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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礼法与人情 丧葬之事是 ...

  •   距离兰溪郡十里时有随从来报:“二房的人在前面。”
      兰溪沈氏,世代名门,本应是枝繁叶茂。然而沈氏嫡支在前朝末年因前朝末帝猜疑而满门几近倾覆,只有当时在外为官的沈灵均祖父沈岩逃过一劫,沈岩此后一生追随本朝太|祖建功立业。沈岩有三个子女,嫡长子沈正则现任工部侍郎,嫡女沈令闻如今已成太妃,庶子沈正剀为郡守。随从口中的二房自然是叔父沈正剀的家眷。几人下车见礼,见是婶母刘氏和堂弟沈沛均。
      刘氏先红了眼眶:“可怜的孩子,苦了你们了,我们离京太远没能赶回去,二娘(沈灵均)和六郎(沈鸿均)不要见怪。你们送去的书信郎君(沈正剀)收到了,你们放心,我们是一家人,郎君也希望八娘能葬入祖坟,我们绝不会反对此事。”
      “阿婶和三郎(沈沛均)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姐弟明白叔父和阿婶的心意。”
      几人寒暄几句就继续赶路了,沈灵均却在想不反对和支持未必是一个概念。

      距离兰溪三里时随从来报:“沈氏族人来接丧了。”
      沈灵均自幼熟背族谱,也看过画像,很快就认出沈家是派来的两个同辈的族兄弟,沈三郎沈潇均和沈十一郎。世人称呼人大多按照排名,然而排名不止一种。沈氏嫡支向来自行排行,且是男女共同排行,沈灵均是沈氏嫡支第二个孩子,平日里人称二娘,沈鸿均是沈氏嫡支第六个孩子,平日里人称六郎。然而回到兰溪,自然要按照沈氏宗族的排行来,沈氏宗族是男女分别排行,沈灵均是沈氏宗族第九个女孩,在宗族人称九娘,沈鸿均是沈氏宗族第二十三个男孩,在宗族人称二十三郎。
      沈三郎和沈十一郎一起拜祭了贺煦,沈灵均和沈鸿均还礼。车队到兰溪后,并未返回祖宅,而是先去将贺煦和沈八娘的灵柩寄存于大悲寺。
      走出大悲寺贺维桢便匆忙和姐弟二人道别,流民之事可大可小,迟则生变,贺维桢不宜再耽搁。要在城门关闭之前离开兰溪才好。临行前贺维桢坚持将卫国公府代代相传的玉牌交给沈灵均,说是它以备不时之需。沈灵均推辞不得只好收下,想着好好保管就是,却怎样也无法料到就是这样小小一块玉牌冥冥之中改变了她的一生。

      沈氏族人大多出了五服,平日里与嫡支也是关系疏远,沈灵均想着彼此相安无事就好,然而有些人却不这样想。一行人回到祖宅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见各房头的房主已齐聚于此,众人人步入正堂,拜祭过后寒暄了几句后便有一位族老直入正题道:
      “我沈家乃书香世家,最是讲究礼法,如今尔等竟然意图令夭折之女葬入祖坟是何用意?”沈灵均抬头看向说话之人,一张须发早白的脸上带着怒意,她记得这是与她祖父同辈的人,名沈岐。
      “就是,怎可让不详之人坏了我整个沈氏的运道。”紧接着就有人帮腔。
      “我虽年幼,也曾熟读家史,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兰溪沈氏虽未分宗,嫡支一脉多年前就已重新划定祖坟地界,就算是运道发生改变也是我嫡支之事,绝不会影响在座长辈。”沈灵均面色清冷,不避锋芒。
      一言既出,满室寂静。所谓族人,有的能够相互扶持风雨同舟,也有人为了争夺财产不择手段。当年沈氏嫡支出事之时,所有旁支立刻撇清关系,并且趁机侵夺了嫡支财产,直到太|祖登基,沈岩立下从龙之功后才拿回了属于嫡支的东西。
      沈鸿均出面:“我虽年幼,亦为沈氏宗子,代家父沈氏宗长行事。嫡支与旁支早已划分清楚,我嫡支祖坟安葬何人由家父与叔父决定。”
      沈沛均接话道:“家父已经知晓此事,并不反对。”
      “若真如此行事丢的是整个沈家的脸,怎会与我等无关。我不与尔等无知妇孺计较,叫沈正则过来,我亲自与他理论。”沈岐红着脸继续怒言,。
      “家父身为工部侍郎,前往洺郡是奉今上旨意,叔祖父想见家父,非我等力所能及。”沈灵均答道。
      沈岐拍案而起:“任你如何巧舌如簧,我等绝不会让此罔顾理法之事发生在我兰溪沈氏。”说完后便拂袖而去。
      沈沛均想说什么,发觉有人在扯他的衣袖又止住了。
      其余也相继离开,倒是前去接丧的沈潇均说道:
      “族老们行事向来如此,怕是很难说服,当然若九娘和二十三郎并不打算说服就不必在意。九妹若有需要可派人去寻我。”
      沈灵均对此人知之甚少,只是道了谢并未多言。沈三郎离开后,刘氏说道:
      “这一路鞍马劳顿,二娘和六郎也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八娘的事情急不来的。”
      “阿婶和三郎(阿兄)也早些休息。”沈灵均和沈鸿均异口同声道。
      沈灵均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另一边,说沛均带着疑惑问道:“阿耶阿娘不是赞同此事吗,方才为何拦着我讲话?”
      “我们不反对是因为我们同属嫡支,是为了我们二房和长房的情分。可你不能为了长房得罪宗族,点到为止即可。”
      “可嫡支与旁支自曾祖父起就已有了芥蒂,恐难修复,我们二房和长房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嫡支一脉不应该同气连枝吗?”
      “没办法修复也不要去得罪,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小瞧任何人。虽说嫡支为干,旁支为枝,然而如今树干虽高却过于单薄,枝条虽矮却是枝繁叶茂,谁知道哪天就能结出个果子来呢。长房想与宗族争就由得他们去争,我们不反对已是仁至义尽了。你以为他们争的只是一个小女孩应该埋骨何处吗?他们争的是宗法,是族权。双方一边位高权重,一边人多势众,我们这样的贸然掺和进去只会害了自己。”

      沈灵均回到内院第一件事就是接见了久居祖宅的世仆,打头的孙管家已经年过花甲,带领众人行过礼后就开始落泪,沈灵均和沈鸿均也是心有戚戚然。
      哭过后孙管家率先开口道:“前面的事我等都听说了,郎君(沈正则)久不回兰溪,有些人仗着辈分高肆无忌惮惯了,一定会继续阻拦小娘子和小郎君行事的,还望小娘子和小郎君切勿掉以轻心。”众人附议。
      “此事我自有主张,需要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一应物品均已准备妥当。”
      “我知诸位多年来在祖宅委实清苦,也习惯了此处的静逸。此番事务繁多,还望诸位尽快适应,尔等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嫡支门风,若谁让我失了颜面,就休怪我不顾情面。当然诸位有功劳苦劳我也不会视而不见,我一向讲求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众人唯唯。
      沈灵均紧接着突然转了话锋,问起了沈潇均其人,得到了文曲星下凡的说法。
      “孙管家马上把长房现近年来的账本送到我房里来。明日会有人上门吊唁,今日都先下去吧。”众人各安其事都离开了。
      “阿姐要看账本吗,我和阿姐一起。”沈鸿均道。
      “明日你要做的事情很多,今天需要好好休息。我有落微她们几个帮忙,用不了多长时间。”沈灵均不容拒绝地说道。
      “阿姐,幺妹能葬进祖坟吗?她那样小,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外面。”沈鸿均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担忧。
      “你可记得当初皇后娘娘亲自召见我,还赐了懿旨?”
      “那不是给阿娘加封诰命的旨意吗?”沈鸿均依旧疑惑。
      “还有另一道旨意,当初为了安抚沈家,娘娘说要封我做乡君。”
      沈鸿均明白了:“阿姐是将这个封赏求给了八娘。”
      “没错。”沈灵均没有表情,她不会去接受生命换来的爵位,幺妹不一样,有了爵位她才能有死后哀荣。族权虽重,却远不及皇权,要寻靠山就去寻全天下最大的那个。
      “阿姐都没同我讲过。”沈鸿均委屈。
      沈灵均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事情太多一时忘记了,是阿姐的错。不过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晓,措手不及才有有效果。”沈鸿均郁闷,他其实不喜欢老被人揉脑袋,他又不是小孩子,不过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计较了。
      所有人都离开后,沈灵均提笔认真地写下“沈灵茵”三个字,这是阿耶为幺妹取的名字,虽然当她收到那封信时,幺妹已经不在人世了。沈家这一辈男孩子的名字是沈某均,中间的字多取水字;女孩的名字是沈灵某,最后一个字多取草字。据闻当年阿耶给她取了沈灵均这个名字还招致族中不少人反对。她看了那个名字好久,仿佛透过名字又看到了当初那个羸弱的婴孩,口中轻叹:阿茵啊。事死如事生,她一定要让阿茵葬入祖坟,无论多少人反对都绝不妥协,永不退步。

      孙管家送来了厚厚一摞账本,沈灵均带着侍女看完已是月上中天。
      聚族而居的最大特点就是消息灵通,给族学和祭田的银子,翌日清晨,沈灵均声称沈正则每年供给族学和祭田的银子去处有问题要核实账目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宗族。沈正则常年不在兰溪,账目问题一直存在,只是为了名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沈灵均沈鸿均则在正堂等人。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来的人是沈十一郎之父沈正剧,沈灵均对这位族叔倒是有所耳闻,学识不错但颇为体弱,因而并未做官多年来一直在族学教书。
      “九娘和二十三郎可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事传出去整个沈家的名声都好不了?”
      “叔父这话就不对了,想要名声好要靠事情做的漂亮而不是话讲的漂亮,恕我直言,在我眼中,我母亲和我妹妹的身后事远比沈家声名重要。”沈灵均直言不讳。
      “时不待我。”沈鸿均紧随其后,沈正剧一时哑口,这二人倒是坦诚。
      时辰到了后,兰溪及本地沈家故旧纷纷遣人送来奠仪,五服三族更是一个不落下。名门世家,甭管内里有多少龃龉,在外人面前一定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伉俪情深,其乐融融的一家。
      沈灵均命人当众宣读了追封贺煦为二品诰命夫人,沈灵茵为乡君的旨意。第一道旨意是理所当然,让人感到意外的是第二道旨意,无关之人想着沈正则一直在洺郡,妻女接连丧命而不得归,圣上意在安抚沈家也在情理之中。倒是大多沈氏族人,心情只能用惊怒二字来形容了。只觉得沈灵均沈鸿均姐弟二人年纪虽小却心机颇深。不过不对就是不对,有爵位只能提高陪葬规格,夭折之人就是不能葬入祖坟!《礼记》上讲八岁以下孩童夭折连丧事都不能办。好在他们记得不能在灵堂上与人争执,只在私下议论。
      祭奠过后,又到了议事的时候。沈正剧又一次站了出来,“族学和祭天涉及账目颇多,不若宗族派人慢慢核实。至于夫人和乡君身后事,就由九娘和二十三郎料理,我等不再置喙如何?”他特意强调了“夫人”,“乡君”四字。
      沈岐此时怒不可遏:“沈家为何尽是些有辱门风的后辈,一码归一码,礼法之事怎可视作交易。”
      沈正剧头痛,这位叔父也是够固执,那姐弟二人明显不达目的不罢休,各退一步,当做无事发生不好吗?
      沈灵均沈鸿均沉默,能说的昨天都己经说过了,再开口恐怕就是“忤逆长辈”了,何况说再多也无法说服彼此,都是徒劳。
      此时沈潇均站出来,“乡君虽是夭折,但毕竟经朝廷册封,不可潦草下葬,兰溪的风水宝地大多有主,现在开始点穴怕是来不及了,若是误了日子恐有不敬朝廷之嫌啊。”
      沈岐看了几人,“礼乐崩坏便是这样开始的。”说完便扬长而去,倒也没有继续反对。
      其他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许多人就是这样,有人当出头鸟,就好在旁边帮个忙,但是自己绝对不会去做最先出头的那个。
      沈灵均沈鸿均也没有再说什么,心里都明白这是是最好的选择,当然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清查账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礼法与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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