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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就让我死吧 他嘴角弯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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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闻一声绵长的“唰”,手起刀落。那人也应声扑倒,顿觉腹中脏腑一阵抽搐翻涌,铁锈腥甜之气由内而外,不住地喷涌而出。她躺在那个沉闷的男人怀里,眉睫、嘴角有气无力地乍开乍合,周身的痛楚使她不由地顾自怜惜起来, “妈呀,如果这次复生,就是为了平白糟这一翻罪孽,还不如这就去了!!”,又是几口老血,她顾不得看清旁人悲伤痛苦的面庞,强忍着调动周身精气,提起方才举刀割下的一戳青丝,扔到了那老头跟前,哑声道了句“拿去”,手指滑落,重重地砸向年轮分明的木质地面,失了生气一动不动了。
“弥儿啊~”
“姐姐啊”
“妹妹~”
众人见状一派哀嚎,涕流而下。
只觉一阵呛鼻药味扑面而来,那粗糙的手指已探到了鼻息之处。似定了心,急忙安慰众人道:“莫慌莫慌,时弥贤侄尚有一息”。
众人方止了泪,那稚嫩的男人抽泣着,指着那戳青丝,望向梅老头,询问道:“梅叔叔,姐姐这是何意啊?”
“老夫亦不曾想出个所以然来”,梅老头疑惑不解,摇着脑袋。
四男人围着案几绞尽脑汁思索着,不解地‘嘶嘶’抽着凉气。
倏地,那梅老头拍案而起,欣喜万分,大喊道:“妙哉,妙哉,我如何就未曾想到?!”,说着拾起那青丝,扭头转身离去,一路嘻嘻哈哈疯疯癫癫。留那呆若木鸡的三人,在原地不知所云。
此时,那昏死的名唤玉时弥的妹子,已是被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可她内里那灵魂客旅却是清醒着,身体动弹不得,灵魂却要承受着万虫撕咬的痛楚。她欲哭无泪,寻不着缓解和发泄的法子,眼下的光景不禁让她摇想、怀念起自己上一生的美妙时光来。
上一生。
“哔~”,心电监护仪波纹渐渐平缓,终成了一条苍蓝的、笔直无端的长线。
“患者:今挽;享年:98;死因:器官衰竭,属正常死亡”,一温柔动听的声线宣读着‘死亡’这个残酷的现实。那天,世人眼中那个可怜至极的孤寡老人,社区第一难缠今教授,被邻居发现倒伏在客厅中没了气息。
她静静地躺着,悉心听着死亡宣判。思绪倒流,一生光景如老式的胶片电影,砰跳着雪花慢慢展现在眼前,这是那上一生的时光在与自己的灵魂道别。
上一生,她一醒来便是个福利院里高烧不止的孩童。幼时无亲无故,唯一的爱好便是读书学习。青春期无依无伴,别人都在逛街恋爱,她成日里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呆在实验室。书山有路、寒梅香来,26岁她便成了国家科学院古生物研究所最年轻的教授。
她生得不丑,但那长年镶嵌在面目中部的厚重玻璃镜片,死死地封印了她的颜值。加之她喜欢埋头苦干,一晃已是人到中年,不知不觉她便成了众人口中的高频词汇——大龄剩女。同龄人都逼着儿女学这学那,闲暇时她便自己学这学那,兀自享受着一身才艺,消磨时光充实自己。
她经历充沛,生生干到了65岁才退了休,众人觉得她这总算要安享晚年了吧。可同龄人遛狗遛孙之时,她整日以书为伴,还紧跟时代去念起了老年大学。
总之,前生,她不曾饶过岁月,岁月也不曾饶过她。
世人看来她孤苦的一生,自己熟悉了一种活法到觉得活得清闲自在。虽历经了心梗的折磨、严重的车祸、巨大的地震……,几番命悬一线,但终究还是祸福相依、每每逢凶化吉,顽强地活了过来。
漫长岁月,她也习惯了倥偬伶俜的人生。所谓亲情爱情,她不知那些是何物,都是什么滋味,她不曾拥有,如今她似乎也不屑拥有了。
“李医生,您还不走吗”,病床前几个小护士细心询问。
“你们先走吧,我想再呆一会儿”,那温柔动听的声音回答着。
“好的,那我们先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忽又传来一阵小声的嘀嘀咕咕:“这今教授是李医生的什么人啊?”,“不知道啊!看他悲伤的神情应该是认识的,可能是他的老师”,“哦哦,有道理~”。
过了须臾,病床前总算是安静了。
只闻,一胶质拖鞋摩擦着地面,缓缓向病床行来。温润甜腻的声线从耳畔极近之处传来:“挽挽~,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好开心,你要等我~”
“嗯???……”,那躺着走神的灵魂蓦地桃目圆睁,脑里泛起一个来自灵魂深处大大的问号。
骤然脑中一白,灵魂抽离,复又醒来她已是行在了灵魂调度空间站的玻璃栈道上。
“嗡嗡,疑似WTF174号灵魂入侵,疑似WTF174号灵魂入侵……”,空间站里这令人惊悚的警告声此起彼伏、源源不绝。
……
床榻前三个陌生的男人焦急地等待着,蹀躞着。时而叹气,时而上前查看。
“弥儿此番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玉家就要完了!”,卧龙谷主玉若愚边担忧女儿的安危,边担忧着玉家的将来。
闻言,玉家大公子玉时锦猛地跪地,自责道:“爹,都怪我没用,不能为妹妹分担一二”。
“都怪我,都怪我”,那玉家三公子玉时薰也不甘示弱,噗通跪地、泣不成声。
“怎么能怪你们呢?要怪就怪你们那好管闲事的太爷爷,若不是他去招惹那妖人,怎会在我们玉家世代男儿身上烙下禁忌,害我们培元固基都难于常人,结丹更是遥遥无期。在以修为论英雄的世界里,竟都成了五大三粗的软汉”,说着玉若愚深深地叹了口气。
复又接着道:“这些年,若不是弥儿和几位忠心耿耿的长老撑着,我们卧龙谷玉家早便在修真界销声匿迹了”, “她顽劣、目中无人、在外树敌无数。为此,从前是我待她太过苛责,但细想来弥儿总归是我们玉家的大功臣”,“此番若是能安然无恙、化险为夷,我定要好好补偿于……她”。
玉若愚话音未落,便被一阵越渐清晰分明的急喘声打断,“玉兄,玉兄,好消息好消息……”
室内三人连忙起身相迎,只见那梅宗主摇晃着手里的几个瓶瓶罐罐,兴冲冲地奔了进来,大喜道:“我方才从贤侄的发丝中淬炼出了两味毒药”。说着众人聚到了屋内的案桌前,一盏荧荧烛火下,只见他勺起浸有发丝的药水,分别滴到了两个琉璃瓶中。一经摇晃,那两个琉璃瓶纷纷显出了红紫两色。
他举起琉璃瓶道:“紫色乃是勿忘我,红色乃是马蚁上树,是药食谷药仙勿离与其前任夫人马氏所创。想当年,两人曾以这两味毒药相爱相杀的恩恩怨怨,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
“既如此,梅兄曾是勿药仙座前大弟子,定有法可解了!”,玉若愚欣喜。
“那段不光彩的历史,不提也罢。勿药仙与那师娘用药配方诡谲多变,目下我亦唯有尽力一试,但并无十足把握”,梅宗师似有担忧,犹豫不定。
“梅兄,这边请”
“别啊~,别啊~,没经临床就敢用药,这是犯法的啊,这个世界难道喝死人不用偿命吗?”,闻言,那灵魂无声地、奋力地抵抗挣扎着。只觉唇齿被生生撬开,一阵辛辣,复又一阵甘烈穿肠而过。须臾,那灵魂脑中一白便真的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卧龙谷玉泽堂中,吹拉弹唱哀乐四起,哀鸿哭喊遍野,仿佛在办一场盛大的白事。
“谁死了?”,堂内如泣如诉,嗡嗡地吵得人心思烦乱。那灵魂躺在冰冷的身躯里,仿佛闻到头顶的玉石棺被推动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那灵魂终于明白过来,心中暗骂了句:“果然是个不靠谱的庸医!”。
“棺下留人啊~”,忽然一响亮急促的声浪,如隔着万水千山,环环激荡而来。
众人闻言大惊,哀乐声骤停,一众身着缟素之人猛地肃立,如临大敌。
玉若愚抹了泪,怒喝道:“来者何人,竟敢在我爱女的葬礼上大呼小叫”。
忽地,一俊俏的白面书生凌空而来,衣襟从风翻飞噗噗作响,一袭白衣稳稳立于堂间。“玉谷主息怒啊。我乃药仙勿离坐下十三弟子匡蓁,特奉师命前来送药。事急从全,未及通报,还望见谅”,来人揖手行礼自荐道。
玉若愚愤怒至极,大喝道:“将他速速拿下”,“我玉家与勿药仙有些嫌隙,此番爱女中毒身亡,中的乃是勿药仙亲配的毒药,此事与勿药仙脱不了干系,如今遣人送药,此举又是唱得哪一出?”
那人急忙上前一步揖手,满怀诚意地辩解道:“时弥峰主中毒一事,家师今晨适才知晓,何况十多年前药食谷失火又失窃,损失惨重,其中便有这几味毒药。师尊已是传讯各世家小心提防。我匡某人在此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绝无欺瞒,还望玉谷主明鉴,容晚辈一试”。
“爹,我看他言辞诚恳,不像有诈。何况妹妹都那样了,还能比这更糟吗?”玉时锦是个明白人,见状急忙上前劝慰着道。
“此话有理啊,不妨一试”,堂上几个卧龙谷的大长老都纷纷议论起来。
那匡蓁见事情有了回旋的余地,便急忙从怀中掏出几个瓷瓶,道:“玉谷主,解药在此,谷主若是存疑,可请梅师兄前来一探究竟!”
“梅宗主未能救得小女性命,自觉有愧,今早已是闭关去了,眼下并不在堂中”玉若愚道。
闻言,只见那匡蓁果断地举起药,就是猛地咽了几口,道:“这下谷主可是放心了?”
如此一来,玉若愚见此事不假,便急忙转了面色,显出殷勤道;“那就有劳贤侄”,遂将匡蓁请到了白玉棺旁。
“怎么?又来?拜托,请高抬贵手就让我死吧!!”那灵魂很是无奈,巴望着赶快脱离这苦短的一生。
又是一阵辛辣甘甜下肚。须臾,脏腑内强烈的灼烧感蜂拥而至,让她不禁干咳了起来。
“活了活了,哈哈哈哈”,“女儿”,“妹妹”,“姐姐”,“药仙果然了得”……,众人大喜,堂里一阵吵吵闹闹。
见状,玉若愚急忙感激着道:“多谢勿仙尊出手相救!”,复又问道:“小女这就无碍了吗?”
“方才时弥峰主服下乃是家师所创的速效救命散和勿忘我的解药。至于马蚁上树,乃是马师娘所配,那场火灾致师娘仙逝,药方也被付之一炬,所以……”
“什么?那弥儿岂不是要一生饱受万虫撕咬之苦了吗?”,玉若愚望向怀中面色苍白、气息微弱、阖目躺着的人,眼眶泛红哽咽着道。找不到下毒之人,他心中有气又责怪不得旁人。
“谷主莫急,虽目下不得解,但家师早已研制出了压制之法”,匡蓁从宽袖中掏出一棕色琉璃瓶呈上,叮嘱道:“此药三日一粒,需按时服用,不得间断。且服用后两至三个时辰有嗜睡之症,以时弥峰主的身份,此间需小心看护,以防遭遇不测。此外,切记此药必不能见光,否则药性相左,非但无益、恐害其身啊。若能遵守这两点,便可压制毒性担保此生不再发作。”
玉时锦忙接了过来,恳切地道谢,“多谢勿仙尊、多谢匡兄。日后定当携小妹登门拜访,以报答二位的相救之恩!”。
“晚辈还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诸位告辞。”言毕,匡蓁揖手行礼。一跃而起,掠到玉泽堂外开阔的青石广场上。只见他即速从怀中掏出一烟筒,猛地一拉,一声划破苍穹的雕鸣,如火蛇极速上窜,在暮色的尽头绽放出一朵猩红的烟火。
千里开外,药食谷谷主药仙勿离正襟危坐在养生堂的高位上。然,细细一看,他浑身颤抖,额间珠汗越过面颊上白皙的肌肤,滑落脖颈,湿了衣领。忽见那暮色里开出的火红星火,他面露喜色,颤巍巍地乜斜过眸子,哀求着道:“时弥峰主已经醒了,还望尊驾应诺,放了我合谷上下这一百多条性命。”
此时,他身后,稳稳立着一身着墨玄锦衣、玉冠束发、身材挺拔、面目掩映在暮色中的男子。他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仗剑,利刃寒光流动,架在药仙勿离脖间半寸之处。见那墨蓝的远空中红光闪烁,他嘴角弯出一道令人背脊发凉的邪笑,喃喃自语道:“要死……你也得死在我的手里”。言毕,收了剑,负手大笑而去,身型摇晃,渐渐淹没在光影斑驳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