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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七.解惑(下) 54.智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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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智者
初八这一夜,李白就留在“广济堂”,没敢合一合眼。
除了时不时地到院子各处巡察,他一直守在“广济堂”前院值更的小屋里。不过,更让他牵挂的,其实还是长乐坡命案的真象到底如何。——他的脑袋瓜子里,装的全是有关这场命案的种种线索,而且在互相打架。
这案子实在不寻常,远不是普通的财产人事纠葛。从陆申提起事情的缘由,便脸色大变、病势急转直下的情形来看,背景似乎更为复杂,已牵扯到了不少朝廷高层人物。这里除了司马无疾告诉他的、张盖与印西桥的个人恩怨外,他最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高力士也掺和到了这里面。
来京以前,每每想到的身为阉奴却又位居朝廷三品高官的高力士,他就极为鄙薄。他为全天下的久居下僚的才俊豪杰忿忿不平。而到了京城才听说,这高力士虽然地位特殊、对皇上如何处理与几位权臣的关系有非同寻常的影响力,却也本分得很,极少在皇上面前正面表明他的态度。而在皇宫以外,除了一二言官,他也很少与朝廷重臣结交,更不必说手握重兵的禁军将领如葛福顺等。那么,此次为何突然关心起一个普通商人陆申的死活和小镇长乐坡发生的案子?直到下半夜,他也没能把纷繁复杂的头续理清楚,反而弄得脑袋生疼。将近子夜,想着自个光顾了院里的安全,又有一阵没有去瞧陆申,也不知病情可有好转。于是索性起身往后院来。
碎石铺成的小甬道,暗幽暗幽的。李白垂了脑袋,“踢踢挞挞”一路走去,来到西墙下的后门前。没等李白去推屋门,恰巧“呀”的一声,屋门大敞,一个黑影动了动,竟径直朝他怀里撞来。李白心里一凛,正待运力防备。谁知那人早软绵绵地歪在一旁。李白再定神一瞧,原来竟是青阿姑娘!而此时,这盈盈少女身子里特有的一股清雅稚润的气味,钻进了李白鼻子。这下,把个对女色隐忍不少时日、如一堆死灰的李白,逗得轰然再起、蓬蓬勃勃,浑身颤栗不已。
青阿把身子往旁一让,“嘤嘤”直乐。
良久,她再一瞧李白这德性,似乎有点儿明白是咋回事,不由的羞涩局促起来,把个小脸掩掉大半;却对一腔得意之色毫不掩饰。她又悄声告诉李白,刚才为给大伙准备明日的早点,她回了一趟陆府,顺便去瞧了正做夜课的曹刘氏,还同她在一块聊了一会天。那曹刘氏似乎对李白相当了解,总是李白如何如何。此人对他的印象极好,她此行是要讨李白的口风,好去做一回媒婆、讨一口喜酒吃。
李白心里好笑。他本没在意那曹刘氏会对他如何。而今瞧她那妒火中烧的模样,又觉得特别好笑。于是忍不住伸出手指,朝她脑门点去,惊得她失声尖叫了起来。
55.木鸡无敌
李白一惊。
他赶紧把手指一收,一巴掌捂住朝她的嘴。随后“嗨”地一笑,翻身回到值更的小屋里。他吩咐应声而来的丹砂点起一盏短檠,自顾把身子移到客床上。接着,席地而坐,从床下的书箱里抽出一册《庄子》,翻到先前没读完的那一篇。这边,丹砂早捧过盛了热茶的紫砂茶壶和茶盅,肃手侍侯。李白要他自去歇息,他却并不动身,象是有话要说。李白只是不理,用心读下去。
青阿姑娘见状,觉得特别有趣,索性也不走了。她一面凑到丹砂身旁,陪了他悄声聊天,一面痴痴的瞧着李白,看他还能不能静下心来念书。不料李白楞是不管不顾,一心只在书里。这一读便是小半个时辰。见天色略明,他这才放下手里的《庄子》。
这一篇是《庄子·达生》,讲的是养神。庄子特重人之精气神。他要人看破生死,抛却名利,排遣杂念,才能畅达生命。及至读完第八段,李白不禁掩卷扶膝而起,呆了半晌。随后把书卷递给丹砂——这丹砂打十一二岁起,就跟了李白直到如今。长年累月耳濡目染,加之天性聪惠,很识得一些字。丹砂本有正经事儿禀告,瞧了李白一副不依不饶的神色,不禁使起气来,把递过来的书卷随手塞给身旁的青阿姑娘,转身只一掠,便已到了院门前。青阿有意再逗一逗李白,于是瞧也没瞧,便把那书扔回李白怀里。李白才待发作,却又转念忍了,只是叹了口气,“嗨嗨嗨”一阵傻笑。随后把他俩唤到跟前,把书上说的那个段子一一道来——
这是一小段寓言。
这寓言说的,是西周时一个叫纪渻子的人。这人特别善养斗鸡,远近闻名。那时的周宣王酷爱斗鸡,于是就把他召进宫来,专门替周宣王一个人养斗鸡。光阴如梭,一转眼间便过了十来天。这宣王见还没纪渻子的消息,有点儿急了,派人把他找来,问他那斗鸡养成了么没。纪渻子道:
“还没哪。我养的那只大公鸡,瞧去总是一副昂头卖狠的模样,恃气而骄,其实还虚得慌。”
过了有十天吧,周宣王熬不过,又把纪渻子找来,劈头就问起这事。
纪渻子答道:
“还没哪。因为那鸡还沉不住气,一瞧见别的斗鸡就狼似地猛扑过去斗将起来。——它是不懂得‘后发制人’的道理,终究不是好的斗鸡。”
周宣王将信将疑、一笑了之。一晃又过了十几天,宣王等得不耐烦了。这回,他差人去问,口气很是不恭。纪渻子赔了笑解释道:
“还没哪。请再等一等。那鸡啊,至今一瞧见它的同类,还有点儿逼人的气势。凡是好的斗鸡,都不能有一丁点儿戾气、骄气和凌人的盛气。这三种气,都是孬气。一旦染上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有胸怀一腔浩然正气,才能宠辱不惊、克敌制胜。所以呀,我是还要磨磨它的性子。”
周宣王听回来的人这一番禀告,哭笑不得。有好一阵子,他简直就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前还晕乎乎的。他想,要说是那人儿耍弄他吧,谅他也没这胆子。可也没听说过有人是这么养鸡的呀。好在宫里让他费心劳神的事儿还不少,这一天总算熬过去了。就这般过了十来天,周宣王又想起斗鸡的事儿。这回,他遣人找来纪渻子,装模作样地笑着问起这事,准备一旦眼前的老小子再托辞讹他,便要叫他好看。不料这回纪渻子脸有得色地道:
“恭喜大王。您那鸡总算是养成啦!如今那只大公鸡进了斗鸡圈,瞧了那些个朝它虎视眈眈直叫唤而来的斗鸡,已能稳住神,一动不动。瞧去就象是一只木头雕出来的鸡儿。只是到了今儿,这只大公鸡,才算是修炼到家、功德圆满啦。——那些个冲它而来的斗鸡,才闹得欢;一瞧见了它,便傻了眼,象吃了瘟药似的一声不吭,全掉头而去啦!”
丹砂是愈听愈觉得有趣,还想听他说下去。不料李白却就此打住,把个眼儿闭了起来。丹砂见状,忙道:
“完了?!”
李白道:
“完了。”
56.太极
丹砂起先还以为是李白在逗他玩儿。可瞧了瞧李白,又不象是在逗乐。仔细一回味,才觉得这故事无论是对李白还是对他,实在是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深长意味。于是释然,起身给李白跟前的茶壶添水。
那青阿姑娘见状站起身来、朝外便走。她一边走,一边扭头一脸坏笑地瞧着李白。这下倒把丹砂逗得“呵呵”直乐。
这一闹,李白睡意全无。于是他在炕里席地而坐,如老僧入定,静静地呼吸吐纳、守死腹中那一股真气。
刚交三更,李白便起身了。
他嗽洗一过,先是兑了点儿凉开水,一口气灌了三杯温开水;又吩咐丹砂沏了一大壶绿茶。随后来到后院、褪去棉袍,把恩师“赵征君”蕤教给他的三十七势“太极长拳”,一势势地操练了一遍。——这套拳,快慢相间、尤其是对培养元气、修炼内功有奇效。这就是演变千余年后,今日享有盛名的太极拳。有人说,其创始者是精通易理的南北朝时人韩拱月。歙州太守程灵洗得其传。侯景之乱起,程灵洗以此训练士卒,阻挡住乱兵的进犯。又传,此拳是由歙州人许宣平所创,后来天宝间,李白曾专程拜访过隐于歙州城阳山、武功已臻于化境的许宣平。不遇,留下一首《题许宣平庵壁》的后悻悻而归。这是后话。
这套三十七势“太极长拳”一经恩师传授,李白便迷上了,数年来一直没丢下。一套拳练完,李白已是一身薄霜、满头雾气。再气沉丹田,稍一发动,一股极充沛的真气,已可以在身子每处流转自如。他顿觉气清神净。待得真气重返汇集到胸腹间,整个身子,已如铁铸一般。
他不禁一阵得意。又想起恩师“赵征君”蕤。只见他徘徊再三,吟起前些年写下的《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
“吴会一浮云,飘如远行客。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迫。良图俄弃损,衰疾乃绵剧。古琴藏虚匣,长剑挂空壁。楚冠怀钟仪,越吟比庄舄。国门遥天外,乡路远山隔。朝忆相如台,夜梦子云宅。旅情初结缉,秋气方寂历。风入松下清,露出草间白。故人不可见,幽梦谁与适?寄书西飞鸿,赠尔慰离析。”
57.豁然开朗
趁着李白在后院练功的机会,丹砂又去院前屋后巡视的一遍。
这会儿,见李白起身回值更的小屋,他忙凑到他身前禀报说,他刚才听外出办差的小丁三说,这院子四周入夜以来,又多了几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在走动。李白听罢,沉吟片刻,嘱咐他小心防备。他安顿好昨日未了的琐事,手提那把家传的古剑,来到病房瞧陆申。
这时,老陆申已是安然入睡,气息已平稳多了。那张本已如死尸一般蜡黄的脸回暖了,脉息也已稳了下来。这病势说不上是明显好转,倒也并非怎么样凶险,。李白退入小院,长出了一口气,一颗吊半空的心,总算落了地。
此刻已近黎明,天色却依然贼黑,寒气没骨。甫一出得暖和的书房,李白不禁打了个冷战。再抬头看去,已不见了白晃晃的月儿。李白一向对明镜始的月儿格外钟情。无论它是十五的银盘,或者初一的一弯如钩。眼下,瞧着乌蒙蒙的天空,李白颇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沮丧与颓废,人生如幻之感顿起。行路难的忿恨又盘绕在心间,挥之不去。于是禁不住长叹一声。
他不再往案子上去想,绕了偌大一个院子的碎石小道,丂丂而行。又吟起在长乐坡做成的《行路难》。说是不往案子上去想,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那种种人事纷至沓来、灌进脑袋。弄得满脑生疼。尤其是想起来就心烦的高力士。突然,由高力士他想起,前不久听人说的高力士奉旨为霍国公王毛仲的新生儿贺洗受辱的事儿。本来,他只得回头再把念头转到案子上来。不曾想这一来,脑袋倒是一下清醒过来。他将这一团乱麻似的情事,在贼黑的夜空中一一串接派联,忽然明白,长乐坡之事的关键所在,便是北门禁军大将军葛福顺以及身后神秘的权贵势力、霍国公王毛仲。那宝昌寺住持暜润大和尚,虽说的确是陆申极可靠的老朋友,而自说自话就按排遣弟子以按排佛事追荐亡灵为由,找来陆府纠缠不休,恐怕也是对陆申之死有点儿疑神疑鬼。也许正是为找寻漠北来客、那鬼鬼祟祟的小个儿刘陵,尤其是印西桥。李白的好奇是出了名的。那“烫手的东西”是个啥玩艺儿,太使他着迷了。
想到这儿,李白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58.复盘
李白性子虽急,却也不莽撞。他把这新想法琢磨了半天,觉得有了几分把握后,李白便去找老董述商议。
当他兴冲冲来到董述歇息的屋子,正瞧见老董述正倚靠在炕角打起磕睡。这使他十分为难。把老头摇醒吧,实在于心不忍;撇开已是六十开外年纪不说,单是昨晚那场恶战留下的内伤,就够他难受十天半个月的。可眼下这事也是容不得片刻耽搁的,否则不仅前功尽弃,而且又不知要捅出个多大的漏子。他心里一时烦躁,不由得在小院里转起圈来。
可没等他三几个圈转下来,只见屋里的老郎中站到窗前,似乎是在朝他招手。他赶紧翻身回到屋里。
原来,那董述睡觉历来警省,李白在小院里转圈,竟也把他给惊醒了。
老管家听郎中说李白就在门外,知道李白有话要跟他说,便要起身。李白赶紧朝董述这边跨了两步,凑到他跟前把他摁住。正好此时“广济堂”的掌柜严引泰也来了。于是,李白便把他的打算说给他俩听,要尽快拿个主意。
李白的打算是,明儿一早,以迎候陆调回府为名,他带上仆人丹砂和小伙计丁三,东去长乐坡会一会刘陵。一方面,他可以暗自查访,找出凶犯,为陆申复仇;另一方面,弄清寻漠北来客来意,由其是那个“烫手的东西”是个甚“东西”。依眼下的情形看,漠北来客与陆申遇刺还大有瓜葛。眼下要多腾出几个人手,在印西桥等西入京城的各要道洒下眼线,摸清他的动向;他要尽快弄清事情的缘由,为以后情事的发展早做准备。
严引泰沉吟片刻,表示赞同李白的想法;董述对前一项举措稍一想,便同意了。至于李白回长乐坡去见刘陵,他不赞成,以为这主意不但引火烧身、却未必有成功把握。李白没有必要冒险卷入这场时非漩涡。李白知道他的好意,可他素来习惯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轻易放弃。于是竭力争取他的支持,一点儿都不肯让步。严引泰见状也犹豫起来。
僵持了有一袋烟功夫,最后是董述低头叹了口气,说是容他再想一想,于是闭眼假寐起来。不久因为过于虚弱,竟睡着了。严引泰见状,忙朝李白丢了个眼色,与他一同起身,来到屋门外。李白又把昨晚陈子亚报来的内中隐情,全告诉给了严引泰。又道,凭他的直觉,此次祸事该是由陆申结交刘陵而起,这老人听罢这一番解释,才没再表示反对。于是把牙一咬说道,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他也要李白答应,等董述醒来后,让他去说服了他再动身。李白见他赞成,大喜过望,哪里还在乎等上一两个时辰。于是满口应承下来。
老董述磕睡没多大一会儿,便一惊而醒。听罢严引泰的说辞,略微迟疑了一下,便爽快地答应了。李白告诉他俩,他打算坊门开启后,就抓紧东去长乐坡。办完这事,李白大感欣慰,这才觉得有点儿累了。于是他支开众人,找了块小毛毡摊在窗前的空地上,又席地扶膝静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