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与》也或

2、2. 解煜之脸上

　　她当然没去洗手间，因为早就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
　　滑开手机，收到来自秦若的一笔转账，下边跟了几句话。
　　——祝我们念念十八周岁生日快乐。
　　——你爸爸和我说了，今天你回家吃饭，我们一起给你过个生日好吗？
　　——回来一趟吧，你爷爷奶奶也想你了。
　　她笑了声，关掉手机。
　　真是，演绎得恰到好处的温柔后妈角色，仿佛她永远用心地充当着父女俩之间的调和剂，乍一看，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惜了，她黎卿念永远记着这个女人最丑恶的一副嘴脸。
　　回忆起字幕上，“我们念念”，她心里就别提有多恶心。
　　我们？
　　她可不屑与杀人犯为伍。
　　没过多久，果然接到秦若的电话。
　　连续挂掉几个之后，黎卿念受不了接起电话。
　　“念念，”秦若一开口便温温柔柔，“你今天回来吗？你爸爸和你爷爷奶奶——”
　　“闭嘴吧你，”黎卿念打断她，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这么千方百计想我回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这个点你给我打电话，”她冷笑，“黎执没回来？又到外边儿偷人去了？”
　　“念念，”她能察觉到电话另一头的人正努力按捺着愤恨的情绪，撑着耐心好脾气，“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爸呢，他今天只是公司加班而已。”说完，她又补上一句，“你爸爸早改过自新了。”
　　“他不是我爸，”黎卿念瞬间沉下脸色，声音随之冷横，“你要自欺欺人自己自欺欺人去，别把我和那畜生混为一谈，黎执要不是那样的人，你也踏不进黎家的门，狗改不了吃屎。”
　　“还有，明人不必说暗话，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得很，既然黎执不在家，两老也睡下了，没有别人，你没必要假惺惺装模作样。”
　　“别拿家里两个老人威胁我，”分明是爽朗的九月天，女孩眼中却透着寒光，“我妈妈死的那一晚，每一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以后，别再来打扰我。”说罢，她一狠摁掉电话，不经思考就把秦若的号码拉进黑名单，和黎执一起。
　　她脑中回响起正式搬出黎家前对黎执和秦若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诅咒你们这辈子都活在我妈妈的阴影里。”
　　“狼狈为奸，不得好死。”
　　十三岁的孩子，多么凌厉而尖酸的话语。

　　“秦若又来烦你？”身后响起巍韩韩的声音，黎卿念回头，不作答，算是默认。
　　巍韩韩和她是发小，所以一直了解黎家的情况，徐念死的前一年——她们十二岁时，巍家举家迁往宁城;后来十三岁时黎家支离破碎，黎卿念曾在巍家寄养过一段时间。
　　巍韩韩从她第一次见到秦若，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
　　她张了张口，没说什么，但看黎卿念的神色，对于秦若打电话来的原因，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最后她揽过黎卿念:“有我呢，不想回就别回，以后我养你一辈子。”
　　黎卿念听闻:“养我？万一你以后找了男朋友、结婚，还怎么养我？”
　　巍韩韩仰头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看着她，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可以在我的婚房，给你弄个小阁楼。”
　　她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算了吧，我怕欠一屁股债，毕竟——”她故意拖长语调，“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突如其来的黄腔。
　　还是她思想不够纯洁？

　　黎卿念笑笑，从口袋里抽出一根女士烟:“好啦，你先进去，我待会儿回去。”
　　“别抽烟了，”巍韩韩看到她手中细长的香烟，不自觉皱皱眉，试着劝道，“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快回去。”
　　巍韩韩只是劝，她知道黎卿念不喜欢别人多管，所以没再多说，嘱咐了句“早点进去，注意安全”便回去了。

　　巍韩韩走了之后她才把烟点起来。
　　她烟瘾不大，平时不会经常抽，只是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两根。
　　可是现在她却站在门口，一根接一根，使劲抽。
　　今天满是瑕疵的开头注定她这个十八周岁的生日不好过。
　　女孩心里很烦，像一只小兽不停地抓挠她的心脏。
　　有点出神。
　　忽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来，纤长白皙的手指夺走手中的女士烟，黎卿念不悦回首，心想是谁这么多管闲事，转身就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对上一双桃花眼。
　　“大叔？”
　　“小姑娘，”解煜之看看手上的烟，飘来一股玫瑰香，对黎卿念笑道，“你怎么一个人躲这儿抽烟啊。”
　　她忍住心中隐隐不满，答非所问:“女士烟，味道不呛，你要来一根？”
　　解煜之眯眯眼，浅浅笑:“好啊。”
　　她在口袋里摸索，然后就看到男人顺手吸了那根从她手上拿来的香烟。
　　玫瑰味的女士烟，轻旎的花香混着女孩留下的甜酒味道。
　　“这根烟是我的。”虽然知道男人是故意的，黎卿念还是习惯性地说。从小到大她对她的东西，一向有很强的占有欲，哪怕一条小小的手链，一环不起眼的钥匙扣，都巴不得贴上自己的姓名，宣示主权。
　　“我知道，”男人个子很高，说话的时候总是俯下身，光不明不暗，落在他脸上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面孔的每一个轮廓。他没有把衬衫领口的扣子扣着，松垮的衣领，在暗夜中若有若无地露出精致的锁骨，或许是抽了烟的缘故，此刻的声音听起来沙沙的，“小姑娘，抽烟可不是好习惯。”
　　下一秒黎卿念笑起来:“大叔，你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么？”
　　抽烟的动作如此娴熟，身上又时常带着烟草味——
　　不是老烟鬼还是什么？
　　解煜之丢掉手上的烟，在地上踩灭，双手插回口袋里:“小姑娘，不是和你说要叫哥哥吗？”
　　黎卿念冷笑。
　　“你脑子坏掉了？”
　　男人闻言一怔，随即笑起来。
　　“黎卿念，没想到你脾气挺大。”

　　今晚解煜之第一次喊黎卿念的全名。
　　喊完，换黎卿念怔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男人年长一些的原因，他叫黎卿念的名字时，给人的感觉格外不同。
　　或者说，在黎卿念本人听来，格外不同。
　　捕捉到她微微发愣的神情，解煜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怎么，哥哥喊你名字喊的这么好听？”
　　正中下怀。
　　黎卿念忽然觉得这人蛮有意思。
　　但还是努力遮掩着脸上的不自然，侧过脸:“别打扰我抽烟。”
　　从烟盒里抽出的烟条再次被截胡。
　　正欲发作，听到男人稍稍放柔的声音。
　　“乖，别抽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不二家，塞到黎卿念手里。
　　“想抽烟就吃这个。”
　　一系列的举动让她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发不出脾气。
　　还真是哄小孩的行为。
　　“大叔，”黎卿念拆开棒棒糖塞进嘴里，“蒋恩应该和你提过我一人单挑的故事吧。”
　　“怎么？”解煜之挑眉，“想和我打一架？”
　　“没，”她摇头否认，“我只是想警告你，别惹我。”
　　解煜之再次低低地笑起来，接着回答道:“如果想单挑，哥哥随时奉陪。”
　　黎卿念还想说什么，蒋恩突然从门口蹿出来:“念姐，你怎么还不进去啊？”又看看解煜之，一脸疑惑，“咦，煜哥，你不是说去洗手间吗？”
　　二人相视一笑。
　　“大叔，盗用别人的理由可不太好。”黎卿念含着棒棒糖，娇嫩的唇齿一张一翕。
　　“说得好听点，哥哥这是借鉴。”解煜之说。
　　黎卿念嘴角微微上扬，对蒋恩招手:“走了，进去吧。”
　　蒋恩木讷地点点头:“煜哥？”
　　“来了。”男人话中笑意未褪。

　　等聚会结束，一群人从酒吧出来，三四点，天边已稍有明意。
　　“你住哪”解煜之低头问她。
　　黎卿念抬头，大约猜到男人什么意思:“大叔，我自己可以回去。”
　　“没事，哥哥送你。”
　　“小姑娘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他补充说。
　　你在才是不安全。
　　黎卿念想。
　　和大家打过招呼之后，黎卿念和解煜之便先走了。

　　“黎卿念，我发现你和别的女孩挺不一样。”解煜之双手交叉撑在脑袋后边，懒洋洋道。
　　“嗯哼。”
　　“这么冷淡”他笑起来。
　　“那你想我怎样。”
　　黎卿念的回答，不是反问，而是陈述。
　　“没事儿，就这样，挺好的，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官方的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保持了一段距离。黎卿念毕竟不傻，不可能和一个才认识没几个小时的男人真的多亲近。
　　“黎卿念。”
　　解煜之叫了叫她。
　　“嗯？”黎卿念停下脚步。
　　“你刚才，在酒吧里见到我的时候，想叫我什么来着？”解煜之抱胸，和黎卿念翻起旧账。
　　她脸上笑容僵了僵。
　　“啊……叫什么……大叔？”
　　“大叔？”解煜之好笑地看着她，反问，“是吗？”
　　“是啊。”黎卿念自然地接过话。
　　“算了，”解煜之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这笔帐你迟早要还。”

　　他妈的。
　　黎卿念看解煜之这幅模样简直想打他。
　　怎么会有这么欠的男人？
　　这么斤斤计较？
　　真是骚包。

　　不过，她当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但已经在心里把解煜之锤了千百遍。
　　“就送到这儿吧，”黎卿念打断话题，对解煜之无害地笑了笑，“我到家了。”
　　“你家住这儿？”解煜之挑眉。
　　“嗯。”黎卿念点点头。
　　这个谎显然是没有技术含量的，四周都是商城，哪来的房子。
　　“说好送你回家的。”解煜之不买账。
　　“我到家了啊。”
　　“你睡大马路？”男人笑。
　　“是。”黎卿念气定神闲地应道。
　　“好，”磨蹭了一会儿，天边渐渐亮了，路上开始有陆陆续续的行人，大街也跟着明起来，解煜之叹了口气，“看来解某只有幸送小姐到这儿了。”
　　他往身前跨出一大步：“注意安全，小姑娘。”
　　“知道了，再见。”黎卿念敷衍他，随意地招两下手，只身走掉了。
　　“…… ”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