
全记起来了,她全部都记起来了。
八.
连虚仙座在蟠桃会时捡到了一颗种子。他拿到后院里种下,日日养护着,养了十万年,最后倒真养出来了棵树。
树一破土就有灵,连虚仙座院子的灵气颐养万物,能扎根在此处,对树来说,简直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是一棵海棠。海棠每日懒洋洋地等连虚仙座来浇水,过得十分滋润。
海棠树冒出头之后蹿得很快,活像小孩儿似的,蹭蹭蹭地长个子。连虚仙座平日就坐在树旁,饮琼浆看闲书。
又养了十万年,海棠树长叶子了。海棠这才知道自己光秃秃的树杈上还能长东西,自觉好看不少,不禁十分满意。后来海棠无意间听见连虚仙座说,它还能开花。花是什么,她不知道,但想必比叶子或许还要好看许多。于是它有了奋斗目标,每日吸食灵气,就希望自己能够长出花这个东西。
或许本是要过十万年,但在海棠的努力下,只过了五万年,它就开了花。
它认真打量自己枝端冒出来的红色,觉得确实应当炫耀。于是连虚仙座进来时,它就晃动起自己的枝干。它晃成这样,连虚仙座想不注意都难。他拍了拍它的枝干,示意自己知道了。海棠这才满意地停下来。后来它看着连虚仙座,觉得自己被养了这么多年,有必要做些回报。于是它晃晃自己的枝端,那朵棠花就晃晃悠悠落下来。连虚仙座接住,将它化作一片花瓣,佩戴在了手上。
后来,连虚仙座不来看它了。海棠觉得忧愤至极,却完全无计可施,只能憋屈地待在后院里。
直到清露仙子来找它,它才知道,原来不是连虚仙座不来看它,而是他生了心魔,要下界去渡劫。清露仙子道,连虚仙座的劫很艰险,稍不慎或许就过不去了,于是她想要海棠去他身边帮衬他。
海棠当即就下界去了。
海棠投生到了一个富贵小姐家,这一世叫李秋塘。连虚仙座则投生成了一海妖中的皇子,父母惨遭灭门后,被一个老头捡上了山。
那就是沈清河。
之后,沈清河和李秋塘约定终身后,本要一同回家。沈清河却在此时被海妖一族抓了回去,非要污蔑他有什么秘经,沈清河最终被虐杀而死。
本身历劫只是在凡间经历一世,但连虚仙座因为那心魔,就有了不同。他的心魔未解,也就没有历完劫数。倘使是这样,沈清河死了,连虚仙座也就当魂飞魄散了。只是那连虚仙座大约有所预感,给自己留了后手。他留住了自己的魂魄,附身到了一个和尚身上。
那和尚有他上一世的记忆,他这一世修的无情道。倘若消解了情缘,这心魔也就消逝了。
但和尚最终到底差了一步。
和尚一死,连虚就该灰飞烟灭了。但就在此时,他手腕上的海棠花瓣忽然发出微微金芒,居然勉强锁住了他一魄。那一魄引到了沈风身上,那海棠花瓣借此机会,化成了春棠。
焦木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春棠看向他,不知说什么好。焦木华先是苦笑一声,“你祖父是完全不愿让你知晓的。但我想,阿棠应该知道这些事。”春棠只问,“您是?”
焦木华摸摸胡子,说起自己了的经历。
“我本是长在你身旁的一株小海棠。大约是受了你灵气的颐养,不仅长出来了,还有了灵。当你下界时,我想总归应当报恩,便悄悄跟了下来。我在沈清河身边做了个仆人,家破人亡时,或多或少给他留下些了家当。之后我一直偷偷跟着他,一路上帮你们一些小忙。
之后沈清河被抓回来,我救不了他,只能问他有什么可以帮衬的。他只让我关注着李秋塘,在她婚配那一天给她送一箱嫁妆去。好歹让自己看上去没有死。
我本以为我只能做到此处,却没想到连虚仙座第二次渡劫也未尝成功。幸亏你那瓣海棠花帮了大忙,捏造出了一个幻境。”
春棠愣了愣。幻境?
焦木华像是看见她的困惑,只是接着讲。
“就是幻境。”
“你的那一瓣海棠本可以锁住他的三魄,但你只锁了一魄,就是为了造一个虚境。”
焦木华轻叹了口气,“或许你知道连虚渡不了劫,便想要帮他解决罢。”
“毕竟心魔本身消逝了,也就不存在于他人心中了。”
“你祖父是你的一片叶,便总是想要拦住你。”
春棠看着她的手腕,脑中放空。
连虚仙座的心魔,居然是自己。
春棠想起那清露仙子的话,恍然明白这原来只是托词。
焦木华没再多说,只对她讲道,“你自己做定夺吧。”
在一回神,已经回到了海棠坞,海棠坞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春棠站在那棠树面前,一时间,她仿佛还是李秋塘,只站在李府门口,就已经觉得恍若隔世。春棠看着那树,已经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春棠脑海里霎时闪过许多片段。在天界日日不尽相同的日子,和沈清河度过的快意,去山上拜佛时的隐痛,还有和祖父度过的轻快。
春棠略略一想,到了最后,居然只觉得什么都没有抓住。在这轮回里走了这几遭,起起伏伏,终的却像是什么也没剩下。
春棠一步步走向那海棠,脑海中并无他念,却只觉得有一抹淡淡的遗憾。
春棠指尖碰上那海棠时,海棠蓦然震动起来。她望着头上郁郁葱葱的绿叶,好像可以延伸到天的尽头去。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
海棠刹那间盛开,妖冶鲜艳的红绽放开来,像是流淌的血。海棠轰轰烈烈地盛开,不断蔓延开来,直至将海棠坞湮没。
春棠只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感到一种释然。
她隐约抓住事情的真相了。连虚这一次历劫,不过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应当是自己。自己被连虚捡来,已经超脱了六道之外,作为一个变数,便也成了天界的眼中钉。
春棠只轻轻笑了一道。
自然是道那“平生傲杀繁华梦,已悟真空。”
而那连虚从天界下凡而来,只是垂着眼,捡起了一粒海棠种子,戴在了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