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春风》非时

2、别时有味是清欢 沾衣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万物逢春，欣欣向荣。
　　扬州城中的一处尼庵。
　　一个身型圆润的女子手中撑把油竹伞，伞面上淡淡描着几株寒梅，生生的透出几分萧索来。但这伞下的女子却生着一副讨喜面孔，肤色淡黄，脸儿圆圆，眼儿圆圆，不笑仿佛都带着三分笑意，似乎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忧愁悲伤的样子。
　　这姑娘叫做玉小喜，是胜景庵无音师太二十年前收养的孤女，抱养她时颈中挂着面小小玉牌，上书一喜字，便给她取名玉小喜，盼她一生喜乐无忧。
　　此时天色初明，路上并没有什么人，雨簌簌而落，轻拍在伞面上，像是种温柔到极致的叹息，道边的青草争先恐后地冒出尖儿来，一片绿意，倒为这清明时节平添了几分生气。
　　小喜手中挎着的竹篮里放着满满的纸钱火烛，正往城东的墓地走去。猜的没错，她正是去那里摆摊的，庵中一向香火稀少，维持生计亦甚是艰难，小喜平日里便小打小闹的弄些小活计添补庵中用度。清明时到墓地兜售些纸钱之类，七夕时做些女儿家喜欢的荷包如意结来卖，到了元宵佳节，又可制作灯笼之类。总而言之小喜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只是因在尼庵长大，虽已过了待嫁年龄，却又没有什么好人家愿意娶她进门。她倒也不在意，成日里仍旧笑嘻嘻的，变着法儿的逗师太开心，这日子呵，于她而言，嫁人与否都是一样的，无非是多个男子，却又要担心能否白首不相离。
　　雨似乎有越来越大的迹象，小喜垮下脸来，这样的天气，自己的生意怕不会很好吧？记得前年清明，也是突然来场大雨，她准备的东西几乎是没卖出去一样，今年……老天爷保佑吧，师太还病着，不能每天喝清粥打发过去，这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愿意付出任何努力，只求师太能一天天的好转起来。
　　想到此，圆圆脸上又露出坚定之色，玉小喜加油，没有什么事情是努力之后仍做不好的。
　　天色仍旧是灰蒙蒙的。转眼便到了城东墓地。
　　这是一般百姓家的墓地，富贵人家的墓地是绝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的。
　　小喜站在自己的老地方上，小篮子紧紧罩在伞下，生怕淋近了丝毫雨滴去。
　　墓地上方笼罩着一股子悲戚的空气，小喜独个儿站着，良久良久都没有人踏进墓地。
　　小喜暗暗咒骂着见鬼的天气，分明要破她财路不是。
　　远远地似乎走来一个青色的身影，袅袅风流，身段宛转，小喜几乎以为是个女子，待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一个青丝垂肩的男子。只是低着头，看不清是何模样。
　　小喜忙忙问道：“需要些纸钱香烛么？便宜的很，一套只要三文钱。”
　　这男子抬起头来，只淡淡瞟了小喜一眼，并未答话。
　　但小喜却被这一眼瞧得懵了。
　　容颜似玉，明眸如星。分明是十年前那人。
　　心脏仿佛被几只手一齐揪着，紧的喘不过气来，脑中一阵晕眩。等她缓过神来，那男子已只留一个背影。青色的，瘦弱的，绝美的，却让人揪心的疼。
　　小喜握紧了拳头，眼里泪花四溅，大声地喊道：“你是宋清欢么？”
　　那踽踽独行的背影顿了一顿，却并未回头。
　　他，正是宋清欢。
　　这扬州城中认识他的人多了去了，不过又是哪家年方少艾的小姑娘罢了。这身臭皮囊惹来的桃花太多，纵使他无意，却仍乱了人心。又何苦再去做那梦里之人？徒惹那相思之债？
　　小喜见他不应，只顿了一顿便继续向前走去。
　　心中七上八下，心情却渐渐平和下来。她是不是认错人了？十年前那个漂亮哥哥满脸都是温柔笑意，旁边白色衣衫的姐姐虽不如哥哥好看，可现如今想来也是一等一的美人，连如今城内第一美人郁敏言都不弱她气质出尘。
　　但是，那样的眉眼，这世上还有第二个男子能比的了么？
　　他为什么一个人？白衣服的姐姐呢？他来这里做什么？
　　十年前……十年前……那个美貌的王妃娘娘明明笑着说放大家离开的。难道清欢哥哥从此再不能唱戏就是因为我的缘故？清欢哥哥不记得我了么？他心里是不是怨恨我的？如果任我死在那里，他不会到如今这样？
　　不……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必定，只是忘记我是谁了。
　　真的，就忘记我了么？小喜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难过。为自己，更为那个瘦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