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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宫廷药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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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并非是第一次与长大些的茜维伦见面。
那时的茜维伦比现在还要小很多,也要天真许多。不变的是,她仍遭受着疼痛的折磨。
他们的第一次重逢,也是在医疗室。
王宫里的护卫禀告,说他们在医疗室里抓到一个小偷,让他去看看。
他原本想着要拒绝,只是心念一动,竟答应了下来。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所谓的小偷,是他的那个孩子,茜维伦。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只不过五六岁,但是护卫审问她时,她坚持答道自己已经八岁了。
面对护卫的发难,她也只是绷紧自己的脸,瘦小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手死死地抓住手中的药瓶,像是握住最后的生的希望。她的红棕色头发杂乱地披散着,仿若她的最后一点儿护甲。
国王走了进来,她也正好抬起头望着他。
两双相似的茶色的眼睛毫无征兆地对上了。
描述不清当时他的所思所想,他只记得,那是一种莫名的感觉与触动。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茶色的、澄澈的眼眸中似是有一种光亮。那样的光亮,不来自于伟大的太阳,也不出自温柔无声的月亮;那是一团悄无声息地燃烧着的火焰。
它柔弱得像是要熄灭了,但它仍然是火焰,燃烧着,灿烂着,炽热的,执着的,不知是想照亮谁,或只是想世界宣告着一个不被重视不被喜爱不被珍视的生命的存在。
那是茜维伦,他的心里有个如安的嗓音一般温柔的声音叹息着,是我们的女儿……是,上帝的恩赐。
上帝的恩赐……他想到这儿,又是一阵恍惚。
只是,那时,他又是怎么对待她的呢?
一阵刺骨的冰寒使他无法动弹,他再度跌入回忆中。他看见自己,看见他的沉默,默许护卫对这个可怜孩子的逼问压迫,仿若她便是这世间最最可恶的令人厌恶的小偷乞丐。
“快把药瓶交出来!”他听见一个护卫说。
女孩子沉默不语,只是用她的那双似是冰冷的眼眸警惕地盯着他们。
她还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她最尊贵的父亲。
由于国王的存在,护卫变得越发急切与不耐。
“这个难缠的乞丐!”有人咒骂道。
于是,似是被冒犯一般,他皱了皱眉,终于舍得张开他尊贵的嘴了。
“护卫,把她手里的药直接拿过来,然后把她送回她的房间。”他冷冰冰地说道。
“她的房间?”护卫愣了一瞬,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乞丐”是谁,他立马低下头应到“听从您的吩咐,国王陛下。”
国王陛下……女孩的嘴无声地动了几下,终于意识到他是谁了。她眼里的光亮更甚,她恳切地望向他,似是想要获得这个未曾谋面的父亲的庇佑与宽恕。
她已是极限了,若是不吃药,她也无法确定自己能否活下去。
她想活下去,她想活下去,她想活下去!
苍白的指尖无力地想要抓住被夺走的药瓶,早在护卫抓住她之前,她已低下头不甚明显地颤抖着。
她被护卫半拉半拖着送回了名为房间实为牢笼的地方。
在她因所谓的父亲如此冷漠对待而伤心之前,她早已因为疼痛抽搐着躺倒在地上了。
只是没人关心,她过世的母亲不关心,她的父亲不关心,她同父异母的哥哥不关心,更何论那群平日便在咒骂她的仆人们了。
天真的茜维伦已是过去式了。
无数次,国王曾想过她的眼里是否还有那样如火焰般的光。
他未曾料到的是,那双澄澈的,茶色的眼眸中,再无丝毫光亮。火焰不知何时熄灭了,眼底压抑着的,是令人窒息的灰暗与冰冷。
它不会无声地向任何人发出求救,也再不会试图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茜维伦的眼中,竟已是没有生的欲望了。
可是,为什么
国王震惊又无措。他是有试图弥补的:他自那以后就命令仆人们用心地去照顾公主,至少确保她健康地活着,或是在他空闲的时候,他也曾去过公主的房间悄悄地看望过她,久久地站在她的床前看着她熟睡的样子。
然而,这些举动,无非就是为了减轻他心里的负罪感。
使他从这种荒诞中醒来的,无疑是茜维伦毫无意识地倒在地上的一幕。
也终于在那样的时候,他终于舍得放下他可笑的自尊与国王的包袱,如一个正常的父亲一般,失态地扑向他的女儿。
他要失去他的女儿了。那个,感觉到他的接近时,会咯咯笑出声的孩子。那个,身处困境时仍会向他求助的女儿。
他的女儿。
国王颤抖着手边把她小心地抱在怀里,边高声喊着护卫。
他小心地试探着她的呼吸,竟发现已经微弱得似是气息全无了。国王的声音古怪地停住了,他脸色苍白,抱起茜维伦便不管不顾地往医疗室里跑去了。
“止痛药!”他的嘴里念念有词,似是觉得吃了这药,他的女儿就能回到他身边。
止痛药,止痛药……那孩子之前跑到医疗室便是为了偷止痛药。
所以,她只要吃了止痛药,便能好了吧?
止痛药的作用不大,茜维伦仍是气息微弱。
姗姗来迟的宫廷药师给她做了一番检查又喂了她一些药,眉头紧皱。
“陛下,小公主她……”宫廷药师停住,请示国王近距离观察她的手。
若说这是一双属于公主的手,是无人相信的。因为这是一双遍布伤痕,带有茧、血痂的手。
“其实……应该还不止这些……”药师为难地望向那些隐约可见的被衣物隐匿的狰狞的伤口。
“而且,我还发现,小公主身上,似乎有诅咒的痕迹,像是从别的地方转移到自己身上的诅咒。”药师回忆着自己家族里的那本古书。
“国王陛下,我代我的祖父恳求您,为小公主找个魔法师解除诅咒吧!”药师安德烈望着小公主的面庞,想起家里的祖父的话,狠下心来跪下祈求道。
他的祖父是前任宫廷药师,曾接触甚至照顾过小公主。
好奇之下,他曾问过老人公主是否如传闻那般可怕。
老人气愤地瞪向他,骂道:“只有心思歹毒与愚蠢的人才会认为这是真的!”随后,他似是想起些什么,表情柔和了起来,道:“那不是个坏孩子,她是个好孩子,很温柔的孩子,或许,会为了他人而伤害到自己……”
老人浑浊的双眼紧盯着安德烈:“卢卡斯,请你代我,好好地保护那个孩子吧。”
“好,我会的。”国王的回答把卢卡斯从回忆中拉出。
年轻的药师高兴极了,后又想起什么,严肃地对国王说道:“国王陛下,小公主曾对我的祖父说过几次自己感觉到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可惜我的祖父并无办法为小公主缓解疼痛,后来小公主也不再提了。”他停了下来,没再说什么。
国王可能并不宠爱这位公主,但也不会让她活活疼死。
更何况,国王抱着公主惊慌失措的模样,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毫不关心。
只可惜,卢卡斯眼神微黯,不动声色地把目光锁定在气息微弱的公主身上。自由的鸟儿不会被锁在深宫里,带刺的蔷薇也应该在有阳光的生长。
到时候,没了牵挂的茜维伦是否还愿意留在宫中,他就不知道啦。
好孩子嘛,就该乖乖地在大人的保护与宠爱下快乐成长,而不是,悄无声息地被这个国家吞噬才对呀。
大逆不道的药师如此想到。
卢卡斯走后,国王沉默了许久。
他已经因为自己的执拗与傲慢做错许多事了,他伤害了他曾发誓要保护她一生的小公主。这样的结果,似乎要比他直接动手掐死她还要糟糕。因为死亡的疼痛只在短短几秒间,然而,诅咒与来自至亲的伤害,却要一直持续到她的死亡。
甚至于,是否还要更长……
他该怎样去弥补她,保护她,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