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至》青青小木

1、序章

　　六月的风炎热干燥，掠过天边乳白色缥缈的流云，拂过每人的面庞，宛如羽毛在心尖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这是兰加斯卡新生入学的日子，一众孩子们正在学院副理事长莱恩斯的带领下参观学院。这是每届新生都要走的流程，他们在大体了解学院的布局后将会一起到绿地坪场进行宣誓。
　　兰加斯卡实行学期制，共24个学期，每两个学期一年，十二年学制，学生们从六岁进入学院开始，便会一直呆在这里，接受从小学到大学的课所有课程。除了学校规定的放假日以及学期结束后的春冬假，学生们平日都呆在学院里上课。

　　“好了孩子们，别再东张西望的了，跟我来。”莱恩斯如是说道。
　　但并没有多少孩子们听进去，毕竟年纪小，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阶段，基本上都是走到哪里摸到哪里。这其中一个不为所动的则显得尤为明显。
　　余连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神色淡淡的，他不似其他孩子那样对什么都表现出一副极大的兴趣，沿途只是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才会多看两眼，当然，也就只是两眼而已。他似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哪怕是来到兰加斯卡上学也并没有让他兴奋多少。
　　莱恩斯转过拐角，走上木质回廊，一众孩子也紧跟上，余连走在最后面，临走时不忘把刚才经过的教室门关上。
　　金色透明的阳光洒下，透过木质回廊上爬满的绿藤间间隙，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温和的光给木制的栏杆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流露出迷人沉醉的气息。
　　余连放慢了脚步，仰起头，微微眯起眼，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他浅棕色的瞳孔，在脸上投下一下片阴影。
　　他的眼睛颜色极其特别，因为几百年前的那件事，棕色眼睛本就少见，在格勒这个以深色眼睛为主的地方，就算要找也是深棕色，更何况像他这样的浅棕色。舅妈曾调侃他的眼睛颜色，宛如将一块上好的琥珀打碎了扔进熔锅里反复熬煮再在最后加一勺浆果蜂的蜂蜜搅匀后出锅的汤的颜色。余连不予置否。偏生舅妈硬是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解读出了他对此的欣喜。于是每逢过节家里来了客人舅妈都一定要将这个令人欣喜的比喻说给客人们听。
　　但不得不说，这比喻用的相当形象。虽然余连从没见过什么琥珀汤，也不知道那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但他觉得，或许舅妈这就是将她心底乃至每个见到他眼睛的人的内心感受都融在了这个比喻当中。他的眼睛颜色极其特别，并不是完全的浅棕色，在流淌的阳光的照耀下，会露出瞳孔中央那一点点的金色，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余连移开目光，转向前方，跟上队伍。莱恩斯带他们来到了绿地坪场，在这里他们要进行宣誓，然后去办入院手续。

　　轻柔的风从远方吹来，拂过每个人面颊，莱恩斯站在个头极小的一众孩子面前，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起。孩子们也收起了嬉闹，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莱恩斯缓缓开口道，苍老的声音随着缥缈的风散在坪场上方：“圣格勒兰加斯卡学院于初世纪223年建立，距今已有789年……”
　　“数年间，兰加斯卡培养过无数精英法师……”
　　“……”
　　“今日在此……”忽得，莱恩斯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向后转身，望向天边。
　　余连抬起头，还未等他捕捉到莱恩斯脸上的表情，忽然间起了一阵大风，卷起几片零落的树叶狂乱的飞舞着。众人纷纷抬起手挡在额前，抵挡这漫天风沙。
　　余连半眯着眼，透过袖子间的间隙望向前方，莱恩斯毕竟法力高强，他并没有像他们一样狼狈的挡着脸，大风吹得他扎好的头发凌乱不堪，而莱恩斯却只是盯着远处的方向。
　　余连吃力的微微将下巴仰起一点角度，随着莱恩斯的视线方向看去。他看的是远方的天，那里有什么？
　　天空依旧是晴空万里，但风似乎越来越大，余连感到眼眶被风吹得有些干涩，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又睁开，视野随着这个动作模糊了一瞬，但余连却从这模糊的连颜色都辨别不出来的一瞬间看到了从空中飞速掠过的几个黑影。
　　余连睁大了眼睛，此时视野已然澄明一片，他清清楚楚的看到，有三个黑影正逆风而来。
　　三人都身着兰加斯卡专属的学院袍，黑袍随着狂风猎猎作响。
　　黑影越来越近，已从最初的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变为了能依稀辨别轮廓的身影，可以认出，最前方的那个应是个女子。
　　三人破空而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余连不知道自己盯了他们多长时间，只记得在自己回神之后三人已然落到地面，站在莱恩斯面前。
　　莱恩斯像是这时候才回过神，赶忙将右手放在左心口，俯身，语气中满含惊讶：“院长大人……您……怎么来了？”
　　那名女子向前一步，手随意的挥了挥，轻启朱唇，道：“没什么，我来……看看。”

　　余连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名女子，心口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是兰加斯卡的院长？
　　黑发，红唇，剪裁得体的学院袍，院长勋章嵌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在阳光照耀下流光溢彩。她美得不可方物，身上却流露满满的冷漠气息。
　　她低声与莱恩斯说了几句话后，视线便向孩子群里扫来。即使莱恩斯侧身对着他，余连也分明看到，莱恩斯的脸上露出了怔愣，震惊，恐惧的神情。
　　女子的视线在每个孩子脸上划过，带着探究与危险的意味。有好几个孩子和她对视后都低下了头，非常紧张的样子。
　　余连眯了眯眼，浅棕色的瞳孔中流露出晦暗不明的光彩。

　　在女子看向他时，余连毫不躲闪，直视她的眼睛。
　　余连站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是除他之外的所有新生。余连的身高在孩子中并不算出众，只能说是平常身高可他不知怎的，他想要她看到他，他就仅单单抬起了头，他就是毫无根据的觉得，只要他抬起头，哪怕他不踮脚尖，哪怕他不做任何动作，她也能看到他，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浮现起这个词，余连的手指紧了紧，眯起眼睛。

　　女子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好看的眸子顷刻之间便涌上了惊讶的色彩。
　　女子向余连走了过去，她所经之处，哪怕孩子们还不了解她到底是谁，但也纷纷退让，为她留出一条路。
　　她走到余连面前，一头墨发因刚才的狂风吹得有些凌乱。她俯身，与余连平视。
　　她贴近了看他，距离近的他能数清她垂下的挡在眸子的眼睫毛。余连莫名的有些紧张，明明刚才在别人对她的视线避而不及的时候他可是争着抢着去对她的视线的说……
　　余连心里翻涌，面上一点都不露。女子一直看着他，二人离得极近，余连有些想缩脖子和扭头，他感觉女子的呼吸有些轻轻地洒到他的脸上。

　　她微微侧了一下头，两鬓边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一些到肩旁，他这才透过发丝间看到她狭长的眼角边有颗小小的泪痣，暗红色的，宛如凝结而成的血珠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缓缓站起身，转身，留给余连一个背影，黑色的学院袍带起一阵风，余连的眼睛霎时被一片黑色充斥，唯留用余光捕捉到的那一点暗红，宛若心头烙印一般的挥之不去。
　　女子几步走到紧张兮兮的莱恩斯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莱恩斯紧皱眉头看了余连一眼，又收回视线，说了一句“是”。
　　女子站到另外两人身边，右手从身边抬起手直接划到额前，带着学院袍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只见一片灰色的雾气留在原地，三人已无踪影。
　　余连眯了眯眼，女子走之前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留下，余连把手按在心口处，用力闭了闭眼。
　　干嘛呢这是。余连心想。
　　怪不得身边人总说自己少年早成，这哪里是早成，这是老成了吧。

　　莱恩斯将所人集合在一起，带着他们将剩下的环节进行完，虽然已经没太有人在乎这个了。
　　而后莱恩斯带着众人到了宿舍——众人即将生活十二年的地方。

　　夏季的风轻轻掠过，让人想起故乡的味道。飞鸟掠过惊散的流云，高高俯瞰着灰白色的残垣断宇。
　　离去的女子正站在一处废墟之上，黑袍轻微起伏着，胸前象征最高荣誉的金色勋章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光彩。
　　女子望着远方蔚蓝的天，几朵云点缀在其中，她低下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勋章。
　　灰白的废墟之上，一个穿着兰加斯卡学院袍的背影站在高处，黑袍随风飘动猎猎作响，一头墨发随着风飘扬。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长叹，随着风飘渺在无边无际的天际。
　　“希望……我将你留下是个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