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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愿为江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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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近日,我做了件大事,一定能为国家带来更光明的未来。愿主宽恕我为此说出的谎言。”
告解者的低诉回响于教堂中。十字架的阴影下,四方脸的牧师闻言抬起了眼皮。
1.
七月十三,普山市郊,诵经声自一座破败砖房传出。小雨淅沥,蝉声瞿瞿。砖房门楣缠着白花,屋檐下木门虚开一缝。
一双雨靴行到门前,停了下来,长柄黑伞一倾,雨珠顺伞面一倾而下。伞骨啪地收起,在门前抖了抖。
笃,笃,笃。
门内屏风后,诵经的老和尚抬了下眼皮,向旁边跪坐的年轻的主人家投去一瞥。身穿丧服的年轻人有一张刚硬的面孔,颧骨与眉骨都极突出,剃着寸头。此刻他抬起头,看向屏风。
还有人来?
母亲一生为无数工人免费打过维权官司,因此无所积蓄,患病以来更是雪上加霜,那些受过援手的人不知是自顾不暇,还是与她失了联系,只有寥寥数人来探过病。今日大礼,该来的人上午都来过了,眼下还有谁会来,实在是料想不到。
该不会是……他脑海中一瞬浮起些耳闻的传说,听闻扳倒前任总统后,也有人被处理。
但也许,那是真心来吊唁母亲的人呢?他想了想,还是垂首膝行到屏风后,举手开门。
木门吱呀一响,潮风迎面扑来。
一张陌生的俊秀面孔出现在眼前。
是个高个子的男人,戴一副金边眼镜,胳膊别一块黑布,一手持伞,一手攥一束雪白菊花,看起来温良恭俭。
“您是……”年轻的主人家谨慎地打量来人。
来人鞠了一躬:“我是来吊唁权淑真律师的。”
年轻的主人家抿住嘴唇,沉默片刻后,向来人行了一礼,让出路:“请进。”
2.
“共同民主党支持率会下降也是意料之中。作为执政党,一边说着要创造更公平的世界,主张重视女性权利,一边却前有公务员内幕炒房,后有汉城市长性骚扰秘书,这要让民众如何再支持他们?”政论节目的嘉宾义愤填膺地批评道。
许乙娜泡了杯咖啡,窝在司法考试的参考书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换频道,听到这里,停了下来。
另一个嘉宾叹了口气:“确实。林昌寅先生曾向民众许诺要从制度上实现清廉政府的目标,但显然没有做到。就业率与房价也迟迟达不到上任时的目标……”
“也许东亚自贸协定和货币互换协议签订后,能改善国民经济……”
许乙娜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各个频道滚动播出着汉城市长柳顺锡畏罪自杀的新闻以及东亚自贸区货币互换协议的新闻。
性骚扰、自杀、自贸区、执政党、支持率——这些词在许乙娜耳边反复盘旋。心底某处的不安开始悄然放大。
七天前,汉城警署接到个案子。报案人一张小巧圆脸,短发只到耳边,名叫韩美京。许乙娜接待了她,她的第一句话是:“我是柳顺锡的秘书,我要起诉他利用职权对我进行性骚扰。”
许乙娜手里的咖啡当场就翻了。
柳顺锡实在是大名鼎鼎——他不仅是汉城市长,从政之前还是人权律师,热衷于女性权利议题,正是他促使法律界将言语骚扰也算入性骚扰的范畴。
这该不会是诬告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许乙娜连忙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个恶意的猜想。
她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擦拭桌子,韩美京注意着她的脸色,从抱在胸前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优盘:“这是录音。”
许乙娜将纸巾团成一团:“录音?”
韩美京看着许乙娜:“证据。市长……骚扰我的……证据……”
许乙娜一时没有做声,思索片刻,抬手将纸团扔进垃圾桶,接过优盘装进了证物袋里。这时韩美京却催促道:“你……你听听。”许乙娜看向她。她看起来忐忑却又决绝,似乎是在恐惧与耻辱中忍耐太久,现在已经一刻都不想再等。
许乙娜与她对视片刻,最终拿出优盘,在她的注视下播放了录音。一阵短暂的的电流音过后,所有汉城市民都熟悉的那个声音从音箱中传了出来:“美京啊,你怎么如此可爱?让我抱抱吧。”
韩美京的视线在这一刻垂了下去,隐约带着羞耻。许乙娜难以置信地张开嘴,又无话可说地愣住。录音语气异常和缓,甚至恍惚让人错觉是长辈对小辈的关怀。但那是对自己的秘书说的。
许乙娜不由又点击了一次“播放”。
“美京啊,你怎么如此……”这一次没等播完,许乙娜迅速关掉了录音。因为她看见韩美京的眼圈开始发红。
“帮帮我。”韩美京哀求般捧住了许乙娜的手。
许乙娜张了张口,刚想说“我帮你”,耳边却突兀地响起哥哥的声音:“乙娜啊,我真的没有骚扰任何人,为什么法律不相信我?那证据都是捏造的啊!我没有狡辩……”哥哥的声音又消失了。他那双紧张躁动的眼睛瞬间靠近而后消散。
许乙娜的手僵住,慢慢从韩美京手中抽回:“您放心,我们会全力调查真相的。”
当天,检察院介入调查。声纹核验无误,证明了那就是柳顺锡说出口的话。
是夜,柳顺锡失踪。
翌日上午十点,警察在一片树林中找到了这位汉城市长。他吊死在树下,留下一封遗书,写道:“向所有人致歉。感谢陪伴我生命的所有人。给家人只带来痛苦,我一直感觉对不起。请将我火化,撒在父母的墓地。大家安好。”
汉城市长畏罪自杀!——消息立刻不胫而走。录音不知从何流出,在网上掀起滔天巨浪。民调显示,林昌寅政府支持率应声暴跌。一夕之间,将近十万人向青瓦台请愿彻查性骚扰一事。
许乙娜的不安瞬间被拉到顶峰。
她知道,人们的信任向来只如薄冰,轻易便可崩塌。但这件事尚未得出调查结果,民意已澎湃如山倒,她总觉得哪里出了错。
性骚扰、自杀、自贸区、执政党、支持率……
好像有哪里出了错。
天气闷潮,她搓了搓脸,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起身推开了窗门。哗,细雨一拥而入。密密麻麻的铁灰楼房如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破碎螺壳,延伸直到天边。
“为什么法律不相信我?那证据都是捏造的啊!”
“请将我火化,撒在父母的墓地。”
有哪里不对。
支持率。
支持率?
许乙娜蓦地想起,今日市政厅直播市长遗体告别仪式,她正好轮休,也去凑了个热闹,评论不出意外骂声一片,白色花海中,有个少女扑在市长遗体边大哭。
去到遗体告别仪式现场的都是官员,那个在柳顺锡遗体前大哭的少女是谁?
“美京啊,你怎么如此可爱?让我抱抱吧。”
“给家人只带来痛苦,我一直感觉对不起。”
许乙娜猛地头脑一清,一骨碌爬起来,决定现在立即赶去市政厅再看一眼。
3.
“美京啊,有空的话,来见我妈妈最后一面吧,我们一起送送她。”
京普线列车飞驰在濛濛细雨中,车身萦起一层雾气。韩美京把目光从手机上收了回来,投向窗外青黄不接的田野。
男友的母亲终究还是去世了。
老人六年前查出肠癌,男友因此选择辍学打工——当然是瞒着老人的——搬砖送货,造假宰客,只求能多赚些钱,再为老人家延寿几年。两人在汉城买房的计划也因此搁置下来。
但她没有怪过男友。
轻仇者寡恩,轻孝者无情。问题不在他身上,而是在政府身上。
好在,蜗居也好,扣扣搜搜的生活也好,还有这届政府,都要结束了……
“林昌寅政府执政四年,失业率再创新高,房价较四年前飙升74%,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这时,邻座男人的手机里突然传来主持人慷慨激昂的陈词,韩美京猛然回头。
男人吓了一跳,结巴道:“看,看什么看?”
韩美京一言不发,看了他两秒,转回头去。
男人连忙摸出耳机插好,余光瞥着韩美京,低声骂道:“疯子!”
韩美京头抵车窗,听得清楚,却没有和男人争执的打算。呵出的热气敷在窗面,白雾逐渐遮住了天地田野。
雨珠扑在车窗,斜拉成断线。
好像有点冷。不过没关系。
送走母亲以后,他们可以在汉城买间小屋,从此,就算有自己的家了。
4.
许乙娜赶到市政厅时,雨势已收得七七八八,前来吊唁的官员大多也已散去。现场孤苦伶仃立着几个花篮,一地残花与泥泞,上了年纪的保洁员正默默清扫现场。
一位身穿丧服两鬓花白的老夫人站在门口,正与一对夫妻交谈,左右一大一小两个同样身穿丧服的女子各自搀着她手。
许乙娜眼睛一亮——那个穿丧服的女孩!
她正想上前,忽然见那对夫妇退了一步,齐齐向那老夫人鞠了一躬。男人道:“柳夫人,实在是万分抱歉,让您受累了。柳兄跟随我,殚精竭虑,只想为百姓生民多尽一份力,却落到如此终局,我实在是……无颜以对。”
许乙娜蓦地收住脚步。
那男人直起身,发色也已斑白。许乙娜意识到了这是谁。
共同民主党党魁,当今总统林昌寅。
电视上的总统看起来老当益壮,挺拔刚强。但当他近在眼前,许乙娜发现那背影也有些佝偻了。
“实在是,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他的夫人也陪着他深深地低下头去。
柳夫人却笑了笑:“这算什么话呢。”
总统笑起来:“算是狗东西的话吧。”
“道歉对我来说可不够。”柳夫人仍微笑着,只是鼻头与眼眶俱泛了红。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美庆啊,你说,外公为了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一点,再也见不到我们了。林叔叔道歉够吗?”
女孩紧抿双唇,泪痕未干,摇了摇头。
刹那,许乙娜心头一道电光闪过。这女孩叫什么?
柳夫人扭头看向林昌寅:“你看,道歉怎么够呢?只有鞠躬尽瘁才够了。既然是当年共同许过的理想,而且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么接下来无论如何,也就只有走下去了。”
她说着摸出一枚护身符,递给林昌寅,笑容温和得体,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苦涩:“这是我为顺锡求的平安符,但好像为时已晚。与其浪费,不如就给你了吧。理想实现之前,你可一定要保重。”
林昌寅的肩膀微微一颤,似乎险些就要垮下来。但他没有垮。
他接过护身符,向柳夫人深鞠一躬。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尽全力的。”
5.
砖房外,小雨仍涓滴不绝。金边眼镜青年在老妇人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头后,安静跪在一边。守灵青年时不时打量他,半晌,耐不住开了口,问道:“您怎么称呼?”
金边眼镜推了一下镜框:“徐清。”
“哦,徐清……”守灵青年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没见过您呢。您以前来拜访我母亲的时候,我正好都不在吗?”
徐清摇头道:“我没来过。”
守灵青年眼皮跳了一下:“那……您今天这是?”
徐清看出他疑惑,话锋一转:“说来惭愧,我也是律师。这还是权律师福荫在前,让我动了参加司法考试的念头。总之当上律师之后,我也想见见父母的恩人,便费了些周折,联系上权律师。”
守灵青年紧盯着他,一瞬不瞬,仿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徐清浑如不觉,继续说道:“不料权律师说乡路崎岖,不要费心。我心想老人家或许有她的考量,不愿小辈过分牵挂,便未强求,只留了事务所名字,让她有事可以找我,毕竟同在普山,要近一些——权先生您是在汉城工作吧?不怎么见得着您呢。”
守灵青年面色一僵,口唇抿起,许久,方道:“确实是在汉城工作的时间更久。这也没办法,钱不挣不行……徐先生是普山人吗?”
徐清望着膝前竹席。竹席受潮,长了霉点,一只蚂蚁正慢慢爬过。
“那倒不是。父母是大丘人,来普山打工时遇上欠薪的工厂,蒙权律师照顾,不仅讨还了薪水还借宿了一段时间。我幼时常听他们谈起那段日子,很是感激,因此来了此地。没想到……”徐清低叹一声,“好人不长命。”
守灵青年闻言神色松动了些,流露出少许愤慨:“上天不公……有人尸位素餐,妈妈这样捧出一颗心做实事的人却贫苦无依。”
徐清没有接话。守灵青年顿了一顿,自顾自说了下去:“现在人都太不知感恩了。妈妈给那么多人免费打官司,她需要钱的时候却没有人施以援手……”
徐清忽然道:“倒也不全是如此。”
“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豺狼……呃,你说什么?”
徐清将目光转向他,不紧不慢道:“据我所知,是有人在资助令堂的。不过你不是要买房吗?她把这钱都攒着呢。”
守灵青年心底蓦地打了个突:“你胡说什么。”
“令堂没有透露过吗?”徐清看起来有些惊讶,“我此来也不只是为了吊唁。她生前立下遗嘱,除对贫困生的定期资助外,她的存款由你接手。这一部分金额大约是一亿两千万韩元,几乎全部来自资助……”
“谁?”守灵青年不禁打断了徐清的话,问道,“资助她的是谁?”
“柳顺锡市长。”
守灵青年的喉咙仿佛忽然被人扼住,额头冒出青筋,面色铁青。
一旁四方脸老和尚眼观鼻鼻观心,低眉顺眼敲着木鱼。
青年猛地直起身,居高临下直勾勾瞪住徐清:“你胡说!”
徐清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胡说?柳顺锡市长一直以来都是权淑真律师的资助人,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病,还因为很欣赏她作为人权律师的表现……”
“你胡说八道!他们不可能认识的!柳顺锡这种……”
“你不知道吗?原来你不知道啊。”徐清又推了一下眼镜,“权律师之所以走上人权律师的道路,是因为她在法院任职时期,受到长官骚扰,当时还是律师的柳顺锡市长无偿帮她打赢了官司。那个案件改写了我国法律对性骚扰的定义,可是被写进教科书的。”
刹那,整个世界似乎发出了一声布匹被撕裂般的声音,嘣——响彻在守灵青年的脑子里。他遽然弹了起来,呵斥道:“你是谁?!”
徐清神色安然,对上他的视线:“权姜,别站着——”他和颜悦色叫出了青年的名字,对青年已然有几分狰狞的神色视若不见,只如安抚幼童,语气平缓,循循善诱,说出口的却是,“给我跪下。”
权姜眼中瞬间如点着了火:“你!”
徐清伸手轻轻一点地板:“这里是你母亲的灵堂。”
权姜面色陡变。
便在这时,笃、笃。屏风后又响起敲门声。
权姜心中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还会有谁?
“阿姜,是在这儿么?”伴随着木门推开的吱呀一声,一张小圆脸探了进来,短发及耳。
权姜脱口而出:“你怎么会来?”
韩美京愕然:“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6.
“您留步!”
市政厅前,正要上车的柳夫人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见一个便服的年轻女孩正小跑而来,长及肩头的黑发没有扎起,在夏日闷热潮湿的天气里已经有些塌软,黏成几绺贴在面颊边。警卫员不露痕迹地侧身往柳夫人面前挡了挡。
柳夫人拦住警卫员,望向女孩:“您是?”这女孩看起来在市政厅门口等了有些时候。
女孩先是显出难言之色,少等了片刻后,才道:“我是……汉城警署的许乙娜。”
柳夫人的眉头微微一跳。
“您是来调查我丈夫的性骚扰案件的么?”夫人的语气冷淡下来。
女孩摇头道:“并非公务。”
夫人望着她,不发一言。
“有人指控过我哥哥性骚扰。最后哥哥服毒自杀。”女孩道,“但他并不喜欢女人。”
右边的女人悄悄扯了扯老夫人的袖子:“母亲……”夫人默然少顷,扬起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对不起,我累了。失礼。”
“妈……”那女人又扯了扯夫人。夫人转头上车。女人喊:“妈!”
老夫人不为所动,在车厢里坐稳了再探出头来:“你上不上来?”始终陪在老夫人左边的女孩也已上了车,此时也钻出个脑袋来:“妈妈,快上来。”
那女人迟疑再三,最后居然转头望向许乙娜。
许乙娜与她视线相接,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柳顺锡到底有没有骚扰韩美京?柳顺锡到底是不是畏罪自杀?如果他无罪,为何非死不可?如果他有罪,为何要求葬在父母墓前?他向所有人道歉,唯独只字不提被骚扰者,是因为心怀侥幸,还是无愧于心?而韩美京,究竟有没有必要用自己的名誉去诬陷无辜?
“为什么法律不相信我?那证据都是捏造的啊!”哥哥的眼睛与声音,再一次浮现于脑海。那双眼睛遍布血丝,如龟裂的大地,干枯而混浊。
“这世上虽有真相,人们却不愿去触碰它。大家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乙娜啊,再见。”
许乙娜深呼吸。
目下所见的一切一定已与真相所去不远,只差一个镜面的厚度。她只要跨过这道镜面,或许就将看到天翻地覆的真相。
这道镜面,就是——许乙娜追了上去,堵住了车门:“柳夫人……不,白律师——”
老夫人那双上了年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您认为您的丈夫柳顺锡先生,到底有没有骚扰韩美京小姐?”
老夫人反问:“我认为有什么用呢?”
许乙娜紧紧盯住她的双眼:“有用。如果您认为他没有那么做,那我将站在您这边。”
“为什么呢?”老夫人似乎无动于衷。
许乙娜抵着门的手指收紧,攥得生疼:“因为您不是忍气吞声的女人,白律师。”
“白律师。”老夫人重复了一遍,嘶哑地一笑,“原来还有人记得。”
“当然。您二位都是教科书上的人。”许乙娜道,“我正在备考司法考试。我想成为人权律师。”
面前垂垂老矣的妇人闻言稍微用了些力,挺直了脊背:“人权律师吗?”她面上浮起怀念的神色,“认死理这点,和我们柳顺锡先生还真是如出一辙。”
许乙娜立刻抓住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所以您是说柳先生他并无过错,对吧?”
老夫人的那种怀念一霎便化作了哀戚:“可惜坚持并不总是导向好的结果。”
“您的意思是?”
老夫人叹了口气:“有时即使无辜,也必须背起污点。因为若不如此,最亲的人便会受到伤害。人生,就是无可奈何呀。”
“最亲的人……”
电光石火间,柳顺锡遗书上的那句话冲破迷雾,撞入许乙娜脑中:“给家人只带来痛苦,我一直感觉对不起。”
许乙娜不假思索脱口便道:“难道是您遭受了威胁?!”她转过身,对上了老夫人女儿的目光。
这一刻,有一枚破碎拼图终于归位。
7.
权姜与韩美京面面相觑,立刻他便明白过来,徐清!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他压低了声音,对一旁诵经的和尚道:“大师,你先出去吧。”
那和尚两股战战,闻言却是摇摇那张方脸,低头继续诵经。
权姜无奈,只得看向徐清:“我们出去说。”
徐清微笑:“有什么话不能让令堂听听?”
权姜眯细了双眼,浓眉压下,山雨欲来。
“我们就在这儿把话说清楚吧,权姜。”徐清丝毫不受影响,闲话家常般道,“你向韩美京小姐提议扳倒柳顺锡时是什么心情?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是你教她装的还是她自己学的?录下柳顺锡女儿的视频时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拿着这些去威胁柳顺锡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你在为民请命?钱收着就那么心安理得吗?”
空气仿佛刹那被抽空。
本已渐弱的雨声遽然又激烈了起来。
韩美京豁然回头望向权姜:“柳小姐的视频?你……你干了什么?什么钱?你说赚到了钱,是……”
权姜背后冷汗涔涔,没有理睬韩美京,右手在背后无声摸向了裤兜,瞪着徐清,如择人而噬的凶兽,一个字一个字挤出牙缝:“你是不是觉得我软弱可欺?”
徐清笑了一声:“父母死于工厂污染病,差点一分赔偿都收不到。权淑真帮你们打官司,收养了你,谁料你最后却站到了财阀身边,你还真是不软弱不可欺……”话音未落,权姜咆哮一声扑了上去,蝴蝶刀铮地亮出刀刃。
他一把揪住徐清领子,将他掼到在地,刀片死死抵了上去:“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们这群不知人间疾苦的货色!母亲因化疗和手术如此痛苦,日夜呕吐、失眠,还得奔波于法院和律所之间,连住院都要想着钱够不够,这些你看见了吗?如果可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有谁愿意跪着?可是没有钱啊!我们没有钱!同样是治疗,有钱人就能住在带浴室的贵宾套间里一切有人服侍,我母亲什么都没有!就算我让她尽管花钱不要在乎,她也不敢花。可是她是为什么才会如此贫穷痛苦?是因为她工作不努力吗?是因为她贪得无厌吗?不是,是因为她与世无争,想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才会落到这境地!”
徐清任他摁倒,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回望。镜片上映出权姜暴怒扭曲的脸。
韩美京不由缩头噤声。
权姜咬牙问道:“林昌寅上台时许诺了什么?提高全民福利,创造更公平的社会,控制房价,拉动就业率,他们做到了吗?!”
徐清平静答道:“没有。”
权姜冷笑一声,怒道:“你也知道没有!那你有什么好来质问我的?”
徐清凝视他,少时,不疾不徐慢悠悠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样才能做到呢?”
权姜一懵,一口气堵在喉头,双目赤红瞪着徐清,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
“柳顺锡又为何非死不可呢?”徐清看着他,“为何偏偏是汉城市长?”
权姜喘息逐渐粗重,张口,闭上,又张开,心中蓦地有什么开始剥落碎裂。的确,为何偏偏是柳顺锡?
“三亿。要确保柳顺锡身败名裂。”
为什么是柳顺锡?
眼前仿佛出现一片浓密原野,游蛇自草底一蹿而过。他追着蛇迹一头撞进了草原,奔跑,而后蓦然发现,他追丢了那条蛇,来路也已湮没。
他慌不择言:“汉城市长……因为他是汉城市长!汉城公务员利用内幕消息炒房就是他的责任!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失职,知道也是失职,所以他该死!”
“所以你就可以用柳小姐的名誉威胁他,用韩小姐的名誉抹黑他,是吗?”徐清问。
权姜急道:“他……罪有应得!”
徐清偏头望向韩美京:“林总统任期还剩一年,柳顺锡是共同民主党内看好的下一届候选人,你知道的吧?东亚自贸区货币互换协议快签下来了。知道形成气候要几年吗?”
韩美京屏住了气息,有些颤抖,却没有回避:“我知道……一届政府时间不够。”
徐清一言不发,看来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道:“可是国家经济不等于我们的生活。”
“东亚自贸区会让工厂迁往人力更廉价的国家,我们的生活只会更糟糕。林昌寅政府对经济完全是外行,难道还要指望他们懂怎么从东洋政府和九州政府手里讨到什么经济上的甜头吗?不可能的。东亚自贸区只会让我们更惨。国民总产值也许会变得好看,但那是数字,不是我们。而我们……产业链的解构与重组里,总有一代人会被牺牲。你想成为被牺牲的那个吗?”
鸦雀无声。
韩美京缓慢却决然地道:“我不想。”
“所以你……”徐清想要接话。韩美京却蓦地提高了音量,堵住了他的话:“更何况,汉城的公务员确实炒房了,不是吗?!”
“房价本就已高不可及,他们不仅没有兑现承诺,反而更推高了房价。身为市长,他难道没有责任吗?拿着国民税金过日子,却未能察知问题,这就是腐败!”
“那你呢,韩小姐?”
韩美京一愣:“我?”
“你是他的秘书,韩小姐。你也拿着国民税金过日子,你也在市政厅工作。你没有察觉到那些公务员炒房吗?”
“我怎么可能知……”韩美京说到一半,猛然收声。
徐清和煦道:“请继续说。”
韩美京闭紧了嘴。
徐清便另起一问:“窃听器是你装在官邸的吧?权先生教你的?”说着他视线扫过权姜。权姜登时更用力地揪紧了他领口,蝴蝶刀刀刃见锋,顶住徐清颈侧血管,一缕血迹渗出。其实他不知这么做还有何用处。柳顺锡已死,无论眼前人怎么刺激他们,定局都已是定局。
他没有任何需要紧张的理由。
可是为何,他会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揭开面纱的窃贼?
血管微弱地跳动,权姜的手在发颤。徐清八风不动。老和尚诵经更急。
徐清忽而低声复述了一遍那句被作为证据提交的录音:“美庆啊,你怎么如此可爱?让我抱抱吧。”
韩美京刹那手脚冰凉。
“这是外公对自己珍爱的外孙女说的话。”徐清极缓极轻地道。
韩美京瞬间如被抽去浑身气力,不得已匍匐在地。她明明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
“是……是我装了窃听器……我们只是同音名罢了……”她埋首于双臂间,蚊吶般喃喃道。
第一次听到美庆这个名字时,她就想,这个名字和她可真像,想,市长从那一批实习生中挑选了她,是不是也是因为想起了外孙女?
她早就知道的。
所以她才会去教堂告解。
徐清静静望着这一幕,指尖无声无息搭上了权姜握刀的手。
下一秒,权姜察觉有异,却为时已晚,只听咔啦一声,他先瞪大眼睛望向手腕,腕骨已然折成一个夸张的逆九十度角,蝴蝶刀灵巧地一转,落在徐清手中。随后,神经信号才徇着千万电路一冲而上,剧痛如复苏的春虫,猛地破土而出。
“我操……”
权姜一句粗口骂出,话音未落,便觉肩头被人顶住,接着砰地一声巨响,视野瞬间颠倒。他竟是被徐清一把掀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韩美京目瞪口呆,眼看就要惊叫出声,老和尚忽然睁开眼,两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徐清腾出手来,摘下眼镜。此时权姜终于看到,镜框边缘一点反光,全身血液顿时冷透。
那不是金边的反光。
那是摄像头。
8.
“父亲是为我而死。”
潮湿空气中,虫声长鸣不休。热浪裹挟远处的嘈杂翻滚而来,柳小姐在丧服包裹中摇摇欲坠,如一株苍白的铃兰。
“那天我收到视频,是我……当时觉得会让我从今以后都抬不起头来的。我就对父亲说了,我害怕。”
“因为我害怕,就变成了这样。”她虚弱地微笑起来,任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自嘲意味。
蝉声这一刻倏忽显得有些震耳欲聋。
许乙娜感到讽刺:“您会觉得荒谬吗?”
掌心黏腻,握着一团冷汗,像握着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韩美京那时求助的目光有多热切,此刻想起便有多滑稽。
“柳先生一生站在女性主义这一边,最后被逼自杀,还扣上性骚扰的帽子。您会不会觉得……有些东西已经过火了?”那些信誓旦旦的控诉,眼下想来,是将前人用无数血泪铸起的防身的利刃砍向了同伴,如果此事昭雪,那么为之反转的不仅有真相,还有那把刀的立场。
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小一把为了自保的刀。
为之铸刀的,也有柳顺锡。
背后传来一声叹息,是柳夫人。
她道:“不是的。会有这样的结局,正是因为还不够。顺锡他屈服,不是因为韩美京小姐的诬告……而是为了孩子的声誉。那正是因为他深知社会对女性仍然苛刻。倘若他所设想到的后果是偷拍者遭受斥责,而我们孩子安全无虞的话,他又何须受此要挟。”
许乙娜安静片刻:“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柳先生的冤情要昭雪,柳小姐就会……”
柳小姐道:“我该面对的。”
许乙娜望着她。冷冷清清的市政厅前,女人看起来无比柔弱,却显出一种软和的固执来:“父亲这一生,都希望为女性挡下这世间几千年磨利的箭镞,最后也在这箭镞下死去。他以他血做我庇荫,我若只满足于庇荫,这牺牲换来的堡垒终将被腐蚀殆尽。”
“我……没有早点做下这个决定。是我的错。我当有让箭镞朝向我的勇气。”
“请站在我这边。”
霎时间,许乙娜一眼望去,脚下热土,遍布荆棘。
这条路究竟是否更好?无人知晓。
前途并不明朗,对错尚未可知,沿途鲜血淋漓。开拓者披荆斩棘,留白骨为后人指路。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非去不可。
“那么就请让我站在您这一边。我力虽微,义不容辞。”
9.
“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夜晚的青瓦台仍不宁静。点点星火间,总统办公室传来交谈人声。
总统夫人道:“东亚自贸区货币互换协议就要签下来了。”她的嗓音即使在如此长夜听来依然生机勃勃。
林昌寅低声道:“我知道。”
“共同民主党若继续执政,五年后,东亚三角区或许将脱离美刀的影响。”
“我知道。我只是……”林昌寅双手蒙住脸,长长呼出一口气,“为什么非得是他呢?为什么非得是顺锡呢?”
他摊开手掌,望住崎岖的掌纹:“我不也可以吗?”
夫人伸手盖住了那片掌纹。林昌寅抬头。
夫人目光明亮:“林先生为何明知故问呢?总统不得连任,汉城市长是离青瓦台最近的人。”
她说着顽皮一笑:“你呀,你也快被收拾了。可是在那之前,还有事要做呢。”
警卫员敲响了门,探进来半个身子:“总统,有您的信。”
林昌寅与夫人对视一眼。夫人收了信,谢过警卫员。信上并无异样之处,只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林昌寅先生敬启。”
林昌寅想了想,干脆地拆了信。
信中是一个优盘,旁附一笔短笺:“三思后行。”
打开优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不算陌生的脸——短发及耳,小小圆脸,赫然是韩美京。
她抱头嗫嚅道:“是……是我装了窃听器……我们只是同音名罢了……”
林昌寅豁然站起,险些撞翻身后的椅子。
这竟然是韩美京的供述!
这对共同民主党而言,足以置之死地而后生。是谁拿到了这样的东西?是谁在帮他们?
很快,他冷静下来。
对方没有将证据提供给检察院,显然非常了解检察院的立场。这不是用来做证据的,而是用来打舆论战的。
这把刀递到了他手上,他随时可以发动反击。舆论的触底反弹是极其可怕的,这一刀也许可以帮助共同民主党拿下明年的席位。
问题只在于,他该不该用?
事关柳顺锡独女的名誉,他该怎么用?
半晌,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柳夫人……不,白律师,我是昌寅。我收到了点东西。事关柳兄。您有没有来青瓦台看看的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道:“义不容辞。”
10.
“真是违反职业道德,我本来不该把那女孩的告解告诉你的。”老和尚唏哩呼噜嗦着面条,筷子点点碗口,“再来一碗。”
徐清本已准备解下围裙,闻言只得又开了火,哭笑不得:“你现在可是穿着僧袍。我看不出你对你的主有任何愧疚。”
老和尚听而不闻,自顾津津有味咂了两下嘴,又道:“可是林昌寅政府搞经济的能力实在是太差了。我真担心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徐清默然。
人间正道是沧桑。
可谁又能说,自己选的路,就是正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