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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谪仙人(下) 32.迷 ...

  •   32.迷

      “东风”虽晚,不久还是来了。
      这老管家董述是在半个时辰后,在胡一家的搀扶下进的院门。此时,天已黑透了。原来他是正好奉陆申之命,去西市几家大客户那儿清理债务,与前去陆家报信的差人错过,这才误了来长乐坡的时辰。听说陆申出事,他几乎要摊倒了。加上那头极劲健的黑驴这一路跑得飞快,进了院门,他就象浑身散了架一般。
      李白把老管家引入内屋,将事情前后的情形以及如今的举措一一做了说明。老管家毫无异议。这下,李白才最终松了口气。等他把所有事务交代清楚,正要脱身自去时,却被老管家董述一把拽住了。
      这董述是陆申的一个远房姨兄,却是长在姑苏的长安人。说来有趣,他正好与陆申倒个个。不仅生得富态,书也念得很不错。不过运气太差,屡考不中。后来就跟陆申一块儿在商场打拼。如今既帮他管着家,还是他的财务高参。前一阵子,他去了趟南方。回来后,正赶上李白住在陆家,与李白一见如故。陆申当了他的面,盛赞李白有异才、堪当国之大任。如今又见李白把货栈内外的一应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当下就决定眼下还是由李白主持大政方针,他则从一旁给予赞襄。李白是个性情中人,见老管家一番话说得诚恳,沉吟片刻,便应承下来。
      如今这院子内外不断重复的奠祭活动,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这才慢慢结束。送走最后一个吊客,李白又将嗓子几乎发不出声、快瘫倒的青阿姑娘劝回去房里歇息。此刻,已是子夜时分,除了和尚们低沉的颂经声,和钟磐不时敲打出的清凛悠扬的音动,周遭万籁无声。李白这才觉出一个累来,不过他却没一丝倦意。他本来准备好了如何应付来灵堂闹点乱子的假吊客。出乎他的意料的是,这本该出现的人,却并没露面。
      这是怎么回事?李白有点儿困惑了。是因为自个儿处置不当,实情被对方识破了;还是这边有对方的内奸?抑或那些个人以为,如今陆申是死是活,都已无关大局,因而不再当一回事?他越想越不对劲,心头竟产生了个不祥的预感。于是赶紧来找,老管家董述。结果与董述琢磨了半天,也还是不得要领。无奈间,他索性把它丢开,与老人讨论起三天后回城的事来。他俩商定,届时不妨从容些,卯时起再起灵回城。随后,他把眼看已支撑不住的老人送到客房去歇息。把手头要办的事儿办完,他又巡查了一回,才回到客厅来。抬头一瞧,他塄了一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不知从何时起,天上又飘雪了。
      瞧着眼前白茫茫的天空,李白一时不禁心烦意乱。
      许久,李白才定下心来。只见他推开院门、抬脚走进院子,背了手在砖铺的院子里兜起圈圈。一时间,满地冷霜被踩得“吱吱”作响。此时,远处有个倚在墙角、腰悬大刀的剽悍身影一弹而起,冲他招呼了声。李白先是点头作答,随后想了想走到他跟前,要他回屋歇息。这人一笑、摇摇头谢绝了。李白爱怜地瞅定他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由着他的性子作罢。——这是他的仆人丹砂。自打十一岁起,这丹砂就跟着他走南闯北。此人既是他的仆人,也是聊天和习拳练剑的伴儿。如今丹砂已高过他半头,身板更是出奇地好。耍起大刀,纯是老李家的野战刀法,比他李白还高明。最奇的是,李白从不把他当仆人看,走在道上,别人总以为是哥俩。这两天他外出一直有意不带丹砂,是想让他也放松一下。不料如今还得他为自个儿守护熬夜。
      李白叹了口气。

      33.横空出世

      对李白,我们都不陌生。可要说对此人的身世和性情了解得有多透,却不好说。因而,趁着眼下的空隙,对这传奇故事的主人翁,不妨啰嗦几句。
      李白真可说是个奇人。
      他字太白,蜀中绵州昌明县青莲乡人。自号“青莲居士”,后来以诗傲世千余年。民间爱其诗,更爱其人,纷传其人是长庚下世的诗仙。开元年间的大诗人贺知章见了他的面后,曾惊呼其为“谪仙人”。五岁时,他随家族百口自西域迁居蜀中。可生在哪儿,一千多年后的今天,还是个迷,可谓一奇。此人“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这便更奇。或曰,这不过是说这老李家得一神童,所学杂出旁搜、越出儒家经典,并不稀奇。又传,李白“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继而从“赵征君蕤”学《长短经》,舍科举、弄干谒,一意以管仲辈自许,佐明君图王霸之业。而他还好侠。其友人说他“少任侠,手刃数人。与友自荆徂扬,路亡权窆,回棹方暑,亡友糜溃。白收其骨,讲路而舟。”他又自抒胸怀道:“有时六博快壮心,绕床三匝呼一掷。楚人每道张旭奇,心藏风云世莫知。三吴邦伯多顾眄,四海胸侠皆相推。”开元十二年,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足迹遍于南国。当是时,道教大师司马承祯举国尊崇。老道过江陵遇到李白,夸许他“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明年,出洞庭、下金陵扬州,“散金三十余万”。其间,李白的新诗如《长干行》、《白紵辞》、《杨叛儿》等,代替陈旧的亡国之音《玉树□□花》,成了秦淮河上、邗江道左艺伎们的新宠。
      你说这人奇也不奇?
      开元十五年,李白来到安陆,娶故相许圉师孙女为妻并从此在安陆住下来。许家在城西六十里的北寿山有一处别业,是妻子许氏祖父许圉师的读书堂。此后,奇人李白一直在山里用心读书练功。直到前年八月初五,为“干谒”安州都督府裴长史,不经意间又惹出了一场乱子——
      这年八月初五,是当今皇帝的四十岁的生日。此前皇帝早就有诏令,钦定往后八月初五为“千秋节”,皇帝要在这一天“与民同乐”。除了在京城昔日王府兴庆宫的花萼楼下大宴百官,并令天下诸州各县长官遍请山贤村老宴乐三天。这不,还没等过了七月,那安州境内外的大小商家,一方面纷纷给官家捐资助兴,一方面把各自已陈旧的店面翻漆一新。连一般庶民百姓,也乐呵呵地拿住宅内外做一番粉刷。从八月初一,安州都督府与安陆县衙以及城里的公私大家邸宅,搭戏台的搭戏台,扎牌坊的扎牌坊,便已忙得不亦乐乎。半年多来没啥大乐子,这“千秋节”,竟比过年还热闹。
      这天,回城里家中取衣物的仆人丹砂,给他捎来了安州都督府裴长史请他在“千秋节”去都督府赴宴的请帖。在“千秋节”的宴会上,李白的盖世才调受到裴长史的激赏。长史虽说是个副职,却往往成为都督府的实际掌舵者。那裴长史才兼文武,是个豪爽大度的性情中人。听说李白内功上乘,更还有一手好剑术,便要他当堂耍上一回给众宾客助兴。李白一趟剑还没收手,便赢得满堂喝彩。那裴长史高兴极了,为此还亲自给他满满地斟上了一大觞特地从蜀中捎来的“剑南烧春”。“千秋节”宴会后,李白又整理了一份“行卷”,携带着去拜访裴长史。这此,他把自个儿最得意的几篇大赋如《明堂赋》、《大鹏赋》等放在了卷头。结果裴长史粗一瞧,便喜出望外。皇帝数次下求士诏书,安州还没荐举过、一个人。眼下这李白不就是最好的人选么。于是他受到了长史大人更为亲切周祥的款待,简直把他当成了自家子侄一般。
      眼看“干谒”成功就在举手之间,却不料有人也在盯着这好事,要想取而代之,暗地里使出损招。数年前,李白曾在金陵城头、秦淮河畔揍过当地无赖、与盐商斗酒使气,学东晋人谢安挟一落难歌姬放浪河湖、啸傲山林。如今,这些人把他当年的的豪举,编成街头小调满大街传唱。还弄来个烂文人,做成陷害他的无头帖子,洒得满街都是,甚至于直接送到了裴长史的案头。在唐代,为朝廷荐举人才,一旦此人在官场捅了漏子,荐举人就得承担失察的责任。就此,裴长史把举荐他的念头给打消了,以至于连找他来问个青红皂白的举手之劳也懒得去做。
      这事儿,也促成李白写下了惹来后人为之叹息再三的的名篇《上安州裴长史书》。他当时提笔写来文不加点、一气呵成,颇有几分得意。后来细细回味,却是苦涩不堪言说,尤其是他长安受挫以后。这书中写道:
      “愿君侯惠以大遇,洞开心颜,终乎前恩,再辱英盼。白必能使精诚洞天,长虹贯日,直度易水,不以为寒。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不许门下,逐之长途。白即膝行于前,再拜而去,西入秦海,一观国风。永辞君侯,黄鹄举矣。——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以弹长剑乎!”

      34.行路难

      夜深了。
      偶尔远处传来声狗吠,更衬出周遭出奇的静劲儿。白晃晃的新月儿爬上了西面灰蒙蒙的屋脊,如同被咬了一大口的白灶饼。朔风俄一卷动,北边屋面便旋起一个又一个丈把高的银柱,经幢般你去我来,如梦如幻。
      唐代有新年拜新月的风俗。李白是个性情中人,瞅见清新如山泉水一般泻下来的月色,不禁肃然。继而仰起脸来,双手合十,对月默视良久。然后长身一拜。刚才侍侯陆申停当,就不禁念叨起远赴洛阳、再快也得七八天才能赶回来的好友陆调。他与陆调萍水相逢,一见如故。若非陆调倾力相助,就不会有访邠州,走坊州的故事,更不会有陆申前些日子父亲般的关怀。而眼下这番凄凄夜色,早勾起他一腔怀旧的情绪,略一低头,悄声吟起六朝诗人谢眺的《怀故人》:
      “芳洲有杜若,可以赠佳期。望望忽超远,何由见所思?我行未千里,山川已间之。离居方岁月,故人不在兹。清风动帘夜,孤月照窗时。安得同携手,酌酒赋新诗。”
      吟罢一阙,他意犹未尽,一股诗情在胸中蠢蠢欲动。他又想起结交陆调前,穷急无聊,寄身长安城内的斗鸡场、赛马场,任情豪赌的往事。由于斗鸡走马、出入赌场,又结识了京城的游侠儿和一些北门禁军官兵。长安城内的游侠儿快意恩仇,依仗一身好拳脚,凭借锋利的吴钩,视杀人越货如儿戏,令李白神往;其斗鸡、赛狗、赌马而且还赌命,忘情恣纵、花天酒地的浮浪生涯,不禁使李白称意动心。而北门禁军官兵对宝马、金鞍、古剑、锦袍、军功、宠信,诸如此类的夸耀,和对文墨经济的鄙薄,又深深地刺痛了李白。其中有些人更是集两者于一身:换上军衣是羽林,套了便装是游侠儿。往好里说,是少年侠客、人中俊豪;不客气点儿,可以称其为痞子、狗腿子、亡命之徒。以李白的天真无邪、豁达大度,固然能在此中觅得一二知已;更多的时候,是失意而归。去年秋冬之交,就在北门被一伙兵痞子给耍了。要不是陆调闻讯搬来御史台的宪兵加以干预,那亏可就吃大了。此时,仰面北望,思绪却在北面的宫阙与眼前屋面变幻莫测的景象之间穿行,不禁感叹前途茫然,如隔关山,怀才不遇行路难的忿恨,化为一首诗,冲天而出: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狗赌梨栗。弹剑作歌奏苦声,曵裾王门不称情。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篲折节无嫌猜。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行路难,归去来!”
      此时,陆申外甥女青阿又翻身进了院子。见李白喃喃自语,不禁谔然,忙疾步凑到丹砂身旁,悄声道:
      “李公子怎么啦?”
      丹砂“嗨嗨”苦笑道:
      “咱十二郎呀,正做诗哪!”
      李白闻言一惊,抬头茫然瞅着窃笑不已的丹砂,这才看到他身旁神色极憔悴、惴惴不安的青阿,今儿的假戏真唱,当然不会去瞒了青阿的。这会儿瞅了瞅她苍白如纸、泪痕淋漓的脸儿,回想起她今儿在灵堂里那逼真的如丧栲秕的哀痛劲儿,不禁大为后悔。于是对她悄声说出了真象。随后,他勉强笑了笑,道:
      “哦,啥子事?”
      “嗯——我还以为又出了甚事。”说着身子扭了一扭,却又瞅了李白一眼,黯然道,“李公子,人家请您也快去躺一会儿呢。”
      她这一举动,倒引起了李白的注意。李白默然点头,随后又认真地瞧了她一眼。他至此这才瞧出,这小妮子,眼下的身子骨似乎弱不禁风,却是乳丰臀肥,凹凸有姿。尤其是那一扭之间,水蛇似的小蛮腰别具一韵,端的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格外逗人怜爱。--李白腔子里那颗蛰伏多日的男人心,禁不住一晃荡,有股子久违的躁热,“轰”地一下在小腹间升腾起来。青阿在他的眼前,就象是一只突然出现的荧火虫,在野地里孤零零忽高忽低移动着,等待着一个小男孩去捕捉。于是,他禁不住伸出手去,想搂过她的肩,捏她一把。不过,李白伸出手去的手,还是在离青阿肩头有半寸远的半空中顿住了。
      青阿也是个精灵儿,只见她早以羞红了脸,伸手把个被雨打湿、更显突兀的前襟一掩,扭过腰,一溜小跑避入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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