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之夜的第七章》一阕风雨

1、夜的第一章 血的华丽，

　　第一次看到他时，那时候我光着足站在卧室的窗边看着他从车上下来，那天太阳柔柔的，他戴着顶大大的帽子，全身包裹得紧紧的，遮住他的一切，以至于我在很多很多年后回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天都是模糊的。

　　当真正站到他面前，我才发现原来他是那么的高，以至于自己不得不仰起头看着他。

　　不得不承认他长得很好看，但是只有八岁的我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爸爸站在一旁笑道：“这是你的音乐家庭教师。”

　　他只是微微躬身道：“烟烟小姐，很高兴见到您！”

　　我有点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地握上他的手，一股冰冷顺着手心传进心底。

　　自此后，我总是习惯地看着他发呆，真是个可怜的人啊，不管是夏天或者是冬天，他永远都习惯把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样，不曾呆在阳光下。

　　十二岁时，战争爆发了，日本人打进中国来了。一时之间，大家都从每天的新闻中嗅出一丝不同的气息。父亲开始忙着转移在北方一带的业务，他们说也许只有南京才是最安全的，因为那里是政府的首都。

　　随着日子的推进，空气中似乎开始弥漫着硝烟的气息，当我一家转到南京，终于听到上海沦陷的消息。

　　那一夜，母亲跪在佛像前念了一夜的经，大家心里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恐惧，我站在院子里，看到他的房间总是被厚重的布帘遮住。

　　敲开他的房门，我依旧赤足站着看他：“先生……”她一向是这么叫他。

　　他弯下腰依旧笑道：“有事吗？”

　　“你为什么不回去，跟着我们来这里？”

　　他长叹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他。无声的黑夜沉默地掩盖着一切，那些血的罪恶。

　　当他们听到第一声枪响时，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冬日的太阳，拨弄着他种下的还没动静的蔷薇，我正嗤笑着他的怪癖。然后，他冲过来，抱着我往屋里头狂跑。我惊得一时不知道呼喊，听到远处的轰炸声，才隐隐约约知道了什么，一时之间，所有人的世界末日都降临了。

　　看着他像风一样左转右拐的飞快地绕过条条甬道，一下子转进地下室。放下我，他“哗”地打开角落里一块地上的石板，露出里头黑黑的一大块。

　　他用力一拉，居然拉出一副棺材，我蓦地往后倒退几步，想要往外跑，可是能往哪里逃呢？她的腿动不了，身体仿佛也不是自己的，一刹那我的全世界都进入噩梦中。隐隐地，我好像听到上面的嘶叫声，有女子的尖叫声呼喊声还有男子的奸笑声……然后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和喝声往这里传来，他一把抓住我灵巧地翻了个身进了棺材，重重的“砰”一声，两个人都进入一片黑暗。

　　我的脑子里全是浆糊，已经听不清楚外面的声音，满心都是自己的父亲母亲还有眼前的先生为什么会只用一个月时间弄出这个藏身处。

　　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像是过了几百年一样，就像书上说的观棋烂柯，出来时一切早已改变。

　　再次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我发现我仍让赤着足站在粗糙的地上，脖子传来微痛的感觉，很不好的感觉。

　　空气中传来腐烂的气息，还有久经不散的腥味，这种味道让我感到蠢蠢欲动。像是久违的气息让我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欲望，我茫然地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惊讶自己竟然没有饿死在那里头。

　　再次出来时，外面已经是春回大地，万物开始发芽，柔柔的阳关确实耀得我难受。我站在阴影中恐惧着，不敢上前。

　　他走上前，用力地抱住我，把头身埋在我的脖子里。这个在无数个黑暗的日子里做过的动作让我猛地一抖，身体僵硬，然后急促呼吸着让我的身体柔缓下来。脖子被尖锐的獠牙刺进去，我感觉到自己仅剩的点点热度在飞快地消失……

　　醒来时，已经是黑夜了，暗沉沉的一片，但我却感到由衷的欢喜，仿佛那才是我的天堂。我捂着脖子傻呆呆地坐在床上，鼓不起勇气出去，害怕自己出去看到的是一具具尸体……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那时，都觉得自己能够活下来真的是一个奇迹。

　　日军很残忍，枪杀活人肢解尸体□□妇女对他们来说根本是小菜一碟，活埋了整整三十多万人，等到末日过去后，我从看到被肢解尸首的恐惧变得麻木了。那时候找不到父母亲，也许只是出去旅游了吧，我可耻地安慰着自己，但从此他们再也没回来了。

　　“先生……”我的声音干涩道，“以后我只有你一个人了……”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也跟着过来，他应该早就知道这一切了，他为什么还要来到这个灾难之地。

　　史书上说的“尸殍遍野，血流成河”就是这个意思吧，梦中，我永远都闻到那丝无论如何都散不去的血腥味。

　　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了解到吸血鬼是什么概念，他们的生命里永远没有阳光，没有病痛，只有永恒的黑夜和消失后的飞灰湮灭。

　　第二年的蔷薇花开得很灿烂，也许是人血滋养了它，让开得益加妖媚，妖媚……对，就是这个词！我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巨大的变化，本来十二岁的平板身材开始变得凹凸有致了，捕杀猎物时开始变得娴熟了。我讨厌男人身上的汗水味和女人身上浓浓的胭脂味，所以都是习惯瞪着他猎物回来后在吸食他的血。

　　我们开始同居，他总是习惯枕着自己的枕头，我看得出来他很不喜欢我动他的那个枕头。说不介意那是骗人的，我总是伸手想要去看看他的枕头到底藏着什么，然后总会抬头看见他正冷冷地看着我，讪讪地缩回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学会无视了，甚至于连他的过去我都一并地没有去了解。过去我叫他先生，但是现在他真的成为我的先生了。

　　现在我都快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生日的，自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过生日了，因为我自己根本不会记着这些，每年都是父母给我的一个惊喜。说忘记其实还不如确切的说是不知道。

　　先生现在正从事着英语教学，我看得出来他开始冷漠了，过了几十年，沧海变桑田桑田变沧海，再炽热的爱情也会有过了保质期的那一天，但是我想我们之间不仅仅只是爱，更多的是彼此的依赖。

　　大白天里，我躲在厚厚的窗帘后面试图看着窗外的明媚阳光，但是佣人总是慌张地制止我这一行为。我曾经亲眼看到过一只妄想攻击我的吸血鬼被先生扔到花园的蔷薇花丛中，当黎明的第一丝阳光出现时，他开始绝望地尖叫，一会儿就化成灰滋润着先生的那片蔷薇花。

　　吸血鬼生来怕阳光，这是不争的事实，上帝惩罚的不只是堕落的该隐，还有夏娃和亚当们的后人。我第一次捕猎时就杀了一个人，活生生的，说杀到不确切，是先生出手扭断他的头，因为他带着银质子弹的手枪，足以要了我的老命了。

　　日子像是白开水一样，我不敢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喧哗的汽笛声刺得我耳疼，即使塞着耳塞，包裹着厚厚的衣服，还是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不知道是吸血鬼的五官变得敏锐了，还是人类开始落后了。

　　南京我去过第二次，这是我几十年第二次迈入这里，很是繁华，车流马龙，转了一圈回到宾馆，我感到阵阵心酸。但是流不出泪，早在那一天起我就没有泪了，吸血鬼是不允许有眼泪的，这也是上帝的惩罚。

　　也许是走得太久了，觉得很累。

　　有一天晚上，一个神秘的男子敲开家里的门，那时候先生正在上夜班。

　　“夫人，”他的声音很性感，“给一杯水喝，好吗？”

　　待他抬起头来，我惊声尖叫，哦，雪白色的皮肤，淡绿色的眼眸，但是我总觉得他跟我哪里有点像，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是只吸血鬼，而且是只高级的吸血鬼，因为他的气息隐瞒得很深。我警备地看着他，因为先生说过我的能力只能在人类中显摆，若是摆在一般吸血鬼面前还不过是一盘小菜。

　　他笑了笑，欺身上来道：“你的先生没跟你提到我吗？”我居然动不了，先生说过在高级吸血鬼面前，一切都是徒劳的，因为你根本无法反抗他，这是铁打的规矩和制度，神圣不可侵犯！

　　他俯身上来，露出獠牙，对准我的脖子要了下去。我惊慌得叫不出来，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吸我的血，先生也从来没有说过……

　　门是掩着的，先生推门进来，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他擦擦嘴角，起身，对着先生皱着鼻子：“真是最糟糕的食物，你说是吧，亲爱的。”

　　先生没有理睬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里淡淡的……忧伤，也许是吧，我只见过先生愤怒时和微笑时的模样，但是眼前的这个陌生男人居然让他感到忧伤。也许他们是久别重逢的兄弟……

　　陌生男子推门出去，先生一言不发地回了卧室。

　　我开始感到一丝不安，觉得不能继续忍受他对我的冷漠了。

　　女人一旦陷入猜忌中是会疯狂的，我想我大概是如此，白天我窝在暗沉沉的家里和他静静地坐在一起，什么也不讲；晚上我对着电脑抓狂，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两个词，一个是“婚外恋”，一个是“耽美”，我想先生应该是有了婚外恋了。

　　刚开始我差点就想跟着他去上课，可是我不敢，因为我是他创造出来的，我不能反抗他，同样的，我的气息也不能瞒过他。

　　有一天我趁着先生上班时，打开了那个我好奇了几十年的枕头，我知道他一定会晓得的，因为那上面沾到我的气息。

　　是一张照片，年代久远了，照片都发黄了，但是我还是很清清楚楚地认出那个男人——那个陌生的男人。我忽然晓得为什么我会觉得我和他很像，因为他的笑容，先生曾经回答过我他最喜欢的是我的笑容。

　　我坐在椅子上，一整天，直到天黑。先生最近都没回来了，无论是白天黑夜，他有时候都会打电话过来说有事，但是现在根本就没有知会一声。

　　夜里，我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哭了一整夜，吸血鬼没有眼泪，他们眼里流出来的只有血。

　　我雇了一私家侦探，看到很多荒唐事。他居然在一个日本女生的宿舍里头过夜，还有两个男生。我冲到厕所里一阵呕吐，这是我的先生，没想到我跟他居然陌生到这种地步。那些久远的记忆泛上心头，我发现我是如此憎恨那些日本人，他们夺走了我的父母，现在又要抢走了我的先生。

　　我愤恨地照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那些人，至于那个侦探我想这辈子都没人知道他消失在哪里了，当然我早就不是人了。事情办完时早已经是晚上了，华灯初上，先生也该回来了。

　　面无表情地经过餐厅，他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食物似乎还没动。

　　“你去哪儿了？”他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

　　“这个……”我把一件在某个宿舍里头找到的衬衫扔给他，是他的。

　　他一阵沉默。

　　“没想到你居然喜欢男人。”我坐在他对面，觉得实在很累，也许是活得太久了。

　　他低头不语，而后缓缓道：“枕头下的你也知道了吧。”

　　“是的。”我自嘲地笑着，在沉寂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尖锐。

　　至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同房过。

　　我以为我会这么慢慢地耗过每一个一模一样的日子，直到那一天那个男人的再次到来打破了一切。

　　黎明前，女佣来不及尖叫就倒地了，我张着嘴惊讶地看着他微笑地走过来。今天先生不在，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很糟糕的事。

　　我根本没有能力反抗他，他将獠牙刺入我最为薄弱的脖子，等他起身时，我一阵头晕，我感觉到自己的血像是被吸干了。是的，被吸干了，我饥渴得要命，但是我是不会这么轻易死去的，就是这种小强般顽强的生命让我在那一刻受尽折磨。

　　他把我拖到花园的蔷薇丛中，坐在我旁边等着日出。

　　他看都没看我，开始翻起他和先生的旧黄历，他叫他亲爱的，从头到尾都是这句话，但是我知道他在说谁。

　　他们两很早很早就认识了，那时候可能我的曾曾曾……祖母还没有出声。

　　他们同居很久很久很久，后来分开了，因为彼此倦了。

　　再后来就是现在，破镜重圆。

　　他从头到尾都在讲他自己怎么样，我不知道先生到底怎么想。

　　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是如此漫长，虽然我活得很累，但是还没有那个勇气去死。记得当初那个吸血鬼在这片土地上翻来滚去，怒吼着，直到全身变得碎碎的一片片，化成灰散入土地。

　　许久，他终于起身，拍拍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露出一丝冷笑。

　　当第一丝阳光出现在天边时，我迎来久违的日出，自从那年起我就再也见过这么亮的太阳了。像是被投入地狱的油锅里，我痛苦得撕心裂肺，我想穷尽我漫长的一生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太阳下，我的皮肤开始干裂，慢慢变黑，然后一点一点化成灰。

　　我看到自己融进那片蔷薇花丛，最后一刻，我想起很多，想起家人，想起先生……忽然发现一件很悲哀的事情，我居然想不起先生的名字，我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我们两之间从来没有跟对方说过爱这一字。

　　看着自己死去，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为什么在最后一刻我出现幻觉，为什么先生突然出现在我身边，他扑了过来。那陌生男子，哦，我至今仍不知他叫什么，真是讽刺。陌生男子疯狂地拉住先生，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滚进蔷薇丛中。先生冲过来抱住我，男子跪在地上抱着先生的腿，我的身体骤然成灰，散落在脚下的土地。

　　真好，也许我活得太久了。总以为先生给予我永恒的生命，但我却在死亡中获得永恒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