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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规矩 ...


  •   青梅坐月子,在家静养着,怕她待着无聊,宋淑曼时时去看青梅和孩子。

      看着这个孩子,宋淑曼心生欢喜,她从前也很喜欢小孩的,直到弟弟出生,母亲去世,她便不是那样喜欢婴孩了。

      再然后,看着小黎年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眼眸子深邃,孩子的眼睛是要比大人要明亮的。

      宋淑曼逗着小黎年,小黎年不怕生,“咯咯”地笑着,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粉嫩,软软糯糯的,像个糯米团子。

      “你和江黎都生得漂亮,生下的儿子也漂亮得很,长大后不知道便宜哪家的小姑娘。”

      许青梅回她:“那你也去生一个女孩子,跟我家儿子定个娃娃亲,长大后便宜你家,你要不要?”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指腹为婚呢。”

      “光绪三十二年,你当没有指腹为婚的?指腹为婚,门当户对,这不是遍地都是?你眼睛不好,要配副眼镜戴戴了。”

      “好,听你的,下午我就去配副眼镜,也给你配一副,都戴着,像个女学生。”

      “都是做了母亲的人了,还做女学生干什么?”

      “你这话说的,谁规矩的当了母亲的人不能年轻漂亮地当个女学生了?”

      “不是女学生就不能年轻漂亮了?你这才是荒唐规矩吧。”

      屋外传来敲门声,细碎传了小片刻,许青梅朝房间门外探去,“是不是有人敲门?是不是母亲方才出门忘记带钥匙了,我去看看。”

      许青梅说着便要下床去,宋淑曼按着她掀被子的手,“你当我在这只是空气?你好好躺着吧,我去开门看看是谁就是了。”

      宋淑曼开门,外头站着的人眼熟,像在哪里见过,手上拿着的伞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湿了长衫的衣摆。

      “你找哪位?”宋淑曼问道。

      “听闻江老师喜得贵子,师娘母子平安,学生季扬青带了些薄礼来道喜。”

      宋淑曼接过礼来,“江先生不在,你师娘正在休息,我会替你转达心意的。”

      季扬青颔首,“那我就先走了。”

      他提伞转身,提起伞时,宋淑曼瞥见伞柄刻着的季字,宋淑曼这才想起到底是在哪见过,她叫住季扬青,“等一下,你是不是借过我一把伞,去年夏天,在书店门口。”

      “这么久的事了,小姐还记着。”

      “那把伞被家弟的猫弄坏了,我再赔你一把吧。”

      “不用了,一把伞而已,本就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那我请你吃顿饭吧。”

      “不用。”季扬青摇了摇头,“我还有事,劳烦小姐了。”

      季扬青说完就走了,宋淑曼将礼物放在桌面上,回了许青梅的房间里。

      “屋外是谁?”

      “你先生的学生,季扬青,来送礼的。送的礼给你放外边了,外头下雨,盒子还挂着细雨珠,放屋里来怕带了凉气进来。”

      “是他啊,江黎之前的学生,偶尔来一趟,没一次空着手来的。”

      “看来江黎是个好老师,师恩记了这么久。”

      “听说也出国过,这一两年才回来,也就回国后好像走得近些。”

      “毕业后还走得近,说明江黎是个堂堂正正的好老师。江黎是个好老师,也是个好丈夫,将来也会是好父亲的。”

      “我从来都信他,他总能把事事做好来的。屋外下雨了,你再坐会儿再走。”

      春雨绵绵,不经断,阴潮潮的天,书架上的书沾上湿意,不注意,染了霉。

      那年匆匆,又逢夏天。

      六月中旬,林黛兰上门递了帖子,“家父生辰,请了一大班子,这个戏班子有名气得很呢,唱的是京剧。我们好久没见了,你到时候一定要来。”

      宋淑曼接过帖子,就算应了,“知道啦,你近来如何?廖慎言有没有欺负你?”

      “他哪敢啊。”

      “这个帖子单是给你的,宋伯父那儿还会有人再送去的。你可要来呀,这个戏班子千金难求呢。”

      “这就要走了?”宋淑曼问她。

      “还要留我做什么?”

      “廖太太日理万机,忙得很,留不住。”

      “你这话说的,我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左右都给你说全了,还留给我说什么?”林黛兰挽过宋淑曼臂弯,“走吧,陪我一同去看看许青梅,上回她不是念叨想听京戏吗,这回请的可就是唱京剧的戏班子。”

      廖慎言坐在车上驾驶位子等着,两人上了车,宋淑曼拿他打趣,“廖慎言,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司机去了?”

      “你懂什么?这叫,为妻,事事且行。”廖慎言扶着方向盘,转过头略过宋淑曼径直看向林黛兰,“太太,我们现在去哪?”

      “许青梅那儿。”

      原来,顽皮的小男孩长大后也会变成对自己妻子言听计从的大男人,人们多愿意听自己所爱之人的话语,爱得越多,做得越多。

      在一份平等的爱里,爱总是相互的,在宋淑曼看不见的地方,林黛兰热着粥等廖慎言深夜归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也能为君洗手作羹汤。

      林伯父六十大寿,贺喜送礼的人都能排起长队,炸响过的鞭炮剩了一地的红,戏台子早早搭好,班子在后头准备着。

      宋淑曼去梨园,梨园难得清净,她拉起周汝的手,左顾右盼后,带着她一路跑出去。

      宋淑曼拉她上车,周汝看着窗外风景,直至车停了,满地的鞭炮残骸,她不知所以,“这是去哪?要做什么去?”

      “林老爷子庆寿,家里请了唱戏班子,我带你偷偷去看。”

      周汝听了恼火,她少发脾气,这次是实打实地生了气,“你疯了?让我去捧别家的场?”

      “所以我偷偷来带你去,没人知道的。”

      周汝甩开宋淑曼的手,“并非他人知不知道,别人知道不知道和我什么干系,这是规矩。”

      “我从梨园来,梨园也是戏班子,不听别家戏班的戏,这是规矩。”
      “我十岁来江宁府,十四岁进梨园,师父虽不曾教我唱戏,但这也是规矩。”

      宋淑曼没想过那些,她并非周汝,也不在梨园长大,不知那些规矩。宋淑曼的声音小了,低着头,“我只是想带你听场戏而已。”

      “这不仅仅是听场戏的事,淑曼,你是聪明人,怎么会听不明白。”

      宋淑曼朝她伸手,手心朝上,“我们回去,回梨园,不看了。”

      “师傅,劳烦您开回去,我给您双倍的钱。”

      车子还没重新启动,周汝没有握住宋淑曼的手,她开了车门下去,“我自己回去就行,林小姐肯定请你了,你不去,怎么说得过去。”

      宋淑曼追着下车,“姐姐,我只是不知道那些,若是知道,我也不会应了黛兰。”

      “你去听吧,不然林小姐问起,你要怎么回答?”

      “姐姐……”

      周汝轻轻叹息一声,拿手摸了摸宋淑曼的头发,“我方才说话冲了,是我不好。你去听吧,我坐车回梨园,今天客人少,是个清闲的一天,你也让我休息休息。”

      宋淑曼话说的周全,宋淑曼不知该怎么回她,只是如要失约了,林黛兰那儿确也说不过去。

      “等听完戏,我就过去找你。”

      周汝点点头,“好。”

      宋淑曼坐在林黛兰身侧,唱的是长坂坡七进七出,听着台下拍手叫好,宋淑曼的心里头乱得很,耳畔嘈杂,什么也听不进去。

      林黛兰靠在她耳侧小声问道:“怎么,戏不好听?”

      宋淑曼给她吓了一跳,“不是,唱得好着呢。”

      “和我还装呢,怎么垂头丧气地坐这儿?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能听得进个什么呀。”

      “没什么。”宋淑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去台上,“听戏吧,是出好戏。”

      “你当下所想所做,可不是听这出戏。”
      “宋淑曼,可不是我逼着你坐在这儿的,要走从后门溜出去,别从前门出去,面子上挂不住。”

      “我听完戏再走。”

      “宋淑曼,我算是明了了,难怪我结婚了,青梅孩子都生了,你还这么孤零零一个人呢。你这不是该嘛。”

      宋淑曼的手搭在包上,林黛兰眼尖,她靠在椅背上,台上正唱到第四进,林黛兰轻声说道:“记得从后门出去,就不送你了。”

      宋淑曼打了车,“去梨园,越快越好。”

      “那您可抓稳了。”

      黄包车夫跑得快,路也颠簸,颤得宋淑曼心也跟着晃,一路到梨园,五十米开外宋淑曼就见得姐姐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知道心底在想什么。

      沈桃出门撞见周汝,“不是跟着那个宋小姐出去了吗,怎么在这里站着?”

      周汝不去看她,只说了声:“没什么,进去吧。”

      “你看,她抛下你了。”

      “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一次,日后就会有千千万万次。”

      周汝沉默了许久,微微抬头,目光飘在天花板上,再然后,只说了句:

      “从前,我也丢下姐姐了。”

      “她可不像周青,从头到脚,没一处像的。”

      “不像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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