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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周瑜黄盖挨仗刑 冬日里的五 ...

  •   冬日里的五更天,还是全黑的。浅浅的玄月下偶尔有早起的乌鸦飞过。
      午门外此时已排了长长的两列队伍。今日是上朝的日子。文官武官们都穿着繁琐的官服,抄着袖子跺着脚等待进殿点卯。

      傅湘衡的侍卫松岳弯腰站在轿子外底声说:“侯爷,到点了。”
      他一边说一边打起轿子的门帘。
      傅湘衡靠在角落里,身上盖着毯子,人根本坐不住。
      他掀开被子勉强起身,侍卫赶忙伸手扶他。

      “爷,实在不行就请个假吧。万岁爷不会不准的。”
      傅湘衡夜里起了高热,早上出门前灌了退热的药,轿子一颠在半路上又吐了,临了还带出一大口血来。松岳看着实在揪心。

      将军按着肋旁直起腰来,抚了抚官服,摆摆手说:“今日要紧,请不了假。”

      松岳只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递给傅湘衡。那是一小袋参片,补气用的。将军从昨天早上开始滴米未进。早朝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只能拿参片顶一顶。
      傅湘衡接过袋子打开了,捏出一小片参来含在舌下,慢慢朝右面的队伍走去。

      队伍里有人跟他打招呼:“傅侯,今日怎么没骑马呀?”
      武官坐轿子着实是件丢人的事,可是傅湘衡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只是无奈笑笑,站在队伍末尾。
      前面排队的兵部侍郎回身看他,两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到了卯时,宫门大开。傅湘衡打了个冷颤,跟着队伍走过金水桥。

      大殿里宽阔,没什么热乎气。傅湘衡控制着自己不要抖的太厉害。他烧得实在太高,冷得厉害。高热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他脸色通红,从面色上看不出破绽来。

      皇帝驾到,先是文官啰啰嗦嗦的奏本。傅湘衡掏出帕子擦擦冷汗。他从袖子里摸出藏好的参片,又含了一片。

      “陛下,臣有本要奏!”兵部侍郎举起芴板说。傅湘衡松口气,终于说到正事了。

      “亲军二十六卫的粮草煤火用度今年又出了亏空,臣已上了折子,还请陛下示下。”
      皇上一皱眉问:“怎么又出亏空。统共就几千人,年年出千两银子的亏空。知道的是亲军开销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挪用了呢!”

      亲军统领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说:“启禀陛下,亲军各卫都是精锐,装备总是比别的营讲究些。年初新换了些马屁,今年冬天又冷的早,所以开销大些。”

      这亲军统领是太后家外戚,又得先皇恩宠,一向不把皇帝放在眼里。眼下连理由都编排的敷衍。

      皇帝点点头,统领刚要松口气,圣上又打量一下群臣,朝着角落里喊:“傅侯……”
      “臣在。”傅湘衡打起精神跨前一步。
      “你们京营和亲军同属禁军。开销应该差不多吧?”
      “回陛下,京营在博平城外驻扎的大约有两万人。装备自是不如守卫宫闱的亲军,开销……可能无从比较。”
      “哎……”皇上挥挥手说:“算算账总是可以的。”
      “你们一年的马匹开销是多少?”
      “大约三千两。”傅湘衡说。
      “亲军呢?”皇帝问兵部侍郎。
      “回陛下,大概五千两,还有亏空。”
      “傅侯,那粮草呢?”
      傅湘衡看看芴板说:“不到五千两。”
      “亲军呢?”
      兵部侍郎已经会抢答了:“八千两。”

      亲军只有京营傅家军十分之一的人,吃的比傅家军还多。
      亲军统领汗都下来了。

      皇帝瞟了一眼督察院御史,御史立刻分析出形势了,上前一步道:“陛下,亲军统领亲眷放贷,逼死几条人命。折子一直压在吏部。还请陛下明示。”

      亲军统领回头看殿外守候的侍卫。百官里只有他的侍卫可以在宫内走动。那侍卫赶忙溜走报信去了。
      皇帝心中冷笑,太后今日被他支去了白云观烧香,一时半会回不来。

      “所以……”皇上问兵部:“亲军的亏空是多少?”
      “两万两。”

      此时该吏部侍郎上场了。他本是骑墙,可是今天也看出势头不对了。
      “陛下,关于放贷的案子,吏部在和监察院一起明察。眼下倒是另有两个案子报上来,一个山西的马商供称,自己花了五千两银子给亲军侍卫修葺宅院……另一个是粮商,据说在江南置办了铺户房产,地契都是亲军统领夫人的名字。”

      亲军统领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
      “请陛下明察,不要听信一面之词。臣虽说督察不利,可是并没有贪赃枉法呀!再说军中有个临时开销,有些亏空也是常事,今年傅家军的用度就比往年长了大半。昨天臣还听兵部说,傅侯手上也有大笔亏空!”
      他扭头看向傅湘衡。傅湘衡心里一沉。昨天早上因为身体不适,他没有去兵部销帐。

      皇帝也是一愣,他没想到亲军统领会反咬一口,而且专挑他的亲信咬。他自然是知道傅湘衡在西山帮他多养了一万多兵马,开销当然会大。

      “傅侯……可有此事?”皇上无法,只得假意问。
      傅湘衡低头说:“今年西山大营添置了不少盔甲,煤火也因为天气冷用的多些。”
      “可有呈报?”
      “没有……”

      全体官员都屏住呼吸。今日的戏实在精彩。
      “那傅侯的亏空有多少?”皇帝问。
      兵部侍郎答:“两千两。”

      皇帝陷入了两难。若是他不计较傅湘衡的亏空,亲军统领就可以借机逃脱。可是此时双方已经摊牌,待到太后回来,对方一定会疯狂反扑。到时候他自身难保。

      他咬咬牙,朝着跪在地上的傅湘衡问:“傅侯可有什么辩驳的?”
      “臣督军不严,挥霍无度,该罚。”
      全体官员倒吸一口冷气。这傅湘衡实在是个狠角色,他自己请罚,相当于把亲军统领放在火上烤。毕竟亲军比傅家军多亏了十倍银子。

      “该怎么罚呀?”皇帝的嗓音有点干涩。
      “该……杖刑!”傅湘衡赶在别人说话前先给自己一个了结。
      今日他们必须殊死一搏。对方的力量太强大,这亲军统领一向无法无天,让皇帝几次遇险,绝不能给他们反噬的机会。

      “来人呀!拖下去……杖……五十!”五十下是杖刑的起步数,可是皇帝的心已经揪起来了。
      “谢主隆恩!”傅湘衡扣了头,被人拉了出去。

      此时还没领刑的亲军统领已经抖如筛糠。
      “亲军统领贪赃枉法,杖刑……三百!”

      亲军统领已经瘫软在地。自开国以来,还没有人能坚持过二百下板子。

      此后的早朝,始终笼罩在阴霾中。官员耳边一下下回荡着皮开肉绽的杖刑之声。皇帝也无心听政,一双眼始终盯着远处的行刑之人。

      殿外的傅湘衡趴在长条凳上,两腮咬到凸起。他面色如雪,嘴角挂着猩红的血迹。

      行刑的人看着地上的一滩鲜血。为难的低头问:“傅侯,要不要去禀报万岁?”

      行刑之人心里有数,对傅湘衡手下留了情,可是没想到刚打了三十下,那人就“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来。
      “呃……”那人长长哼了一声,喃喃摇头道:“再来……”
      他身旁的亲军统领也已经半条命都没了,不能在此时停下。

      刑杖再次高高举起,落下时那人又是一阵呛咳,一口鲜血喷出来,飞溅到结霜的青砖地上。

      快到辰时,昏黄的日头升起来。
      太监从大殿的后面绕到龙椅前,小声对皇帝说:“陛下,傅侯的板子打完了。”
      皇上不敢表现的太焦急,眼神却骗不了人。太监伏在他耳边说:“傅侯吐了血,昏死过去了。”
      握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紧紧攥起拳头来。

      “那……那个呢?”皇上指的是亲军统领。
      “打到一百多下,人已经咽气了。”

      “怎么……”皇帝满面悲怵,几乎带着哭呛道:“爱卿呀……”

      傅湘衡的卧房外,寒风瑟瑟,廊子上垂下长长短短的冰溜子。映着点点日头的光。

      余太君带着家眷站成一排。老太太没见过世面,此刻想哭又不敢哭,眼角低垂着,挂着泪痕。

      院门处出现一抹明黄的身影。宣德皇帝下了朝,顾不得换常服,就这么穿着龙袍赶来了。

      傅湘衡的侍卫在前面开道,皇帝三步两步走过廊子。

      傅家家眷们见了齐齐下跪。皇上也顾不得招呼,只是摆摆手让她们起来。
      与噤若寒蝉的众人不同,余光里的廊脚下,独独有一双满了怨气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皇帝假装没看见,推门而入。

      床上的傅湘衡面色灰败,紧闭双眼。那人前胸后背都是伤,大夫只得让人给他塞了枕头,脸朝外侧卧着。

      皇帝见到他的脸色,一颗心越发的沉下去。
      他想起那一年自己进京登基,在路上遇刺。傅湘衡为他挡了那一毒剑。那时的他也是这样重伤不醒,孱弱的似乎随时会撒手而去。

      “从郁,你别吓唬我!”皇帝离得近了,手足无措的喊他。
      细细的看他的脸,那人在昏迷中还是紧咬着牙关,似乎怕自己会哼出来。

      低头看到傅湘衡前襟上残留的血迹,皇室急红了眼,回头找大夫。

      老大夫早就在身边候着。这大夫从当年傅湘衡受伤就跟着他,皇上看着很眼熟。

      “将军怎么还没醒过来?”皇上一副要治罪的架势。
      老大夫低头叹气道:“将军昨夜旧伤复发,本就已经高热咳血,今天这五十板子怎么捱得住?从宫里抬出来后就没醒过。”
      “可有什么药没有?”
      ”眼下一般的汤药都不管用。我看……要不试试鹿血?救一下急。”

      皇帝听了,忙不迭回身冲着身后的侍卫喊:“快去,叫宫里的侍卫都出城!进山打袍子打鹿,不打着不许回来!”

      侍卫们都一溜烟跑了,皇室又对大夫说:“我带了上好的金创药,快快给将军敷上。”
      老中医却还有话要说:“陛下,外伤倒是其次,要命的是还是旧伤。他这几年咳喘得越发厉害。眼下肺痿吐血,脾胃寒凉,虚不胜补。以将军的性子,只要是为了社稷、为了陛下,他一定会肝胆涂地,只是他这身子实在不能再挡一次剑了。他可不是六年以前那生龙活虎的少年啦!”

      老中医就差明着说了,傅湘衡的身子骨哪里受得了这么折腾。皇帝这也太不把他当外人了。

      皇帝也是委屈。以他的本意,自然是舍不得让将军吃这样的苦头,这实在是傅湘衡自己给自己设的局。可是转念一想,以当时的情况,别无后路。傅湘衡甘愿当黄盖,还不是满心为了成全自己这个周瑜?

      “朕知道了。这些日子一定让傅侯好生将养,不为朝政操心了。”皇帝跌坐在椅子上说。他是真心后怕了。

      御前侍卫们都去山里打鹿了。皇帝宫里还有要事,先回去了。
      到了天色擦黑时,宫里真的送了新鲜的鹿血和药酒来。余太君带着丫鬟们,好歹给傅湘衡灌下去几口鹿血酒,又开始焦急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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