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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娱圈有很多相沿成习的规矩,大多数人都心照不宣地在前人建造出来的跑道上行驶,但事实证明,每次能激起更大波澜的都是那些打破规定的新事物。在以往的综艺或者剧本中,最吸人眼球和讨论度的永远是出乎预料而情理之中的发展,而能够毫无芥蒂地享受突发情况的人自然也会被镜头和人气眷顾。
这些道理梁客行都懂,但他性格使然,做不到像琴来一样既来之则安之。飞驰的保姆车里梁客行无措不语。刚才恣意在的时候还好,和朝夕相处的人在一块儿总是能放松一些,但现在他下车回了家,梁客行心里那股害怕自己做不好的恐惧又回来了。
他害怕自己被训练出来条件反射式的完美笑容太过千篇一律,害怕自己会接不上梗或者出现不合时宜的反应,害怕好好的一个综艺节目会因为他对不上频道的性格变了味……毕竟以前上综艺刷脸,他在网上看到很多评价他“越努力越尴尬”、“除了脸毫无亮点”的。
这样否定的言论看多了,梁客行也产生了一种他不适合上综艺的潜意识。
他开始奉行多说多错少说不错的原则,宁愿当背景板躲避镜头,不再争取表现的机会,也不要让别人觉得尴尬。久而久之,恶性循环,后来他们对他的评价和认知变成了——梁客行是个无趣的性格古怪的花瓶。
星辛和琴来性格中同样带有天然的热情和纯真,两人以前只在颁奖礼这样的场合见过几面,至多是点头之交,现在却因为棉花糖是烤着夹在饼干里好吃还是融化在热可可上好吃这个话题而瞬间热络起来。
梁客行听他俩在三台摄影机下对话还能那么自如,眼里满满都是羡慕。他只要想到这些画面都是会被剪成一个播出去的综艺里的,他大脑里的那些东西就会拧巴到一块儿,没办法正常表述出来。
唉——
梁客行避开收音麦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心道:精神一旦垮过一次试图再次振作就和伤后复健的痛苦没任何区别了。这次如果还是和以前一样乏善可陈,制作人或许会重新考虑让他上正片的事情吧……
等等!
梁客行忽然感到一种犹如醍醐灌顶的灵光出现,他想:等等!我不是原本就拒绝上这个综艺的吗?为什么心里却隐隐地会为表现不好就不能上正片而感到不甘心呢?
一道飞镖清醒地直戳心思最纤细的那一部分,正中靶心——是啊,怎么可能甘愿当背景板呢?这么多年的辛苦又不是来假的,他梁客行怎么会不想被人看见呢?
更何况……这个节目里还有童觉——带他入门流行乐的传奇,梁客行永远的偶像。
“哥!客行哥!”肖星辛和温文他们一样,也是江城人,平日一口标准普通话一回家乡就多少要带点嗲嗲软软的吴语口音。
“抱歉,有点走神。你们在说什么?”梁客行思绪被打断,只能迅速回神,本能驱使他摆出标准微笑,跟着星辛的语调温温地问。
“空琴来一定要说罐头食物在露营生活里没有灵魂!”
“在开阔的扎根于自然之间的营地还要手捧装着半成品食物、巴掌大的铝罐,比起露营这更像是过家家好吧。”
“歧视,你这是纯粹的歧视。”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烤棉花糖聊到罐头食品的,但这两个人明显已经形成了不同的派式,谁也别想轻易说服谁。梁客行完全是一露营门外汉,对其知识了解全部来自这部综艺,当然只能保留观点,不敢置喙任何一方。
制作人之前和他们沟通时说过,《露营CAMP IN!》这个节目不想拘泥于去到一个好山好水的地方安营扎寨,而是想探索露营的更多种方式,第一季已经尝试过的平原三城短途自驾和山林徒步在第二季都不会出现。
当时这句话一出,空琴来直接眼睛放光,问:是要来点更野的吗?
制作人神秘一笑,说现在还在筹备,得保密。
肖星辛现在的表情和那时候制作人的表情一模一样,甚至还多了些生动的调皮,或者说欠抽:“那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不是方山那边的营地吗?”
肖星辛冷哼一声,伸出一根示指左右摇了摇,故意掐着空琴来的话茬贱贱地说:“去圈地自乐的营地多没灵魂啊,你不是想玩野的吗?”
空琴来虽然一直游离在综艺界外,但拜性格所赐,他做任何反应都不显做作,为数不多参加的几次综艺效果都很好。
他很自然地接过肖星辛的调侃情绪,眉头一皱,一半故意一半懊恼地演道:“哎呀,话虽然是我说的,但这并不代表我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变成荒野求生啊!作为一个具有一定社会责任和剧组劳动合同的艺人,我要是现在野出了意外,开年后的戏还要不要演了?自由灵魂若是没有基本法约束,那和野人也没区别啦!为所欲为不可取,客行,你说是吧?”
耳边听着他们一抛一接,梁客行的视线飘向了车外,他们刚过了老城和宁区与新城东巷区之间架设的江桥,看方向是要往东巷区的繁华地带而去的。
难道是要在城市里露营吗?这难度可比在山中营地难多了。
星辛说提前到今晚的暖场会是下午临时起意来的,从提出方案到拿起摄像机制作不过两个多小时,如果他们可以在人流密集的城市里成功露营并拍摄,那他真不得不佩服惟星综艺制作部门的调度和执行能力。
“放心,你变不了野人,我们应该不会出市区。”梁客行指指窗外,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稳扎稳打地接住了空琴来。
“Bingo!”肖星辛打了个响指,喝彩声中多少参杂着些恶作剧成功的狡黠。
“啊……啊。”空琴来略有失落地发出了两声感叹词,跟着大家的视线飘忽地望向窗外,生无可恋似的,“灵魂,现在好像全灭了。”
肖星辛这次没接任何轻松的梗过度,他一边对着拍他的摄像机不停做出剪刀剪切的手势,一边微笑着感叹道:“你看看,这就是在城市呆久了的人的通病,一方面觉得这里是禁锢自己的牢笼,一方面又会在将要短暂离开这里时预先产生依依不舍的戒断反应。我们总是想得多,说得多,理由多,可一旦要在某件事上动真格的,就推来推去怎么都不满意。”
肖星辛的忽有所感引起了两人的注意,他们知道他的动作代表了这些话都不会被剪进视频里,便只是无言,安静地听。
“其实露营也不一定非得要什么‘灵魂’,也没那么多规矩,这终究只是一种朋友聚在一起玩的一种形式,只要以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去相处就好。烤肉碳化了就煮泡面,忘带保冷箱就吃罐头,没有汽灯就点篝火……总能找到别的办法。过于追求综艺目标和效果,反而会陷入歧途,忘记感受的重要。”肖星辛以过来人的姿态柔和道:“忘记摄像机,把信任交给制作组和我们,游心而为吧,放轻松。”
这既是安慰,也是劝导。
星辛的细致如同暖流,给了梁客行一剂如沐春风的强心针。看来星辛在人堆里转了这么些年,的确经历了不少也成长不少。梁客行忽然发觉自己很难再像小时候那样带着照顾弟弟的心态面对现在的他了。
如今的星辛赫名在外,明明生活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变化,却依然沉稳开朗,毫无骄纵和飘飘然的浮躁。一个在少年时就功成名就步入青云的人还能在各种欲望洪流之中保持清醒、乱花丛中片叶不沾,始终诚心待人,这不仅让梁客行欣慰,更让他羡慕。
想来相思找有星辛在的这个节目给梁客行他们,应该也是思考过后认为最合适的结果。
保姆车在城中小堵了约有一个小时,最终开入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中最偏的那一座的地下停车场。梁客行跟着制作组走进电梯,眼见肖星辛直接按了最高层。
“孟老师,童觉他们到了吗?”肖星辛侧身低头问站在他身边的执行制作人,接着瞄了眼空琴来身上肉眼可见轻薄的羊毛大衣,又问:“道具组有准备毛毯吗?”
“童觉五分钟前刚上去,毛毯的话……你要是冷我等下可以从公司拿两条带上去。”
“好,谢谢孟老师~其实主要是以防万一啦,今天刚下过雪,楼上风又大,要是嘉宾被冷空气吹坏了我没法儿和我姐交代。”
“明白的。”孟瑛笑着点了点头。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娱乐圈的脉络更是向来复杂。
孟瑛当初由于道不同不相谋执意从卫视出来自己单干,要不是星辛一直明里暗里关照她给她介绍人脉和资源,她估计早就会因为某些前辈的打压拉不到投资落得破产回老家的结局,根本不可能有后来策划案被惟星传媒看上并被高薪聘来做制作人的故事。
她一直很感谢这位伯乐,自然会尽自己最大的力回报他以及他姐手里现在唯二拥有可观净盈利、运转成熟的部门之一。惟星的综艺制作团队在国内算得上顶尖,选题出挑、执行力和精力一般人望尘莫及,商业价值远超其他公司。
只是鹤立鸡群容易被投机取巧的人惦记,《露营》第一季的大爆并没有为第二季的制作打开方便之门,反而因其难以复制的特性导致筹备之路困难重重。孟瑛原本打算多带新人,在这一季只做后期部分的指导,空余时间用来专心开发其他项目。没想到,某些人瞧准了新人经验不够前来添乱,制作组筹备前期屡次遇上勘景被迫提前曝光作废这样恶心倒灶的事儿不说,还把后辈们的锐气挫下了一大半。孟瑛将一切看在眼里,知道自己这颗心想放也放不下,只能回来继续担当主执行,一边对付那群吸人心血的无良媒体和幕后推手,一边寻找更加耳目一新的出路。
顶头上司把空琴来和梁客行推出来的时候,孟瑛也皱过眉,觉得他们的定位和节目不符,做不出效果。但在实际见过人并进行过对谈之后,她倒是能理解相思为什么要拿《露营》这个综艺喂给剧院做宣发了。《露营》这个节目和戏剧一样,小众题材,只有依靠队友合作打配合才能产出作品。露营需要跋山涉水寻找合适之处安营扎寨,戏剧同样也需要万次锻造和排演才能做出满意的演出,两者皆是文火炖煮才可飘出香味的佳肴,如果操作得当的确可以塑造一番美妙的互文。
如今,综艺节目已经成为了将小众题材带入大众视野的一种极其有效的娱乐形式,可也不是随便做个东西就会有观众买账,优秀的策划以及顺应的叙事逻辑非常重要。《露营》制作组为了筹备第二季开过两次大会,孟瑛始终觉得少了点什么,全程没点过一次头。直到今天童觉、星辛和夏添要来公司确认合同,他们才从苦思冥想的焦灼中抬起脑袋,决定回到起点,寻找主咖和嘉宾之间存在的共鸣。暖场会的想法也是在那时忽然被提出的。
虽然是临时起意,但策划组还是围绕这件事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了不少创意,孟瑛培养他们时有意放养,从来不给他们设置可行性前提,因此这群人总能天马行空,思维跳脱束缚,时常浪漫且理想。有了火花,制作人的职责就会变得单纯许多,她只需要从这些不断碰撞的好点子中筛选出最合适的并调动手头可用的所有资源去实现它就可以了。
雪后围炉夜话,孟瑛挑选了这个主题。
由于事出突然,嘉宾档期都在江城的时间只有今明两个晚上,拍摄地的选择因此变得非常局限,制作组最坏的计划是今晚搞定场地和道具筹备,明晚拍摄。肖星辛从法务那儿签完字过来听他们聊了一阵儿,双手示指同时举起向上直指天花板并冷不丁提了个主意:“明晚要化雪了,太冷,要不然就今天录制吧。地点嘛,就近选择性价比高的,你们觉得横舟大厦顶上的停机坪怎么样?”
不是没人想过利用顶楼那一大片露天场地,但这话从普通员工嘴里说出来和肖星辛说出来差别却是很大,申请使用的难度也不相同。有他这句话的捍卫,孟瑛几乎没有停顿,直接给顶头上司打去了电话,没费什么功夫就拿到了许可。
原本至少需要两天的拍摄计划一下缩短,制作组舒了口气的同时马不停蹄地安排起机位和后勤,在这栋属于横舟的写字楼里上下飞奔准备起来。
东巷区位于江城新旧城区交界之处,文物古迹不少,政府为保护故居和园林的文化氛围,对建筑高度有硬性规定。横舟这座大厦建成时间早于政策颁布时间,选址又好巧不巧很是“刁钻”,它与低矮的亭台楼榭和高耸的繁华商区各有两街之隔,南边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北边摩天大楼钢铁丛林。虽然从海拔上看有点儿扎眼甚至不合时宜,但由于设计时同时融入了传统元素和现代雅致,直到现在也是江城地标式建筑之一。
很少有人有机会在此观看两边融合的独特夜景,录制节目更是从未有过,他们运气很好,今晚把这两项占全了。
梁客行他们一行人走出电梯,继续往上爬了一层楼梯,才终于走上停机坪。自然天光早已暗下,制作组提早清出一片场地,湿漉漉的雪色堆在角落,白得反光。摄影组在空旷的四角架上柔光灯用以照明,同时城市自带的如同脉络一般的霓虹灯光也隐隐透到大厦顶楼,呈现出一种如梦如幻的光影效果。
童觉和夏添正裹着羽绒服试图用残雪搭个雪人,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远眺楼下景观,听到楼梯那儿的动静才齐齐转头。
“哇!好酷~~~”空琴来这些日子在剧院里被训练加强的控场技能发动,看到偌大的场地就忍不住转着圈跑到主机位前。
童觉放下手上的雪团,走近和空琴来十分默契地碰了一拳,但他似乎休息不够,声音略显嘶哑:“琴来,很久不见。”
亲眼看到并听到童觉,梁客行感觉自己肢体里的血全部上涌到了脑子,思维恍惚得好像做梦一样,手脚则后知后觉地飘忽起来。他原本跟在队伍最后,只是远远看着自己的偶像就已然感到满足,却被肖星辛发现,忽地将他推到童觉面前。
梁客行在不知所措之前先依循本能想要抓住机会,他恍恍惚惚地摘下挡风的帽子,也不管头发如何凌乱,满心都是终于可以和这位传奇歌手搭上话的兴奋:“童老师、前辈,你好,我是梁客行,是一个……歌手,男团里的主唱。”
“我知道你,以前看过一次你们组合的表演,唱得跳得都很不错,歌也挺有意思的。”童觉的尾音劈了一下叉,他不得不停下来吞了吞口水润嗓子,然后才继续说:“你和星辛一样都是做唱跳的,那正好是我的盲区,我可当不了你的老师或者前辈,你就和他一样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言语坦诚毫不做作,无论获得过什么样的成就都将自己放在可以踩在地板上的位置,这就是童觉。
童觉的歌手生涯,是一段公认的具有浓厚悲剧色彩的传奇。
他十八岁时凭借一把民谣吉他和率真果敢的才情从当年国民级的音乐选秀节目中以亚军的成绩脱颖而出,为世人所知。网络还不够发达的年代,火就是火,不掺水分。童觉的爆红一下烧透半边天,他的名字和他的歌自他从节目出来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屠榜之路。各类活动、代言络绎不绝,每次只要他发专辑,街头巷尾保准全都在播放他的歌。
这把热烈的火烧了将近七年,唱片时代最后的辉煌和网络下载时代的交接,几乎全部都写满了童觉的曲调,他是一代人无可避免的青春记忆。
天之骄子一般的童觉受到了无数人的关注和爱慕,私生活自然无法仅仅只属于他自己,他的每一场恋爱都被迫放到了大众令人窒息的监督之下,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八卦新闻的头条或者某些人转移视线的谣言。这对童觉以及他当时的爱人来说是很大的伤害,于是随着势不可挡一路飙升的人气,童觉不再恋爱。狗仔们即使24小时不停歇地跟,也再没有拍到他与任何人暧昧的证据。他既坦荡又残忍,想着:与其让喜欢的人被自己拖累,不如直接封闭自己的心,不再开放给任何情欲。
童觉出道的第七年,他开始了长达七个月的第二次世界巡回演唱会,从春天到秋天,最后一场在阿姆斯特丹,那天正好是他二十五岁生日。童觉在现场三万多人的瞩目之下点上蜡烛、许愿、吹灭蜡烛、切开蛋糕,他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被幸福地抹上奶油,听每一个爱他的人和他说:“生日快乐”。他为所有青睐他的人纵情歌唱了一整个晚上,每个人都告诉他自己很开心。
事故发生得很突然,人声戛然而止时连乐队也跟着失了分寸——童觉在情绪最高潮的压轴曲休息间隙,误饮了anti掉包的参杂了硫酸的矿泉水,整个食道和声带被迅速且不可逆地灼伤,害他没唱完《涌动的时刻》这首他心中最好的曲子。
歌手童觉的职业生涯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巅峰宣告落幕。
之后的童觉经历了漫长且痛苦的治疗,多次手术衡量了那段冗长的年岁,而痛苦的开端则是如影随形的经纪公司和八卦记者。他们如同饕餮一般榨干他的每一滴剩余价值,将人赤裸地悬在空中吸引别人来观看他的苦难,围观人群看够了散开了热度下降了他们才从自我感动的人血馒头中清醒过来,又将他如同耻辱一般掩埋。
童觉三十岁那年和无条件雪藏他两年的前公司约满走人,从身到心载满伤痛。手术并不能完全修复他的食道和声带,只能缓解他的部分痛苦。童觉没办法再唱歌了。
现在大街小巷仍然能听到童觉写的旋律,多数是他写给别人的,直到偶尔有人挂念情怀放些老歌,人们才能再次听到童觉的本声,因为属于“歌手童觉”的声音永远停留在了他二十五岁的第一天。
与前公司分道扬镳的同年七月,童觉宣布加入惟星传媒,十月《露营CAMP IN!》开拍,隔年第一季度播出意外地成为现象级爆款。
阔别电视五年有余的童觉重回大众视线,不再是从前那个不缺人爱站在那儿就会发光的天之骄子,可在他脸上也看不到一点儿颓废丧气的影子。他大大方方地向观众展示自己,除却曾经万丈光芒,现在的他沉淀出一股厚积薄发的力量,语速舒缓沉稳,偶尔声音劈个叉也能当笑点贡献出去,既达观又惹人爱。
一身泥泞又如何?我童觉凭自己的本事从泥沼中爬出来,我的疤痕亦是勋章,我不嫌我脏。
梁客行太喜欢他,以至于和他双手交握时百感交集,忍不住酸了鼻子。
“客行哥练习生的时候就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专辑入全套,官方周边一个不落全买了。我以前去他们宿舍想听碟,他一定要我洗三遍手才准我碰你的专辑,宝贝得和传家宝似的。”肖星辛手搭在童觉肩膀上,笑着介绍说。
“那真的荣幸。”童觉莞尔,平静地在两个人交握的双手上多施了份力,又说:“可以抱一下吗?”
太可以了!
梁客行立刻点头,张开双臂把矮他半个脑袋的童觉一把抱住。追星成功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吗?快乐笼罩五感,刹那即变永恒,点石成金不过如此。
在来之前梁客行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变成这样,偶像的影响力如此之大,让他这么一个自诩稳重多思的人都能动摇。此刻,他把对镜头担忧完全抛之脑后,满心都是——我得享受和童觉一块儿录节目的每分每秒。
《露营》这个节目本身就不具有强烈的目的性,安营扎寨、决定食谱、远离电子设备聚在一起想办法娱乐就是主线。今晚不露宿,于是众人省去搭帐篷这一步,童觉邀请梁客行一块儿搭公共天幕挡风,剩下的三个负责晚饭部分。
从第一季开始,嘉宾的食物都是他们自己沟通准备的,只有跟拍摄制组的食物由道具组准备。第二季筹备的这段时间,他们为了能在录制时吃得丰富一些,买了很多各式各样的速食罐头来做测评。今天拍摄来得匆忙,星辛他们没空思考吃什么晚饭这件事,于是他们只能拜托道具组全权准备。结果也不知道道具组是想清理库存,还是听到了空琴来和肖星辛在车里的谈话,他们竟然把楼下公司里屯剩下的罐头全部搬了上来,还躲在摄像机后面笑嘻嘻地招手:“选你们喜欢的,管够。”
空琴来看到堆成小山的铝制罐头就大叫不好,想不到自己在保姆车里一语成谶,真的要和罐头食物度过一个“过家家式”的晚上。甚至!他们现在都不在有树的森林里!
肖星辛对着他那一脸灵魂出窍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拿起两罐不同口味的吞拿鱼在他眼前晃荡,又皮又欠揍。夏添则对着卡式炉发愁,她喜欢露营就是喜欢炭火的味道,卡式炉的火力多少有点弱了。
她拆开折叠椅坐下,一边挑拣罐头一边叹气,活像个为今年收成不好而忧心的老农。油浸番茄、蘑菇浓汤、速食饭……唉,炭火堆,怎么可以没有炭火堆?
天台门被再次打开,孟瑛和她的助理手里抱着毛毯和两袋子不知道什么东西爬了上来。助理把毯子和袋子一起送到晚餐组那里。夏添打开袋子一看,是火炉、木屑和干木块,立刻喜出望外地站起身,示指瞄准孟瑛发射了两个字:“懂我!”
孟瑛坐到监视器后,潇洒地摆了摆手。
夏添在第一季中诞生的名梗之一就是在两位男士冻得缩手缩脚的时候手里举着便携式灭火器,特拽地说:“没有不适合生活的地方,如果有,那就在那里生一团火。”
唱爵士的夏添对火焰有种独特的情感,甚至可以说是痴迷,她喜欢火焰传达出的浪漫异想,它摇曳、强盛、慵懒魅惑,令人时而深陷时而蔓延。炭火是她最喜欢的一种形式,因为她可以亲手将它点燃。
横舟大厦顶楼的停机坪在江城初雪这一天的夜晚,燃起了一束火,搭起了遮风的天幕。
火焰之外,他们挑了不少下酒菜罐头,只是摄像机在录,大家只能以茶代酒,在喧闹的城市高处,细细聆听万家灯火与人生起伏。
他们从节目录制聊到剧院里大大小小的故事,空琴来越讲越嗨,硬要清唱《复调》的唱段,梁客行手脚并用用毛毯把他整个人裹上也没能阻止他剧透,于是只能破罐破摔给他和音,夏添似是被空琴来带进了剧情,也跟着缓缓哼唱起来。质感醇熟的爵士嗓一加进来,整首曲子变换了一种风格,现场众人原本只以为空琴来是做个乐子,但随着旋律和更多人声的加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恨不得直接静声欣赏。
音乐是他们这些人与外界沟通的媒介,很多时候他们不需要多少精妙的语言,只要一首歌就可以互通情绪。
“哦?月亮和星星都出来了。”
空琴来刚唱完,肖星辛就十分戏剧化地发现了天上的霁月和稀稀落落的星星。城市里难得出现的景观,其实一直存在,他们只是在悄悄地发着光。制作组十分应景地关了周围的灯,只留下缓缓摇曳的炉火和五个无言抬头赏月望星的人。
今晚的一切好像都是随性而至的。
围炉夜话讲到尾声,童觉想起他刚在等人时没堆完的那个雪人,又跑回去哼哧哼哧做完了框架。他给它穿上自己的羊毛开衫,梁客行给他戴上帽子,夏添从口袋里摸出口红给雪人点上腮红和嘴巴,空琴来用火钳夹出两小块碳给它点上黑漆漆的眼睛。肖星辛看他们把能做的都做了,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啥,他挠挠后脑勺思索片刻,最后从兜里摸出纸巾,叠了朵小花戴在雪人耳边。
梁客行对那晚聊天的细枝末节已经记不太清,但那种酣畅淋漓如同琉璃的情感,那种手脚都被火焰烤得干燥温暖的体验,那晚看到的星空还有他们一块儿组合出来的雪人,他似乎觉得自己至死也难以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