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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与花 ...


  •   玉环喝下毒酒的时候,甄宓就站在旁边看着。
      她说不出话,也伸不出手,甚至连眼泪都流不下来。

      她做了五百多年的洛水之神,曾亲眼看着河畔的那株牡丹偷换了月色转世成人。洛阳城到长安那么远,温柔的水神生怕自己渎职的任性殃及百姓,只好荡着幽魂一窍,化了片云便去了。只为保护在她的土地上滋养开的花儿半日。

      于她确是半日的。可待她寻到那被称作华清池的地界,她的花儿早已经成了别人的妃嫔。洛神指尖衣袂的水汽都消却了,当她看到池内的春水把她的牡丹养的很好——不如说,是更好了。她并不需要故土的云,为她降一场故土的雨来。

      洛神望着这偌大的宫殿沉默。旁的云知道她是从别处来的,连在除夕夜施舍人间些雪片这种事都不愿带着她。她是水做的,是雨做的,和她们不一样,甄宓从来都不是用眼泪做出来的。她会站在长生殿上看她的花儿和花儿的男人说悄悄话,也会想他那样爱她,却不肯让她做皇后——她太小了。是的,若到了自己当时那个年纪,她也会做皇后的。

      她猜花儿的男人把宫殿的名字起成这样,是想和她的小女孩多在一起几年。她不记得子桓当年吃不吃丹药。吃吗……不吃?就算是吃,也不是想要和自己多在一起的,不然怎么舍得命令自己先去死了呢?

      毒酒不苦,也不辣。甄宓说。自己当一朵云,只是想当一朵云。旁的云都是稀里糊涂的就做了云,让下雨就下,不下就不下。可她不一样——她知道,她下雨是只为浇灌那一朵花的。

      她在花儿荡秋千的时候飘到她的身旁,阳光刺的她睁不开眼了。

      背后的水汽慢慢蒸腾,洛神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更轻了……就像那天自己被埋进土里,头发,塞着……

      何必去记那些事情?她的唇角带着笑,现在有的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洛神在五月的时候悄悄在她肩头落了雪。小心翼翼,就刚好的。想不到,这里温热的泉水养得她的花儿冰肌玉骨,这片没有希望的雪竟然在薄纱包裹的肩头停留了一瞬。

      她的花儿抬起头看她。

      洛神孤零零的欣喜,在一片湛蓝的空际挥手。

      “这偌大的天儿,怎么只有一朵云?”她的花儿摇着丝扇,缓步从秋千上踏下来。及地裙摆下露出缀着金珠的靴。洛神感叹道我那个时候可没这好……直到后来她见着她穿那件羽衣。

      她早早的走了,愈发甜腻的夜晚,华清宫哪容得下她这朵云?她回去取了真身,到月宫去。素娥招待了她足够的桂花酒,笑说日后洛水酿酒都不需要酒糟了。她却醉眼朦胧地指着素娥怀中的玉兔:“最近一百年还招人吗?不……招兔吗?”

      她为她的花儿想好了百年之后,是真的百年。可她后来不出于本心的,甚至跟去了马嵬。自己还是甄宓的时候,都没有来过这么偏远的地方。可她为了她的花儿来了。她想,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这种跑来跑去的事儿,当年我可见得多了。她的花儿会踏上子桓没有拥有的蜀国,然后在自己的年纪做皇后。

      “你真蠢啊。”曾经有一个女人这样说自己。洛神知道自己无论对谁而言都是一个傻女人。对子桓,对子建,甚至对叡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要比毒酒更猛烈,比利刃更锋利。

      可她死的很值。

      她的花儿喝下毒酒以后眼里似是带着泪。可那盈盈的水波中还是装着那个男人。
      “你淹死吧。”洛神想,淹死在她的眼泪里,或者我的手心里。

      玉环转身跑上楼以后甄宓没有跟上去。如果说自己的冤屈都能得上天垂怜,那她甘愿受骗的花儿也不会有事的。可她终于知道,那个人的长生没有她的花儿也可以——他们的长生从来都只有江山。是啊,只要有江山在,何愁种不出来新的花儿呢?

      白绫竟然比毒酒更痛。她以往想象不到那样玉色的脖颈上该怎么留下紫色的勒痕,可她亲眼所见了。这多亏花儿的男人甚至连毒酒都不信任。

      花儿含情的眼睛再度亮起是在她的棺椁里。她惊慌地哭喊,可没有人知道她。漫长的永夜中,她的眼泪濡湿了衣裳,可沉重的压棺石可等不及她滴水穿石哭开一道缝逃出去。

      洛神她不能再下雨了。当年把毒酒换成雨水,再下雨是要害人的。她也不敢回到洛水。她等啊等啊想等她的花儿再托生。后来听进京赶考的书生读诗,才知道花儿可能去了东瀛。

      好远啊……她想。做一朵跨海的云很难的,那边的神仙发现了,会不收我的。

      她见那书生桌上一幅画,便凑近了去看。一来书生的窗前蓦地暗下去。

      白居易点了盏油灯。那是他最喜欢的一首诗。
      可今日竟这般奇怪!窗前竟降下一片云来,还突然下起了雨!把窗前花架上的牡丹竟然全都浇透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他声音都醉了、痴了,那是怎样的一幅画。他向往着,想象着,描绘着。他或许可以料想到他所勾勒的诗卷在千百年后称为千百万之中肖想这段传奇的范本,可他不知道这朵云却读得潸然泪下。

      “迟一些,天上见。”

      P.S「可她死得很值」
      一是甄宓以死证曹叡身世清白,二是贵妃以死平将士之愤保护玄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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