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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范孤雾(下) 放下行 ...


  •   放下行李后,范孤雾去敲赵定格的门,“我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忙,我们晚上再谈?”
      赵定格看她,“我能去你房间吗,不打扰你。”
      范孤雾拒绝了,她不习惯写稿的时候旁边有人,连都岩都不可以。可回到房间后,十分钟也没能写出完整的一句。总在想,想以前和以后。半小时过去,她拿起手机,问赵定格还要不要过来。
      赵定格过了一会儿才回:我在外边儿。
      范孤雾松了一口气,终于安心写稿。

      赵定格把单车停在树下,去便利店买水,顺便买了一包纸巾。出来的时候,单车已经被人骑走了。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共享”,陌生人与陌生人的联系其实明明越来越多,但为什么却越来越不在乎?
      水很快就喝完了,也很快就变成了汗。
      裤兜里的手机没有再振动,其实刚才要是不停下来买水,他很有可能再一次逃跑。不是因为她拒绝了他进她的房间,也不是他非要进她的房间,而是,只要她不在他面前,那个想法就会钻出来。
      所以要感谢把车骑走的人,让他想到了“连结”,想到了他不能把她停在这儿。
      把瓶子扔进回收箱,他掏出手机,给她打了电话。
      “要给你带什么回去吗?”
      “Ummm,我想想。”她应该开的免提,还能听见她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背景音乐。“你给我带点酒吧。”她说。
      “什么酒?”
      “你才是开酒吧的人。”
      “所以?”
      “你是行家你看着办。”
      “行,那就二锅头吧。”
      “算你狠。”
      不愧是讲过单口的,他笑得快直不起腰。
      她也笑,“我这该死的喜剧之魂。”笑完,说:“想喝金酒。”
      “给你做青瓜金汤力?”
      “那真是太好了。”
      后来还买了气泡酒,伏特加,杜松子酒,味美思,橄榄,柠檬和简单的酒具。回到民宿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她,这一个月以来,他一天要洗三次澡,甚至更多。

      赵定格发来信息后,她去开门,在门廊等他过来。他进来后,第一句话是:“下次不要这样把门打开,不安全。”
      “我知道,在其他地方不会。”
      “其实有相当数量的案件都是熟人作案。”
      “你确定我们要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
      “酒放老板那儿冷藏了,你想什么时候喝。”
      “现在?”
      “稿写完了?”
      “没有,不妨事。”
      于是他还没坐下就又出去了,她对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又打开她正在写的歌手的新歌,听完,他还没有回来,跳到下一首。
      两首半后,他发来信息,像是故意考核她。幼稚。她走过去,把防盗链拴上,站在门后等敲门声。响起后,她先从猫眼确定是他,再打开门,抱着手臂问他:“怎么样?”
      他点点头,“很好。”
      她才放下防盗链,放他进来。她在他的酒吧喝了三年酒,见过他调酒的次数屈指可数,见过的那些次,也不是调给她或者谁喝,而是给他自己。但他也不是绝对不给别人喝,所以她也喝上过几次,都是直接拿他的杯子喝的。所以,他们的关系真的蛮奇怪的,他们可以共用一个酒杯喝酒,她却今天才知道他是哪里人、多少岁。

      赵定格调的酒很好喝,范孤雾一边喝一边写,赵定格觉得她敲键盘的声音很好听,就问她:“可以把音乐关掉吗?”他想更好地听。
      范孤雾索性把电脑也关掉了。
      “不写了?”
      “嗯。”
      “想听你敲键盘来着。”
      “以后还有机会。”
      以后?他有点慌乱,好像站在礁石上,前面是一片神秘、湛蓝、令人澎湃的海,后面是他熟悉的、安全的、舒适的土地,他看着她,却忍不住想要回头。
      她说,其实她本来今天是要离开的。他知道,在她说她也在车站的时候。但她选择回头,是因为觉得他们很像。她不能救自己,但她有圣母情结,她想自以为是地救他,然后希望他也是如此,希望他也来救她,就像对着镜子不断地练习、调整、修正自己一样。她说他们可以做彼此的镜子。不做情侣。他同意,他舍不得她不是因为想跟她做(爱),他只是觉得,像狗嗅到肉一样本能地觉得,她是他生命中的难得。恍惚中,看着她,就好像真的是在看自己了。忍不住伸出手去摸,贴上她的脸的那一刻,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
      “我爱你。”
      就这样脱口而出了,不知道是对她还是自己。
      “嘘。”她摇摇头,“Don’t.”
      “Okay.”他收回手,身体往后倒,躺在到地板上,“没酒了。”
      她把东倒西歪的酒瓶子和酒杯扫到一边,躺到他边上。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呼吸声渐渐充盈整个房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的呼吸声跟猫打呼噜似的。”他闭着眼,“你的声音也不小。”
      不是,她不是想找茬,是想婉转地表达她此刻的满足,猫,是偶尔会让她感到幸福的动物。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也不再等了,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有个枕头就再好不过了。
      “你干嘛?”她戳了一下他的背。
      “想睡觉。”他说着,打了个哈欠。
      她坐起来,“还有很多话没说呢。”
      “说呗。”他忽然站了起来,没过一会儿,就传来他尿尿的声音,她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冲到卫生间门口,对着门喊:“坐着尿!”
      没过多久,他拉开门,问她:“要检查一遍吗?”
      她越过他,走进去,她也要尿尿,当然,也顺便检查一下。出来后,地上的空酒瓶已经被装进塑料袋,酒杯也回到了桌子上,他说他饿了。于是,一起出门吃夜宵,又喝了点啤酒。
      回去的时候,扫码开了两辆共享单车,他跟她说起下午。她只是“嗯”了一声,突然问起他的情史。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都太主观了,怎么说都是在说自己,很难说成故事。她又“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他觉得好笑,问她:“怎么了?”
      “没有,就是想叹气。”她说。他笑了一声,也没再说话。等绿灯的时候,他想到:“你的稿子要今晚写完吗?”
      她恨恨地“啊”了一声,“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就像她突然想叹气一样的啊,他也是突然想到的,鬼才知道为什么。

      范孤雾是在跟赵定格吵架的时候遇到她的初中同学的,当时三个人都愣了一下。范孤雾第一眼就认出这个眼睛大得有点离谱的女孩,笑着叫了她的昵称:“KK。”
      “几时返嚟噶?”
      “都有一阵了。”
      “哩位系?”
      “个朋友。”
      赵定格适时地打了招呼,“你好。”
      “你好。”姚琦期莫名笑了一下,“不打扰你们,有空一起吃饭,噢,加个微信吧。”
      加完了微信,姚琦期就走了,范孤雾和赵定格面面相觑,竟一时想不起来刚才在为什么而吵了。范孤雾也来不及想,姚琦期把她拉进了初中群,手机频频地震动。所以大家都不屏蔽群信息,也都不上班的吗?
      “今天周末。”所以确实不上班。不过,赵定格好奇的是,“你人缘那么好?”
      范孤雾一边回微信消息一边回答:“不是跟你说过,我初中的时候可是S4成员。”
      “Wow~ ”赵定格极具夸张,“不会特意给你办个party什么的吧?”
      范孤雾白了他一眼,“谢谢您啊,太看得起我了。”
      而且,她的初中同学们大多也都离开了这个地方。再且,微信群也慢慢安静下来了。
      “如果真有一个聚会的话,你会去吗?”
      “当然。”范孤雾说,“为什么不?”
      赵定格反问:“为什么要?”
      范孤雾说:“前段时间在医院还碰到了一个高中同学,当时感觉挺微妙的,不知道怎么说,好像第一次体会到了‘同龄人’。就是,好像突然大家都成为了不一样的人。然后就还蛮想知道,社会是由我们不同的选择而成为它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它的样子让我们有了不同的选择。这么一想吧,一代代的人和一代代的城市就像走马灯似的从眼前闪过。”
      赵定格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所以你才回来的?”
      范孤雾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赵定格抿了抿嘴,怕泄露了笑意。
      范孤雾终于想起他们刚才在吵什么,怒气卷土重来,转过身走了。赵定格上去拉她胳膊,又被甩开,再拉,这一次他攥紧了,说:“别甩了,跟小情侣似的。”
      范孤雾还是甩,“热死了。”
      赵定格顺势松开,“吃冰去?”
      范孤雾不想吃,想去吹海风,这个点过去,到那儿太阳也差不多歇了,正好。正好的是,赵定格刚买了一台电动车。他们就是因为这台电动车吵的架,但买都买了,骑去海边再好不过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不想被风打扰,也不想打扰风。被风吹拂了一路,到海边时,气也差不多被吹散了。
      范孤雾找了一块相对远离人群、适合聊天的地,躺着,等赵定格停好车过来。其实把事情捋清楚后,也没什么好吵的,主要是他那人不会好好说话,喜欢扎人,而她又不是棉花,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且,她不仅不是棉花,她也是荆棘。
      赵定格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她说的“面对海的方向的右边,从小卖部右边开始数,第五堆很多人集中的人群的后面”,庆幸她今天穿得挺鲜艳。
      范孤雾接过他递过来的椰子,喝了一口,从帆布袋里掏出一瓶龙舌兰,打开后直接往椰子里倒。
      “你要吗?”
      “我骑车来的,姐姐。”
      瞧瞧,这人说话就这样,他完全可以说“我一会儿还要骑车回去”,却非要把重点放在最后的她身上。
      范孤雾喝了一口含酒精的椰汁,又看了一眼宽广的大海,才说:“来,我们好好聊聊。”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反对你买车,毕竟你当时也已经买了,而且你是成年人,你也经济独立。只是你太容易挑起我的……斗志?姑且先用这个词吧。你想想,当时我只不过说了一句‘我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就买了辆车’而已,只是表达我的惊讶,你却说‘比你以前找房子的时间还是长了一点’,你觉得合适吗?”
      “那我也仅仅是想表达你的爽快也不遑多让。”
      “你那是扎我的心,你明明知道我那次被黑中介坑了。”
      “好吧,我错了。但你也不应该——”
      “是的,我也错了,我不应该也挖你的伤疤。”
      赵定格突然笑了起来,“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就那样吵了起来,一点逻辑都没有,而且我们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
      “其实,我是想说,你以后表达的方式要稍微柔和一点。过去的就不提了,刚才我问你要不要酒,你其实可以给我一个直接的、正面的回复。”
      “你不觉得我只有跟你说话才这样吗?”
      “Emmmmmmm...”范孤雾回想了一下,在他们还没有无话不谈的时候,好像……但她也不知道他跟其他熟的人怎么说话的啊,而且,这也不代表他的说话方式没有问题。
      “好吧。”赵定格承认这个缺点,“可能是受我爸的影响。他应该典型的父权制下的那种父亲,从来不夸我妈,也不夸我,在别人夸我们的时候,他也习惯性地说反话,通过压制和贬低来显示自己的权威。我虽然努力不跟他一样,喜欢压制和贬低别人的价值,但在反抗他的过程中好像也无意识地落入了他的那套表达方式。”
      “哈。”赵定格忽然感觉到一种无力,“这像不像希腊古典悲剧?”
      “精神上的弑父吗?”范孤雾喝了口酒,“其实我也曾这样理解母女关系,但后来我不这么想了,虽然我跟我妈现在挺尴尬的,但我觉得我们和解了。所以有的时候觉得弗洛伊德挺害人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代表弗洛伊德解释的是错的,或许没有人是错的,也没有人是对的,人的行为更多的是情境下的随机反应。”
      “对,我就这个意思。你刚才用了一个词你发现了吗,你说了‘父权制’,你觉得你父亲是这个东西的簇拥者还是受害者?”
      “这分不清楚的吧,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都是它的产物。”
      “嗯,或许是我问的不对。我其实是想说,we can make a difference.”范孤雾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表达,“就是不要把自己套进某种框架里,虽然这是在所难免的,但keep vigilant.”
      “我怎么发现你比男的还爱说教。”
      “这就叫说教了?”范孤雾“啧”了一声,“这是过来人的建议,收下吧弟弟。”
      赵定格“咯咯”地笑了起来,踢了踢她的脚,“游泳吗,姐?”
      范孤雾翘起二郎腿,“不游,水太脏。”
      赵定格于是从她的帆布袋掏出墨镜,“那我睡会儿。”
      范孤雾随他去,掏出袋里的小说来看,看了几分钟,发现看不下去,也不为难自己,又把书放回袋子里,看人,看海,看海里的人,看人里的海。
      赵定格倒是睡着了,但没一会儿就被范孤雾掐醒了,还没有发作就被她拉起来,“我怀疑有个小孩不见了!”
      “啥?”
      范孤雾拉着他边跑边说,“刚才有一个穿黄色泳衣的小女孩在那边玩,我看个手机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赵定格虽然还有一堆疑问,但只问了她方位,就飞速往前跑,然后一头扎进海里,游了一圈,探出头来的时候范孤雾也已经在水里了,她冲他摇头又点头,重新消失在水面。
      赵定格再次探出头的时候,果真带出了一抹黄色。

      “你跑得快,你去打急救。”范孤雾跑过来说。
      赵定格拔腿就跑,范孤雾庆幸学校的急救课她没有逃。
      终于有人注意到这边,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范孤雾边按边问:“有医生吗?”
      一传十,十传百,人群里终于钻出一个医生。

      坐在医院的时候,范孤雾还是一身的冷汗,小孩的父母在互相责备,她听着都累。赵定格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
      “酒。”
      “……”
      太聒噪了,范孤雾听够了,打断眼看着俞吵俞烈的趋势:“唔好吵了。”
      然而她的声音疲惫无力,穿不过那道围墙。范孤雾吸了一口气,转头看赵定格,“陪我去抽根烟。”
      却不知道哪里卖烟,问了几个人,有点远,也就作罢了。其实也不是非得留在这里,只是怕万一有什么情况要问,她是唯一全程在场的人。
      所以也不敢离开太久,差不多一根烟的功夫,又回去了。小孩的家长还在争辩,而且因为祖父母的到来而争辩得越来越厉害。
      安静了好一会儿的赵定格忽然说:“我能知道那个男的下一句是什么你相信吗?”
      “啊?”
      “你发没发现,其实吵架的套路都是差不多的。”
      “嗯。”
      “有没有觉得我们好惨,好像总在被一个什么东西作弄着?”
      “别说了,这里没酒。”
      “你是因为这样喜欢喝酒的?”
      “当然不全是。你呢?”
      “我从来就没喜欢喝过。”
      “那你开酒吧。”
      “这不为了赚钱嘛。”赵定格说,“当时不知道做什么,就喜欢瞎溜达,各种机缘巧合吧,就糊里糊涂地做了起来。所以我特别相信人是情境动物,特别反感统计学,当然也有我学不好它的缘故。”
      “你还学过统计学?”
      “嗯,上过几节课,就退学了。”
      “大几退的?”
      “大二。”
      “那我比你厉害点,我大□□的。”范孤雾看了看他,“问你一个不礼貌的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你问。”
      “你开酒吧的钱哪儿来的?”
      “现在你可能看不出来,我以前做过模特。”
      “噗!”
      赵定格见她终于笑了,也笑,“我感觉自己以及这个职业都受到了冒犯。”
      “冤枉!我明明只冒犯了你!”
      “哦。”
      范孤雾笑够了,推了推他,“那你后来怎么不做了?”
      “我哪知道。”赵定格说,“为什么做我都不知道,莫名其妙被看上了,就顺水推舟地去了。也没什么职业素养,慢慢就没人管、也没有活了。”
      “那你做了几年?”
      “两三年吧,大一就开始做了,当时觉得只要不在学校,去哪儿、去干嘛都行,所以什么活都接,赚了不少钱。”
      “我第一次看时装秀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范孤雾说道,“当时满脑子都是,可以用这样的先天条件的优势赚钱真是太不公平,太令人嫉妒了。”
      “你这是偏见你知道吧?”
      “当时还小嘛,现在知道了,没有一条更简单的路。”
      “嗯哼。”赵定格说,“有一个观点认为这是源于一种对权力的习惯。”
      “哪个‘quan li’?‘power’还是‘right’?”
      “Power.”
      “怎么说?”
      “就肯定一种先天条件的优越,很容易走向种族主义,而种族主义关乎权力,当然也关乎那个权利。但种族主义怎么来的,应该某种程度上跟power有关,虽然不是全部原因。”
      “这个角度还蛮有意思的。”
      “嗯哼。”
      范孤雾看了看他,“没想到——”
      赵定格看她眼神就只知道她想说什么,“劝你别说,那也是一种对你没好处的偏见你知道吧?”
      范孤雾咳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声“Sorry”。
      赵定格忍不住要得意,转头却看到那边有动静,拍了拍她肩膀,“出来了。”

      他们没有凑过去,看家长的表情就知道了他们想要知道的,都松了一口气。正要走,医生却向他们走来,范孤雾于是问:“您是还有什么情况要了解的吗?”
      “刚才忙就没问,你是范构笱的女儿吗?”
      范孤雾愣了一下才回:“是。”
      医生马上就转成广东话,“你同佢都长得好像。”
      范孤雾笑,“好多人都咁讲。”
      “你哋一起返嚟嘅咩?”
      “唔系,佢去着日本。”
      “我仲话请佢食餐饭,你可不可以畀佢微信我啊?”
      “我手机坏着,不如你畀你电话我,我转头同佢讲。”
      “好啊。”
      收了人家电话号码,考虑到社交礼仪,范孤雾觉得也有必要交出自己的。交换完,医生就去忙了,虽然留下一句“得空一起食饭”,但范孤雾知道这顿饭是虚构的。
      “你跟你妈长得很像?”
      “对啊,你要看照片吗?”
      “看看呗。”
      “等会儿吧,万一他又回来,看到我拿手机就不好了。”
      “噗!”赵定格想到就觉得好笑,“原来你说谎眼睛都不眨的。”
      “你眨?”
      “不。”

      从医院出来,本来还有点潮的衣服彻底干了。范孤雾从帆布袋里摸出手机,打开范构笱的照片给赵定格看,赵定格拿着她手机,又看了看她,“你不是拿你自己照片诓我吧?”
      “我有那么无聊?”范孤雾拿回自己手机,“这是我妈在差不多我现在的年纪拍的,当时我已经上幼儿园了。”范孤雾划了划手机,又递给他,“这张是她还没有生我的时候拍的,是不是很不一样?”
      赵定格看完,把手机还给她,没有说话。
      “这是我外婆给我的照片。我妈让我叫她奶奶,但是她不让。她当时也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明白她的用意。她心疼她自己的女儿嘛。但她又从来都不说,可喜欢跟我妈干架了。到死也不肯说。那我也不说。我也心疼她女儿。所以我没告诉我妈我外婆给了我这两张照片。如果她知道了她的心疼,她会难过,也会难堪。是吧。她太好哄了。别人只要对她服一点软她就能把自己心窝子掏出去。她其实就是缺爱。你知道她名字是哪几个字吗。笱,是竹字头加一个句子的句,是一种捕鱼器,大口小颈,鱼入不得出。构,就是建构的构。所以我外婆挺讨厌的。但人是会变的吧。她生她的时候也才二十四岁。爱这个东西也不是想给就会有的是吧。爱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存在的是吧。没有谁能像时间一样没有缝隙地爱着另一个人的。而且爱也不是生命的全部。痛苦会给人尊严。统计学说明不了什么。你说的对。我们救了那个小女孩吗。不是。是她救了我们。她也救了她的父母。但如果我尊重她的生命,那么我们也救了她。但我们都知道她会渐渐地不开心。但我们没有办法。每个人都不开心。我们没有办法。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
      “好了,”赵定格抱住突然蹲下来的她,“好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我想喝酒。”
      赵定格轻抚她的背,“可以不喝吗?我不想让你喝,你现在有我,我想要变成你的一种习惯。”
      “你太肉麻了。”
      “嗯,我自己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现在起来的话,别人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这里是医院,你哭的声音应该不算太大声。”
      “你可以背我走吗?”
      “不要趁火打劫。”
      范孤雾破涕而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鼻涕抹到逗笑她的人的衣服上。
      “范孤雾!”赵定格咬牙切齿,“你自己没有衣服吗?”
      “你衣服的面料比较好。”
      “我——”赵定格努力把脏字咽下去,“你得给我买件新的。”
      “你这才叫趁火打劫吧!”
      “就打你了怎么着吧?”赵定格话音一落下,就收到了几道异样的眼光,范孤雾憋笑憋得耳朵都红了。
      赵定格也气笑了。
      范孤雾忽然觉得很幸福,于是问道:“你想跟我做(爱)吗?”
      赵定格想都不想,“不想。”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就,‘好的,知道了’。”
      “哦。”
      范孤雾觉得更幸福了,摸了摸肚子,后知后觉:“好饿啊。”

      打包了砂锅粥回去,身上实在太臭,不好意思堂食。可洗完热水澡换上舒适的衣服后,却想吃其他的了。
      于是又出门打包了一些别的。两个人都不喜欢点外卖,觉得不能在这方面犯懒。
      吃饱喝足,范孤雾才想起给她妈打电话。赵定格把空间留给她,出门丢垃圾去了。没一会儿,范孤雾就出来了,通话时间不出他意料之外。莫名地,他忽然想到他们一起变老的画面。他们会一起孤独终老。
      “想什么呢?”
      “死。”
      “什么?”
      “你以后会结婚吗?”
      “这我哪儿知道。”
      “会生小孩吗?”
      “偶尔有这个冲动,就想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体验。”
      “我们生一个?”
      “Excuse me?”
      “我说,要不咱们生个小孩?”
      “为什么?”
      “不想你离开我,想在我们之间打个结。”
      “也不是不行,但试管婴儿你了解吗,会不会身体机能什么的不够好?”
      “我认真的。”赵定格看着她说。
      “我也是啊。”范孤雾也看着他,“还是说你想通过正常的途径,但试管婴儿也算正常的途径吧,而且我一想到跟你上/床就觉得怪怪的。”
      “挺自私的,我俩。”
      “嗯。”范孤雾想到另一个问题,“你说爱情真的存在吗?”
      “相信的话就存在吧。”
      “那你相信吗?”
      “只有偶尔会不相信,”赵定格说,“大多时候只是觉得自己运气不太好而已。”
      “其实那时候问你的情史是想问,你找对象的时候会在对方身上找相同点还是不同点?”
      “一定非此即彼吗?”
      范孤雾被他问住了,再次意识到自己的狭隘和自大。她原来一直在习惯把自己当作支点去区分人。她又凭什么呢?
      “本来是想说,如果是在别人身上寻找自己是一种自恋,但其实这个设问就已经很自大了。”范孤雾自嘲道:“我到底在洋洋自得些什么?”
      赵定格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市场街的斯宾诺莎》是吗?”
      范孤雾“嗯”了一声,又说:“也不是。不全是。还有关于爱的条件。”范孤雾沉吟了一会儿,继续道:“理想的爱应该是没有条件的吧?但我没有见过。但我在想象中好像有感觉到过。但我不确定那不是形而上的。”
      “超验吗?”
      “但场景是真的。”范孤雾说,“我妈说,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她会因为我笑感觉到纯粹的欢喜,甚至觉得我的排泄物都是干净的。我觉得那些瞬间的爱应该是无条件的,所以,我很想亲自去体会。”
      “那这种崇高的爱还是有很多的吧。”
      “啊,对。”范孤雾反应过来,“本来只说爱情的,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可能是因为你刚才说生小孩。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好讨论的,爱情本来就是符合某种条件的爱吧,就像你上次说爱我,但你不想睡我,所以我们不是爱情。”
      “但这只是定义层面的。”赵定格忽然严谨,“你想说的应该是爱他者。”
      “Fine.”范孤雾席地而坐,摆出苏格拉底般的架势,“让我们来好好讨论一番。”
      赵定格没有跟她坐下,“我现在很想拉屎。”

      姚琦期后来真的约了范孤雾一起吃饭。
      范孤雾没有带赵定格,姚琦期却带了她的男朋友。姚琦期问起,范孤雾只说他们不是她以为的情侣关系。姚琦期笑着说她还是那么较真。于是顺势聊起了以前。
      以前的同学范孤雾后来都没有再联系了,所以大部分时间是姚琦期在说。“你仲记得”“你知唔知”“我同你讲”出现的频率很高。
      范孤雾还蛮喜欢听的,就像她跟赵定格说的,她忽然很关心同龄人。所以她的高频词除了“系咩”,还有“点解”和“佢而家”。
      最后,还是聊回她们。
      姚琦期说,其实约这顿饭的时候她很犹豫,因为毕竟她们已经疏远,而这份疏远好像在嘲讽她们当时的亲密和质疑她当时的真诚,让她觉得自己背叛了那段时光。范孤雾笑了一下,她完全能理解,永恒如一是对真理的要求,不是对真诚的。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正在充当姚琦期叙事里的他者。她于是发现,在她过去的人生里,她很少感觉自己是他者,她好像从来没有在别人的叙事里发现自己。老天,这是多么自大的孤僻啊。

      回去路上,范孤雾满脑子都是姚琦期的那句话:“你阿妈离开呢度之前仲送咗礼物畀我,仲话你都几挂住我同阿爽和阿贤,当时我哋都冇乜联系,搞得我都几唔好意思。”
      看了看时间,她决定打电话亲自问范构笱。
      范构笱很惊讶,她们一星期内居然通了两次电话。
      范孤雾开门见山,“KK说,你离开前有送她们礼物。”
      范构笱就知道了她想要问什么,所以不用她问,她直接回答:“对,因为我知道或许有一天你们还会见面,而我希望心中有愧的不只是你,甚至只有她们。当然还有我,我把这些手段用在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是很卑劣的。好像不应该告诉你,我很担心你会把这个行为看成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需要条件和算计的。”
      范孤雾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平庸,范构笱的平庸,和人的平庸。好不甘,也好美。
      范构笱说,虽然我们相处得不好,但不代表我不爱你。
      范孤雾才意识到,其实她知道。她感觉某个一直在假寐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好像突然发了一笔横财,她觉得自己从一贫如洗瞬间变成了百万富翁。

      哼着歌回到民宿,她跑去敲赵定格的门。门一开,她就大叫着抱住他。
      赵定格感觉到她的兴奋,有点嫉妒,“老同学让你这么开心?”
      “嗯哼。”范孤雾一张嘴就想笑,她知道了一个秘密。
      赵定格拍了拍她的背,“抱够了没?”
      范孤雾放开他,然后跳到他的床上,跟他炫耀,“刚才我妈说她爱我。”
      “恭喜。”
      “然后我说我也爱她,其实说那个字没有那么难,只要我肯相信。”
      “嗯。”
      “我太开心了。”
      范孤雾在他床上打了几个滚,看他一言不发,问道:“你怎么了?”
      赵定格说:“忽然感觉好孤独。”
      唔。
      “也好自私。我发现我不能接受只有你一个人高兴,我也不能为你的高兴而高兴。”
      范孤雾起来拥抱他,“你知道吗,今晚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平庸,不是某一个人的,是普世的那种,可能有点像汉娜阿伦特说的那种,不是在面对恶,而恰恰是面对爱的时候。”
      赵定格隐隐约约好像知道她得到了什么。
      “通行证吗?”
      “对。”范孤雾被点亮了,“你说得真好,是通行证。所以因为你爱我,所以你也有通行证。”
      “你愿意接受了?”
      “对,你现在开心了吗?”
      “那就勉强开一下吧。”
      范孤雾咯咯地笑,“很难相信我们都是快三十岁的人,我们到底怎么长到这么大的啊。”

      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
      房东发微信说,下个季度的房租该交了,范孤雾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了,而赵定格更久。
      交完房租,范孤雾终于问起了赵定格的打算。
      赵定格却反过来问她,“你要回去了吗?”
      虽然不急于一时,但迟早是要回去的。
      赵定格说,“那我跟你一起呗。我最近在想,要不要重新回去念书。”
      范孤雾觉得这是个好想法,“你打算念什么?”
      “比较文学?”
      “不错,但本科肄业……可以考研吗?”
      “……”
      两个本科肄业,甚至肄业证都没有的人面面相觑,当初退学的时候谁会想到有一天会面临这个问题。两个人于是一起埋头研究,一边研究一边数落对方。
      “你都读到大三了,还是在国外,还有一个学期就能毕业,竟然前功尽弃!”
      “那你在国内也不去上课,连两年都没坚持完,寒窗的那十年就不浪费了吗?”
      “说得我念书就为了那张证一样。”
      “那我念书也不是为了那张证啊,而且你也没怎么念吧。”
      “不在学校念的就不算念书了吗?”
      “算,可现在又不是我要进学校继续念。”
      “我想继续念书我错了吗?还是我没有资格?”
      “现在的问题不就是有没有资格咱说了也不算么。”
      “……”
      范孤雾把手机丢回床上,自己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斑,“那我们等台风走了回去吗?”
      赵定格还盯着手机,“行啊。”
      范孤雾终于放过那块斑,闭上眼说:“我睡一会儿,两点的时候你叫一下我。”
      赵定格瞥了她一眼,“你就这么睡地上?”
      范孤雾动也不动,“有什么问题吗?”
      赵定格说:“你觉得没有问题就行。”
      过了一会儿,范孤雾还是闭着眼,“你帮我拿下枕头。”
      赵定格把枕头扔给她,又看了她一眼,说:“你走光了。”
      范孤雾翻了个身,“不是穿着内裤呢么。”
      赵定格还是看不下去,“你上床睡行不行?”
      范孤雾没理他。
      赵定格踢了踢她的脚,“上床睡。”
      范孤雾又翻了个身躺平,“床太软了,我颈椎痛。”
      “昨天写到几点?”
      “三点多吧。”
      “起来,找个地方按摩去。”
      “按个屁,我困死了。”
      “按完可以好好睡一觉。”
      范孤雾又没理他。
      赵定格只好开始数数,眼看着要数到三,她坐起来,“我上次让你吹干头发再睡你也没听我的啊!”
      “我下次会注意,以后我们互相监督,谁让你比我大,孔融让梨一次行不行?”
      范孤雾忍俊不禁,“你行不行,孔融让梨是小的让给大的好不好?”
      赵定格不相信,赶紧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了一下,“我去!”
      范孤雾哈哈大笑。

      但最终还是去按摩了,两个人都被按得捶床尖叫。在按摩店范孤雾不敢问,出来后,她戳了戳赵定格,“他们说的瘀结什么的,你信吗?”
      “按完舒服就行了。”赵定格不纠结于这个,“你以后得注意点,多锻炼,不要久坐,坐姿也调整一下。”
      范孤雾翻了个白眼,她都二十七了,道理谁不懂,“有本事你以后别抽烟。”
      “这就没法聊了。”
      “这事还有聊的余地?”
      “好吧,没有。但你还是得有根弦。”
      “有着呢,不然我现在早腰椎间盘突出了。”
      “怎么感觉你还挺骄傲的?”
      “你这车还能提点速吗,我想立刻躺在床上。”

      范孤雾没能躺到床上,赵定格接到了阿里的电话,但却是找她的。秦涵冬出事了。不,准确地说,是她出事了。秦涵冬找不到她,一番周折后找到了阿里,最后找到了她。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机落在按摩店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她和秦涵冬的关系被很多人知道了而已。此外,她写乐评的马甲也掉了。
      不是什么大事。
      返回按摩店拿了手机,她给秦涵东回了电话。
      秦涵冬说抱歉,她说没事,或许以后的稿费还可以再涨一些。但其实她可能不会再写了,就像她也不再说单口了一样。她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地被瓦解,同时也在一步步地完成自我的重建。她感觉到自己就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岔开、在不同的路上莽撞奔袭的河流,终于望见了大海。
      秦涵冬却说,我真希望你生气。
      她沉默不语。
      挂完电话,秦涵冬发来:小五,我枯竭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她小五了,事实上,也只有几个人这么叫过她。倒不是因为“雾”和“五”很像,而是她是乐队里最后加入的一个,也是五个人里年龄最小的。
      她加入当然是因为秦涵冬,那时他们刚谈恋爱。当然,谈恋爱也不一定要加入,当时旺旺和笨熊也在谈。她正好是音乐特长生罢了。

      “所以,这是你们高几的时候?”赵定格问。
      范孤雾看着电脑上正在唱皇后乐队的他们,“我和秦涵冬还有皂皂都是高二,旺旺和笨熊是高三。”
      “没想到你的高中生活也挺热闹的。”
      “你的很枯燥吗?”
      “不枯燥,但也不热闹,我以前是校足球队的。”
      “所以是精彩?”
      “也就还好,也不是奔着这个去的,就当一运动项目。而且我们学校足球队也不怎么样,在学校也不像篮球那样有很多观众。所以,我的高中还是挺平淡的。”
      “那是你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吧?就像现在经常在路上遇到的小孩,其实觉得他们都长得一样,没什么不同。”
      “还真不是。我当时也应该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平淡的。虽然早恋,偶尔也逃课。但没觉得有多么精彩,我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说的现在的眼光,我当时好像就有了,游离在自己体验之外的眼睛。”
      “那你又说大学的时候不知道在干什么。”
      “对,因为很想要忽略那双眼睛,不想去感知它的存在。所以不想再动用脑子,不想去思考,只想把时间填满,不给感受留一丝空隙。”
      “我觉得你在放大自己,没有人可以那样。”
      “或许吧。”赵定格指了指屏幕上的她,“你这件纪念版T恤我当时也有一件。”
      “我记得当时说挺难买的,怎么感觉人人都有一件。”
      “我倒是没看到别人穿过。”
      “都岩到现在还是经常穿。”
      “她最近怎么样?”
      “最近没怎么联系。”
      电脑上的他们终于唱完,赵定格去拿喝的。范孤雾点了重新播放,自己再看一遍。
      赵定格问她:“你后来怎么没有继续做乐队?”
      “我对这个没有执念。”范孤雾说,“也没有情结。”
      赵定格给她递了一罐可乐,“你唱得很好。”
      范孤雾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电脑里的17岁的她正在唱着“Mama, woo , I don\'t want to die, I sometimes wish I\'d never been born at all……”
      “当时特意要秦涵冬把这首歌让给我来唱,是想唱给我妈听的。”范孤雾说,“太讨厌了是不是?这简直就是我的黑历史,要是在几个月前看到这个视频的话,我很可能会把自己喝死。”
      “青春期不就这样。”
      “所以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人想要回到过去。”
      赵定格把可乐放到一边,“我忽然想起来,我手机里也有你唱歌的视频。”
      范孤雾知道是哪一次,瞪大了眼睛,“你竟然还录视频了?!”
      赵定格终于把视频找到,点开,“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做歌手的。”
      范孤雾把他手机抢过来,原来自己当时是这副模样。
      “很奇怪,”她边看边说,“一个实体的我在观看另一个实体的我,跟刚才看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第一次觉得你好美。”赵定格说。
      范孤雾感到害臊,“这种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一边搓着鸡皮疙瘩一边说呗。”
      范孤雾没理他,继续观看自己。是挺美的。这是都岩把行李都带走那天,本来是有演出的,但她站到台上的时候,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架角落里的、她从来不在意的钢琴就这样温柔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然后她就唱了这首《Into My Arms》。
      “现在想想,真的很感谢我妈把音乐带给我。”范孤雾喝了一口可乐,说道。
      “那后来怎么没有从事这方面工作?”
      “乐评不算吗?”
      “但你不是学的小提琴?”
      “我知道自己的局限在哪儿。”范孤雾打了一个嗝,“而且我也喜欢写东西。”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你的东西给我看?”
      “快了。”
      “台风什么时候来?”
      “也快了。”

      台风过后,赵定格把电动车卖了,他们以一顿海鲜大餐为自己践行。
      先去了广州,范孤雾有个师姐刚好来广州见朋友,她要顺便去见她一面。
      赵定格没想到她的这位师姐是满满。
      满满意外之后,说道:“要是咱们多发点朋友圈,多互相点赞留言,哪里来的这么多惊喜?”
      范孤雾为她的逻辑点赞,想从她怀里把满天星骗过来抱一抱。
      满满直接把孩子塞给她,然后开始数数,刚数完一,小家伙就哭了起来,吓得范孤雾赶紧把她还回去。
      小家伙一回到妈妈手上就停止哭泣,范孤雾感叹道:“你也太辛苦了。”
      满满亲了小家伙一下,说:“其实几个月前,我差点把她丢在广场上。”
      范孤雾不知道该说什么。
      满满看她这副样子,笑了一下,“产后抑郁,我现在没事了。”
      范孤雾差点就要哭,“你怎么不跟我说。”
      “咱们也没有熟到那种程度。”
      “……”
      满满并不纠结于此,“你跟赵定格怎么回事?”
      范孤雾玩着小宝宝的手,说道:“没有爱情的伴侣吧。”
      满满乐不可支,“真有你们的。”
      范孤雾有点不好意思,转换话题道:“佟老师最近怎么样?”
      满满才懒得跟她来这一套,“你们上过床没?”
      “……”范孤雾一向都招架不住这位师姐,“没,他不想睡我。”
      “那你想睡他吗?”
      “偶尔吧。”范孤雾说道,“但不是那种想睡,只是我身体很成熟,而身边只有他,你懂的吧。”
      “那他肯定也有这种时候,你们互相帮助一下,没准儿……”满满戛然而止,然后笑而不语。
      范孤雾只觉得她站着说话不腰疼。
      过了一会儿,满满的丈夫和赵定格一人拿两杯冷饮回来,刚坐下,满满就把怀里的小家伙往丈夫身上放,“这小孩越来越重了。”
      满天星好像听懂了妈妈的爱意,咯咯地在爸爸腿上笑。
      “笑屁啊笑!”满满再次表达满满的爱意,小家伙笑得更开心了。
      范孤雾也忍不住笑,原来小孩子的笑这么治愈。她忍不住再次向她伸手,满天星再一次转过头抱住爸爸。
      赵定格也试了一下,小家伙也没给他这个远房表兄面子。
      满天星的爸爸又把满天星放到满满腿上,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块尿不湿。满满咬了小家伙的鼻子一口,“又偷偷拉臭臭了是不是?”
      满天星笑嘻嘻,然后被爸爸妈妈带到卫生间处理了。
      范孤雾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直到一家三口消失在拐角处。转过头来时,发现赵定格在看着她,她看回去,“怎么?”
      赵定格看着她说:“你……”
      “不是。”范孤雾回答他,“我发现我们想得太容易了。”
      赵定格没有跟上她。
      “满满刚才跟我说她产后抑郁的事,然后那些关于生育和养育的知识一下子又回到了我脑中。”范孤雾看着他,“所以那天我们说的,我可能暂时没有办法。”
      “我知道,我也只是当时……”赵定格觉得她应该知道,“你知道的,情境。”
      “嗯哼。”范孤雾喝了一口冷饮,说道:“斜对面有一个女孩好像一直在看我。”
      赵定格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斜对面,第一反应是扭过头四处张望。范孤雾只好不得不对那女孩儿笑了一下。
      那女孩儿走了过来,问她:“你是范孤雾?”
      范孤雾点头,这才认真地看她,觉得有些眼熟,应该是她某位初中同学。
      “我系荔枝啊。”
      “噢,嗨!”
      然后两个人都不知道再说点什么,毕竟以前上学的时候也只是点头之交。还好有赵定格在。
      “坐吧,”他站起来招呼人,“喝点什么吗?”
      “啊,不用,我朋友还在那边。”荔枝摆摆手,然后笑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过来。”
      范孤雾看她站着,也站起来,笑着说:“要是我认出你来应该也会这样,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们坐着吧,我回去了。”
      “好。”
      坐下后,赵定格忍不住笑,“你俩真有意思。”
      “谢谢。”范孤雾收下。
      “不过说实话,你刚才是不是怀疑别人对你有意思?”
      范孤雾瞪了他一眼,“闭嘴。”
      赵定格笑得不行。
      满天星被抱回来后,赵定格还在笑,满满问:“乐什么呢?”
      “笑我自作多情呗。”范孤雾表现得很洒脱,试图凸显某人的幼稚。
      赵定格偏偏不如她意,“刚才有个姑娘一直在看她,她以为别人对她有意思,谁知道是她初中同学。”
      “……”满满不知道该说什么,揉捏起满天星,“你表哥真奇怪。”
      范孤雾哈哈大笑。却没想到满满开完一枪,又对她开了一枪:“现在我知道了,他可能真的不想睡你。”
      范孤雾就好想用满天星的尿不湿把她妈妈的嘴堵上哦。
      满天星的爸爸憋笑憋得耳朵都红了,最后忍不住咳了出来。
      赵定格看着范孤雾,“怎么,难道你想睡我?”
      范孤雾咬牙切齿,“满满!”
      满满应了一声,又亲了满天星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她不是对你有AI欲,而是偶尔荷尔蒙驱使下的情/欲,毕竟她身边只有你这么一个,‘人’。”
      范孤雾真的想打人,“你为什么要强调最后一个字。”
      满满却自顾自地玩起满天星来。
      赵定格闷笑。
      范孤雾踩了他一脚,“少得意。”
      赵定格拿起冷饮,碰了她的杯子一下,喝了起来。
      满天星的爸爸这时候突然开口,“前阵子你问我当爸爸什么感觉,我还以为你们要生小孩。”
      满满惊呼:“What?!”
      范孤雾对上她的目光,“一时冲动。”
      “就跟有的时候忽然特别想吃臭豆腐一样。”赵定格补充说明。
      满满却反问:“臭豆腐难道不是很好吃吗?”
      范孤雾点点头,“我觉得很好吃。”
      赵定格无话可说了。
      满满把满天星交给她爸爸,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我跟你说认真的范孤雾,如果你哪天真的想做妈妈了,虽然不是必要的,但我建议你先跟你妈好好聊一聊。”
      范孤雾“唔”了一声。
      满满又看向赵定格,“你也是,你跟你爸也好好聊一聊。”
      赵定格不说话。
      满满最后看向她丈夫,“我感觉自己现在像在场所有人的妈。”
      “关我什么事?”满天星的爸爸抗议。
      “你?”满满笑了一下,凑到满天星爸爸的耳朵旁,“那你喝我奶干嘛?”
      满天星爸爸扭过头一阵猛咳,脖子都红了。满天星妈妈得逞地笑,又把满天星从爸爸腿上接了回去。
      范孤雾再熟悉她师姐这恶作剧的喜好不过,“你对星星爸爸干嘛了?”
      满满瞟了她一眼,“夫妻间的情趣,不要问。”
      哦。

      回去的飞机上,范孤雾回想与满满的这几天,忽然有点不明白她和赵定格之间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既和她过去的恋人们不同,也和满满和黎诉不同?
      她对他,是尚未被归类和定义的爱情,还是尚未被定义的友情,或是尚未被定义的亲情?感情真的需要归类吗?一切只是定义的问题吗?
      赵定格说,他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是片刻的冲动吗?就像每个人在一段恋爱里都会说的。她相信他是真诚的。但真诚不意味着不可改变。但她也不是不能接受改变和失去。那她在烦恼什么呢?
      “你不困吗?”赵定格问她。
      她看了看四周,人很多,不方便讨论。
      “困,我睡了。”

      下飞机后,两个人一块儿回到了范孤雾的住处,赵定格早已在这个城市退租,暂时居无定所。
      收拾行李的时候,范孤雾才想起一个问题,“那你的东西呢?总会有舍不得处理的东西吧?”
      “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有想过要在这间房子住一辈子吗?”
      “当然不。”
      “那你有想过自己会在哪间房子住一辈子吗?”
      “好像也没有。”
      “那你觉得自己会有无法舍弃的东西吗?比如说好不容易淘来的一个收藏品。”
      “有吧。”
      “那你有想过它或它们要如何度过时间吗?包括你死之前和死之后。”
      “噢。”范孤雾抱头,“突然好焦虑。是不是没有什么是可以抓住的?”
      “不是。”赵定格说,“我当时在说服自己,不要试图去抓任何东西,没有什么是该属于我的。所以,我像处理遗物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处理了,让它们去到就像我死后它们会去到的地方。但我现在很想抓住你,并不是想要你从此属于我,而是想让你在你有限的生命里,保管我。”
      “我发现你说话真的很肉麻。”

      范孤雾虽然租的是两居室,但有一个房间被她用来放东西,所以只有一间卧室。鉴于他们没少一起睡,所以赵定格不用睡沙发或地板。
      但不同的是,以前他们是选择性地同床,一般都是喝多了或是在一起的时候困了懒得回自己房间,他们从不在对方床上做入睡准备,都是倒头就睡。
      而现在,只有一张床,很多情况下,上床的时候,还都不怎么想睡。而且,他们要共用一个浴室。
      一起住了两天后,范孤雾还是问了:“你什么时候找房子?”
      赵定格摆了摆手机,“下午去签合同。”
      范孤雾松了一口气,“租哪儿啊?”
      “就你这小区,三号楼。”
      “噢,挺好。那工作呢,还找吗?”
      “不找了,接点私活交房租就好。如果申请学校顺利的话,可能三月份就走了。”
      范孤雾忽然有点失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发现你真的很爱躺地上,不难受吗?”
      “坐着我更难受。”
      “你真的得好好锻炼,趁我还在,明天开始一起去健身房?”
      “不去,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那买点器材在家练。”
      “没钱。”
      “我给你买行了吧。”
      “不行。”
      “那买最简单的哑铃。”
      “我考虑看看。”
      “你怎么了?”
      “没。”
      赵定格对她没办法,也陪她躺,踢了踢她的脚,“到底怎么了?”
      范孤雾忽然有点鼻酸,翻了个身,不想让他看。
      赵定格贴过去,“怎么了嘛?”
      范孤雾把眼泪咽回去,平复了一下,才开口:“你刚才说走的时候,好轻松。”好像没有什么牵挂和不舍,那些他们曾说过的那些以后,好像永远都不会发生了。
      赵定格摸了摸她的头,“对不起。我其实在怄气。”
      范孤雾转过身来,“你怄什么气?”
      “就这两天啊,你表现得很烦我,还有刚才,你问我什么时候找房子。”
      “我——”
      “我知道你是不习惯,但我觉得我们要试着克服,因为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起生活。”
      “嗯。”范孤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你要不要买张床就好,我们可以一起把屋子收拾一下。”
      “要不现在一起去宜家看看?”
      “好。”

      然后在宜家遇到了周留和他朋友。
      范孤雾想起他们上次的见面,羞愧难当,她当时怎么会那样过分!所以在打完招呼后,她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上次……”
      周留笑了一下,“没有的事。”然后跟她介绍,“这我女朋友。”
      范孤雾笑着挥了一下手,“你好,我叫范孤雾,周留的高中同学。”
      “我知道。”女孩笑着说,“学姐当时在学校很出名。”
      范孤雾有种被别人揭开遮羞布的感觉,“那……你们逛,有机会再聊。”
      赵定格很好奇,“你高中到底是干了什么人尽皆知、现在不能直视的事?”
      范孤雾叹了口气,“当着很多人的面扇了秦涵冬一巴掌,然后跟他一个朋友上床又被他朋友的女朋友当众掌掴。”
      “这么狗血?”
      “我不太喜欢用这个词来概括,其实任何一个词都不能。”范孤雾说道,“我觉得那张不错。”
      赵定格看了一眼,说:“我觉得以房间的大小来看,一米二的更合适。”
      范孤雾打量了一下他,“真是委屈你了。”
      “或者你可以把你的卧室让给我。”
      “想得美。”
      “你跟你刚才那个同学也有故事吗?”
      “他是秦涵冬一个朋友,他前阵子去酒吧找我来着,说以前暗恋我。”
      “秦涵冬的朋友可真多。”
      “对,他挺善于交际的。”范孤雾说完,又添了一句:“高中的时候,后来我不太了解。”
      赵定格忽然有点想知道她跟秦涵冬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还有她跟其他人在一起是什么样的。
      然后范孤雾说,那我也很好奇你的。
      赵定格一下子很恍惚,“要不我们在一起试试看?”
      范孤雾也糊里糊涂的,说:“行啊。”
      半分钟后,两个人都回过神,有点不知所措。
      范孤雾挠挠头,“那个……刚刚……”
      “我……”赵定格咳了一下,“我可以撤回吗?”趁现在还来得及。
      范孤雾点头,“你撤回吧,我也撤回。”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一起看中了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又逛了一下其他,买了一盏灯。

      出门之前是打算在外面解决晚餐的,但因为有了短时间的尴尬,两个人决定还是一起做饭挽回一下。
      范孤雾的厨房不大,两个人挤了半个小时,终于把下午的那一段痕迹抹除。
      两个人的厨艺都不怎么样,但也都不差,每一道菜都有它该有的味道。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范孤雾再一次撞见赵定格的晨勃后,忽然问他:“你有多久没有性生活了?”
      赵定格算了算,“得有一年了吧。”
      范孤雾长叹一口气,“我也是,太惨了我们。不如今天一起出去找朋友,今晚谁都不要回家。”
      赵定格问她:“你有带朋友回来过夜过吗?”
      范孤雾摇头,“如果目的是性,那就只要性就好,而且我空窗期不多的。”
      “我还想说,如果你想带朋友回来,不用考虑我。”
      “你也不用考虑我,如果你想的话,毕竟我们说好要一起生活的,不是合租。”
      “那今晚出去吗?”
      “去呗。”
      然后那天晚上,他们都没有回家。
      第二天是赵定格先到家的,出于安全考虑,他给范孤雾打了电话,在她迟迟没有回他的微信之后。
      范孤雾过了很久才接,“干嘛?”
      “确认你还活着。”
      “我在超市,要给你带什么回去。”
      “家里酸奶没了。”
      “我知道,买了已经。”
      “你在门口的超市吗。”
      “对。”
      “那你等我,我下去把今天的菜一起买了。”
      “好。”
      两个人见面后,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定格问她:“昨晚怎么样?”
      范孤雾说:“不错。你呢?”
      赵定格说:“嗯,我也是。”
      然后又笑。

      回到家后,范孤雾又躺到了地上,问赵定格:“你想谈恋爱吗现在?”
      “有点想。你呢?”
      “Always.”范孤雾盯着天花板,“其实昨天在跟她做的时候,有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了那天你在宜家说的。”
      赵定格说:“我也是,但不只是一瞬间,我有想过她如果是你。”
      范孤雾不说话。赵定格也不再说。
      说什么呢?它是那么陌生。说不出,也不敢去说,连组织语言都不敢,怕词语和句式会把它困住。
      但如果不做标注,又心有不甘,更怕再也不会遇见。
      范孤雾转了一个方向,面对着沙发上的赵定格。赵定格也面向她。
      是不是只要跟一个人对视久了,就会爱上?

      “我感觉到我正在爱你。”她说。
      “嗯。”赵定格说,“很严谨的表达。”
      范孤雾笑,“因为也许下一秒我就不了。”
      赵定格问:“那现在呢?”
      范孤雾说:“它还在。”
      赵定格躺到她身边,“我现在有点想亲你。”
      范孤雾于是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伸出舌头,她也没有。他们仅仅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绵密的温柔。
      “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好。”她说,“很美。”
      他躺好,跟她一样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范孤雾说:“但我觉得我们还是不适合有性。”
      “有幸?”他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但很快反应过来,“你说sex呀?嗯,我也觉得,虽然我真的很爱你。”
      范孤雾接过他的话,“但还是觉得怪怪的,对吧?”
      赵定格“嗯”了一声。
      范孤雾想了想,“或许我们这叫‘无性恋’?”
      赵定格转头看她,“你觉得是恋?”
      范孤雾也看他,“你觉得不是吗?”
      “没有,”赵定格喜形于色,“我很高兴你终于接受我。”
      范孤雾也笑,踢了他一下,“哎,你说,以后我们要怎么跟别人介绍彼此哦?”
      赵定格满脑子都是她说的那个字,“恋人?”
      范孤雾在脑中演练了一遍,“好奇怪。”
      赵定格又想到他们说的爱,“爱人?”
      范孤雾又踢了他一脚,“你认真的吗?”
      赵定格很开心,“就男女朋友呗。”
      “别人肯定会问是开放式的吗。”
      “你觉得是吗?”
      “我觉得不是,”范孤雾说,“我接受不了你也喜欢别人。”
      “我也是。”赵定格说,“我做了一晚上你和别人一起生活的梦。”
      “其实我十分钟前还没有想过要跟你谈恋爱。”范孤雾说,“太神奇了,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一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瞬间。”
      “是那个吻吗?”
      “不是,可能你问我这是恋吗的那一刻,我给出了答案,然后我肯定了那个答案,有那么一点像话赶话。”
      赵定格觉得这人太会让人生气了,“你可以不用这么消解。”
      范孤雾咯咯地笑,“对不起啦,但我真的觉得很神奇。”
      但她的笑也太会让人想跟着笑,“爱情本身就是神奇。”
      “我的妈呀!”范孤雾捂住耳朵大叫。
      赵定格上去闹她,“怎么了?”
      范孤雾爬起来,跑去卫生间,她只是觉得“爱情”这个词让她感觉到害羞,赵定格真的太会让人肉麻了。她当时忘了,他们都忘了,事情不会按照他们想的那样来发生。

      他们还是有了性,然后像大多的情侣那样,吵架,和好,平静,分手,离开。
      赵定格去了她曾经念大学的城市念人类学,她也终于把自己的小说拿给一个出版公司的编辑看,他们决定出版它。
      然后一下子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好像所有都完成了。
      她意识到危险的时候,赵定格打来了视频电话。
      “我今天去了你以前的学校。”
      “嗯哼。”
      “不小心看到了你的名字。”
      “嗯哼。”
      “你继续做音乐吧,真的。”
      “那不代表什么,真的。”
      “我想听你做出来的音乐,我想知道它会是什么样子,我觉得它会代表什么。”
      “再说吧,我想挂电话了。”
      她意识到,她恨起他了。好孤独啊。好想有什么东西让她疼一下,让她感知自己的存在。于是拿出手机,于是认识了孙徊。

      孙徊的暴力从床上蔓延到床下时,她意识到了,但她没有阻止,直到范构笱突然造访。她送她去医院的路上,一直在生气,她却感觉到久违的开心。
      范构笱给赵定格和都岩和满满打了电话,他们都来骂她,她才真正感觉到□□上的疼,好像孙徊施加给她的一切才终于有了意义。
      她蜷缩进范构笱的怀里,很用力,像要再度钻进她的子宫,不停地叫:“妈妈,我好疼,妈妈。”

      范构笱带范孤雾离开了这座城市,把她领回了家,她们开始一起生活。白天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晚上她缩在她胸前睡觉。
      她们都在填补。一起逛街,一起游泳,一起看电影,一起唱K,一起买菜,一起看电视,一起做美容,一起搞卫生,一起发呆。
      赵定格和都岩和满满每天都给孤雾打电话,弄得她好忙。
      身上的伤痕都消失的时候,那本署名范孤雾的书终于上市了。看的时候,她觉得写得很好,不能再好了,即便可以。

      范构笱在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献给我的妈妈”时,泣不成声。
      她想起自己曾想要成为什么样的母亲。她曾想,如果是个女孩,她要给她双份的爱,她不要把她送去幼儿园,不要让她过早地受规训,她要在她第一次来月经时带她出去吃饭以庆祝她的第一次长大,她要告诉她成为女孩不意味着她要像大多数人对女孩的期待一样说话、做事,她会同意她早恋,她会很早地就给她普及关于性的知识,她会跟她聊彼此的恋爱,她要做到所有她曾希望自己母亲做到的,还有更多……
      她不知道后来的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可能是源于第一次的懒,想着还有那么多的未来,想着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以后……
      她在医院哭着说疼的时候,她真的后悔了。
      那天她们晚饭后喝起了酒,她问她想不想知道关于她爸爸的事,今晚不管她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
      范孤雾却说,相比她爸,她更想知道她现在的交往对象的情况,然后不知怎得却忽然说起她跟赵定格遇到的那个医生。
      “他啊,我觉得他真正喜欢的人是你爸。”范构笱说道。
      “哈?”
      “就男人之间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较劲吧,可能比较劲更复杂,我说不好,总之,我是某种他需要的证明,大概就是工具人吧。”
      “同性社会□□望吗?”
      “大概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和我爸是很早就认识了吗?”
      “据说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
      “所以你后来又去我爸从小长大的地方?”
      “你这什么逻辑?他们都是南京人,鬼知道那个人怎么会跑去那里。”
      “他广东话说得很地道,我当时以为他是当地人。”范孤雾解释道,又问:“所以他是奔着你去的?有没有可能他也是喜欢你的,这么多年了也还对你念念不忘。”
      “应该也有这个成分,人的情感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很微妙。其实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喜欢,但有时也能感觉到妒嫉。有的时候觉得他对我的偏执,是对你爸爸的爱情的偏执,就好像他把自己既投射在我身上,也投射在你爸爸身上。但这都是我的臆测,人总是难免自恋。他其实有非常独立的人格,他当时去那里以及后来继续留在那里,应该也有我看不见的埋在深海里的东西吧。人毕竟到达不了另一个人。”
      “那我爸知道我的存在吗。”
      “我没有告诉他,因为发现有你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但我也没有刻意去隐藏你的存在,也不去阻止谁告诉他。”
      “所以他应该是知道的?”
      “或许吧,但那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了,结束在我这里的意思就是结束,他可能也知道。”
      “你现在的男朋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有机会见见他吗?”
      “关于你爸,你真没什么想问的了?”
      “如果有一天我想知道关于他的事,可能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更多的事。”范孤雾说道。
      “哦,你是指等我死的时候。”
      “可以这么说吧。”

      后来范孤雾见到了范构笱的男友,之后没过几天,就听到了他们分手的消息。范构笱笑着说他们分手的理由:“他以为我带你去见他是想跟他结婚,即便我没这么想过,但也挺伤人的,男人啊。”
      范孤雾已经可以自如地抱着她,像以往她抱着满满和其他伤心的女人们。
      她们决定一起去旅行。
      去了柏林,她念大学的地方,赵定格来机场接她们。拥抱的时候,她没哭,赵定格哭了。
      她没什么母校情结,但给范构笱介绍那些地方的时候,还是泛起一种微妙的感觉。这或许就是母校情结也说不定,她想。
      她看到了赵定格说的、在众多名字中她的名字,那些她以为已经不再动弹的记忆好像忽然睁开了眼,似乎它们一直在这里等她,等这一刻。
      她问自己,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吗?完整了吗?
      永不。That is it.
      忽然有点遗憾自己没有毕业,就连外婆都能有一张和范构笱穿学士服的合照,喝酒的时候她矫情道。赵定格欠揍地说:“没事儿,等我毕业的时候你和你妈再过来,我学士服借你,到时候去你们学校补拍呗,或者现在买一件,假装剧组去取景也行嘛。”
      “我谢谢你啊。”她翻了个白眼。
      “说真的,好想听你做的音乐。”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了,我只是众多音乐学院的学生里相较幸运的一个,撞大运地做出了一个还算有点灵气的东西,但这种像流星一样的运气,它不叫才华,真的就只是昙花一现。”
      “照你这么说——”
      “我是试过才会这么说的,你信我,我知道自己的局限性,而当我知道的那一刻,我很难过,真的。”
      “你听我慢慢说,”赵定格将手覆在她的手上,“我并不是想要听到多么惊人的东西,事实上我并不很懂音乐,我只是想说,你拥有它,拥有音乐是一件在我看来很幸福的事,我想听你的音乐,不是想听高超的音乐,而是就像我想听你说话、看你表演、读你的书一样。”
      范孤雾沉吟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我写的书水平不行吗?”
      赵定格瞪了她一眼,但她没有反对他的话,他知道她在傲娇。
      “你……”范孤雾忽然打量起他,“有没有在跟谁约会或恋爱?”
      赵定格看了她一眼,“现在没有这些心情。”
      “是因为我?”
      “不然呢?”
      范孤雾偷笑。
      “妈的。”赵定格忽然说了一句脏话,“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后来找的什么垃圾!”
      范孤雾讪讪,“这不当时脑子进水了么……”
      赵定格喝着酒,没有再说话。
      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范孤雾才又开口:“对不起。”
      赵定格没看她,看着酒吧的电视,“下次不要再进水就好。”
      “不是说这件事。”范孤雾说道:“是我们俩的事。当时,就是想试探你的底线,想让你证明你爱我是无条件的。”
      “我知道。你的法子很拙劣。但就像你曾说过的,我们某种程度上是彼此的镜子,所以我当时也在试探。我以为我们早就心照不宣了。”
      “嗯。但还是想说对不起,因为后来我有点恨你,恨你可以离开而我只能在原地。”
      “我有问过你要不要一起。”
      “对,但是我不敢,而你敢,所以我才恨你。”
      “彼此彼此,你后来跟我说你又谈恋爱了,我也恨你。”
      “我觉得我们把爱和恨都说得太轻易了,你觉得呢?”
      “嗯,不是你先说的吗?”
      “你看你又来了,你只要回答就好了,干嘛总要把问题引到我身上。”
      “抱歉。”
      范孤雾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光,“我觉得我们现在才算真正地分手。”
      赵定格继续看着电视里的球赛,碰了一下她的空酒杯,“分手快乐。”
      范孤雾看着他,“你一点都不留恋吗?”
      赵定格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是认真地在问吗?”
      范孤雾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知道。”
      赵定格看着她,然后忽然低下头。她躲开了。
      赵定格又回到球赛里,“现在知道了。”
      范孤雾“切”了一声,“为什么你们会喜欢相信这种下意识的反应。”
      赵定格又转头看她,“那你现在想吻我吗?”
      范孤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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