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机杼断汪淡謦驾鹤 龙颜愠傅辛人遭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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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傲立泠水润，罾网闲晾春曦照。
渔家有女初长成，邻村橹夫捕卿心。
话说千里之外，东海之畔，甬东县内，乌瓦林立，竹芬兰芳。晴空万里，可目之处无一乌云。阳光普照，却非角角落落皆沐曙光，连日春雨惊雷加深了早春晚冬的凛冽寒气。南方虽不似西北高原那般，一至寒冬，水天之间冻得是白茫茫一片，可这透人心骨的潮湿霉气却是独有的。一石瓦旧屋内，叹息声轻不可闻，暮色已显的一个女子正默然地在一台柳木制的机杼上纺织着。这石瓦屋虽有着三进三出的规模，筑屋的石砖饱经风霜，青野曼草，零露漙瀼，怕是有年头了。后堂东西两侧皆设厢房，前堂中央供着汪家祖宗十八代的牌位。出来石头瓦屋，一对红木大门正上方悬着甬东清贤流芳的匾额，大门左右两侧狂草两对红联纂着“堂前葳蕤立青竹，案上氤氲续鼎食。“此乃汪氏祖宅亦作祠堂供奉祖宗先人英灵，香火绵绵长年不断。汪淡謦因自入冬以来，邪寒侵骨，血咳不断，族人见其苦守活寡，便施善心，将这孤母弱女接到了这祠堂中来住，想着汪淡謦倘有什么不好，左右有人能照看着。
中堂内，“……怕是已经不行了，别看这几日她还能下床，日断三纺，只是回光返照罢了，还是快快将白事准备起来吧。”一位年近花甲的白须郎中揽着汪淡謦的弟弟汪淡绅叹道，说完便要松手离开。
汪淡绅拉着郎中的袖口不放，大有垂泪之势：“怎的如此快，姐姐前几日还说要多纺些布，待将欠银偿清便送京京上学堂去的。”
“唉，人之将死，总有些未了心愿，你就应和着吧。”
听此言，汪淡绅终究还是灰心松了手，将几两碎银子掏了出来递给了老郎中。
“多谢您连日来的悉心照看，纵使家姐已回天无术，您对我汪家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话毕拱手鞠躬，眼泪终是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汪侄啊。你也莫要太伤心，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罢了，还是快把寿棺备下吧。”
说着老郎中将银子默默收入囊中。
汪淡绅颔首无言，只得先把老郎中引了出去。
倏然，人倒茶凉，汪淡謦被发现时已气绝多时。族人们在她的袖子了发现了一封遗书：
叹兮，多年前闻傅郎高中又娶郡主，便已知此生怕难复相见。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求亲眷好友务必将这可怜的女娃送至京城其父亲处。
恨兮，没想到那傅郎当真是负心汉，其不念你我夫妻之情便也罢了，这女儿可是她的亲生骨肉，他也弃之。老天有眼，此人必有后报。
世事多舛，人力无可奈何，我们之间的恩怨我也早已看淡，只求勿要累及后辈，我此去也算是解脱，亲朋好友们，切勿念。
汪淡謦亲书
坊里乡间念其清白如圭之质，刚洁如璃之性，特为其立一“汪女贞节碑”以慰廖灵。
出殡当日，刚丧母的汪津京是嚎啕痛哭，无人劝得住，八岁又是心智还未完全成熟，却又对周遭琐事已有感应。汪津京哭得是五内郁结，淤气上身，好几次哭得是气都喘不过来。她哭，一为自己今后变成了没有娘疼的孩子了；二为自己虽有父亲，倒不如那丧父的孩子，至少人家看到还会怜惜一句，这可怜的孩子那么小就没了父亲，别人看见自己却都是面露难色，指不定心里暗忱着这孩子是被抛弃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杂种。三为七日后自己便要离开这自幼生长的甬东，去那豺环狼抱的京都。虽说是舅舅陪自己去，心里还是不情不愿的，而且自己原以为这辈子与那老畜生不复相见的，如果上京去，以后岂不是要与他朝夕相处，一想到此便哭得越发收不回来，一下子一口气没喘过来，哭晕了过去。族人们见状连忙拥了上来，狂按人中，又拍背脊，之见一口黄色淤痰被吐了出来，人才渐渐复醒。
堂内架起来的戏台上正唱着一出越剧《秦香莲》，此戏乃是汪淡謦在世时最爱听的，但凡有聚会演这出戏，她定会带着汪津京去捧场。汪淡绅原先想着，虽家里贫寒，但不管怎么说方圆几里的亲朋好友都来了，为了姐姐便请一回戏班也无妨，没想到这戏班领头的也是个有情之士，说甘愿为这忠贞女子演最后一出戏，只求演完后给点茶水钱便是了。堂内供桌上，香炉里插着三支清香，桌上又摆着甬东人最爱的小菜，正是白鲞红炖天堂肉，油煎鱼儿扑鼻香、香蕈蘑菇炖豆腐、白菜香干炒千张、酱烧胡桃浓又浓、酱油花椒醉花生、醉蟹泥螺海□□。可惜被供之人再也享受不到了，来拜谒灵堂之人想到此都红了眼睛。
话说这戏正唱到太后与公主出场的时候，一僧人忽访灵堂。
身着素服的汪淡绅见此人面熟便即刻迎了上去。
“不知大师造访为何要事，今日为亡姐出殡之日。”
“小僧是那杨尖山上黄杨寺福慧大师的弟子道慈，今下山来采购寺中所需用品，乍闻此间怮痛声频出，果听茶铺老者叹今日为汪家淡謦出殡之日。想先师于昔日粮贫米乏之时曾幸受汪家先祖赠精米五十担，汪淡謦女施主在世时也常来造访寒寺，今乍闻噩耗，特来悼祭。”
“原来是道慈大师，怪道看着面熟。”
“传说上古时候，金德白商灭，火德赤周立，胄生文王姬昌。姬昌善占星卜卦之术，留周易秘书一卷，内藏恒宇众生之规律，推算生死福祸之秘术，道出其间生生不息，阴晴圆缺之人寰定数。后世所参透者鲜有，小僧多年前游历苏州，拜得一瞎目高人为师，恩师见我还算略有慧根，便将其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可惜小僧脑力有限，悟性不足，只学得一丝皮毛罢了。今日有缘得遇故人之后，便让我来为这小女施主算一卦吧。”
“小女施主，眉宽，目如铜铃，隆准，日角，原当是马上封侯的好命，只可惜，把舌头吐出来看看。“
说着把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的汪津京拉了过来。
”瞧这莲花细舌，注定了她此生多劳累，如此再从这五官来看，小女施主命犯西北凶星，累及家人性命。眉眼处漏媚气，日后必为情所困，十七当遇大劫，如若当劫时不在本家，或转危为安。”
说出来又掏出铜板来作了些玄学的操作“此卦为周易第四十五卦萃卦六三爻。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相聚无人以至嗟歎声声，无所利益;往前将无咎害，但小有憾惜。凶！得此爻者，家里不安，六亲有损，老者多凶。做官的在位不得安宁，出外则艰辛，却必得自小背井离乡，才得后运。”
汪淡绅点头道：”大师，这凶命可有解法？“
“除了我先前所说十七岁前，此女应当嫁出去以外，还有一法，便是将这女孩早早得放入俗世红尘中，习得一身武艺，他日或助她一臂。“
说着，又摸了摸汪津京的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凡生于逆境者，必长出玄铁刚韧不拔之性，磐石坚定不移之志。命格虽由天定，实际却看人为。但凡此女得贵人相助习得一二傍身之术，前途无量，日后必为护国正邦之人。”
”多谢大师，我不日即将启程带小女前往京都，寻找她父亲。待我找到他，定会将此卦及解法向告之。还请大师进内堂用了斋饭再走吧。”
道慈挥了挥手道：“无妨，无妨，我已下山多时，我还要在日落西山前归寺，就不劳烦施主费心了。”说完便扬扬向东去了。
汪淡謦头七一过，汪淡謦的亲弟弟汪淡绅便携上其姐姐的幼女汪津京赴京，虽此举耗其身家过半，邻里之间欠债又无数，此去也不知是否能寻到那负心人，归期也遥遥不定，汪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名门望族之后，却深知这”士可杀不可辱“之理，汪家家训便如是“花活一瓢水，人活一口气。”渔乡汪家自古秉持这一准则，道人合一，今日遇到这样可耻之事，可耻之人，便是散尽千金也是要去的，只是可怜了这女娃，亲妈逝世，又要受舟车劳顿之苦。攀山越岭，跨溪渡河，汪淡绅费劲千辛万苦是到了京都，身上已身无分文，无处落脚，只得暂住于城郭外废弃的土地庙中。
“舅舅，母亲是被那个人害死的，你为何还要带我来京寻他？”
“京京，无论如何，那人还是你的生身父亲，你在恨他也不该不认他。”
“舅舅，古人虽说虎毒不食子，但我总觉得他们说错了。”
“唉，你还那么小，想那么多干什么？明日我们就去郡马府寻他了。“
“……你把我送到了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了？“
“……京京，别多想了，还是快睡吧，人总要分开的，天下哪有不散之宴席。睡吧，睡吧。“
“……那你可以答应我不要走吗？”说着豆大的泪珠就要滴下来。
汪淡绅见状即刻将汪津京搂入怀中，又怕自己一股酸臭气熏坏了她，又送松了松，“好好好，舅舅什么都依着你，快别哭了，看，都哭丑了。”说着拿自己的衣角给汪津京拭了拭泪。“不过你且答应我明日见到你父亲，且莫再说老畜生，猪猡等言，话说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市井泼妇之词，先前我纵着你，以后可不行了。”
汪津京抽泣着回应道“好......只要舅舅你不弃我就是了。”
一夜浅眠，酷夏蝉鸣不止，扰得人心里烦，却又不知是因着这震林越的蝉声才难以安寝，还是人心中的忧事，扰得人神乱。翌日清晨，汪淡绅便带着汪津京前往了京都南城，便打听便寻路，毒日头下，汪津京已经如一朵niang了的花，从原来惊叹于京都车水马龙，一幅欣欣向荣的景象而一直废话个不停到后面连汪淡绅和她讲话也不应了。总算七拐八拐快走了大半天，一座琉璃作顶，红砖绿瓦的府邸出现在了眼前，府邸的匾额锡着敕造郡马府。相比这便是傅辛仁现在所住之地，汪淡绅定定的盯着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冷哼了一声：“敕造郡马府，哼，真真是威风呀。”
正想着，只见路中央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驶了过来，车中人探了探头，汪淡绅一眼就瞧了出来，这便是傅辛仁了，虽然他圆润了许多，也油腻了许多。汪淡绅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马车拦了下来，惊得马夫措手不及得拉着缰绳。
“大胆刁民，你可知此乃郡马轿车？” 一个面露凶色的随从大声呵斥道。
傅辛仁被惊了一下，缓了一下神，拉开帘子，定睛一看，更加慌了，心想这不是自己的小舅子吗？那女童难不成是自己的女儿？眉目倒是有几分相似。
“大胆，此人为我母乡故人，还不快随我将他们带入府中。”傅辛仁听到随从呵人，立刻也呵道。
汪淡绅也不多说话，只跟着傅辛仁与其一众随从进了府。傅辛仁找了个隐僻的厢房，将汪淡绅引了进去。
“傅郡马如今已攀上凤枝，没想到道还认我这个故人。”
“啊，小舅子这话便是见外了，我这也是生不由己，不说此事，这孩子？可是我的骨肉？”傅辛仁心里想着无论怎么说想把他稳下来再说，这事可千万不能泄露出去。
“哼，是。京京这是你的父亲，快叫他吧。”
“父......”汪津京心里膈应的很，这父亲又怎么叫得出口。
“快叫呀，我是你的父亲呀。”傅辛仁着急的喊了一句。
“哇哇哇哇哇。”汪津京被吓得直接哭了出来。
“算了，我们自小不在一起只怕是生分了。”
“呵，是啊已经八年了。”汪淡绅把汪津京搂在到了怀里，冷笑道。
“为何不是淡謦上京来？”
“嗯？你还有脸问？她已于年前去世了。”
“啊。那你此来是为何？”傅辛仁心里一惊，却又放了点心，既然淡謦已死此事又少一人知道，完全不念旧日夫妻之情，又怕汪淡绅此来是讹诈他来的。
“我此来不为别的，只为将京京送于你。”
“这可不成，别的都好说。她虽是我的女儿，但倘若我留下她恐招来杀身之祸。”
“呵，那你说如何？”
“不如我交付你黄金百两，白银千两，派人送你回甬东？以后你便把京京视如己出？”
“......容我考虑，考虑。”汪淡绅一料道他会那么说，也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反正自己早有一对策。
“好，今日你与京京先住下，我明日再来听你答复。”傅辛仁见其如此快的便应了下来，便笃定了汪淡绅次来是为了财，心中渐安了些，有庆幸果然世间无钱财办不成的事，俗语有钱能使鬼推磨当真是真理，便退出了房去，所幸郡主去城西皇家禅寺拜佛，现不在京中，此事定要在她回来前办妥。
次日清晨，傅辛仁被一声响彻云霄的尖锐嚎叫吵了起来，细听，这不是昨日的......即刻着衣，把怀中的还在熟睡的轻艳女子抛开大跨步到了那个隐蔽厢房里。只见只有汪津京一人跪地痛哭，汪淡绅已不知去向。桌上留有一份书信：
傅辛仁，我虽恨你负心之举，但京京终究是你亲生骨肉，我在来前便料到了你昨日的那番话，既如此，我也只得恨心不告之别，不信你忍心将你的亲生骨肉逐出府衙，流落街头。望你善待与她，京京自小聪慧，一大师曾算了京京的命格，说她十七当遇大劫，若要转危为安，需将她于同年嫁出去，望你知晓。大师又言她应自小应多习技艺傍身，以后必有用武之地，望你日后可以为她寻得一二良师，授她一二绝技。如此我和她母亲在天有灵便也安心了，还望你不要做那连自己的亲子也食的朱鹮。
汪淡绅
傅辛仁见自己的奸计败漏，又想着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便把汪津京留了下来。问及其大名时，才得知自己的女儿随了汪氏姓，叫她改口，她也不改，左右无法，便随着她去了，傅辛仁原想着此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可没想到纸包不住火，也不知怎么的事情败漏，上达天听，文宗大怒，却无奈自己的亲外甥女听闻后，即刻从西郊跑了回来再三央求，若是将傅辛仁哐当入狱，她便也出家为尼，此生不复嫁。文宗念着这郡主乃是康侯爷与文平公主的独生女儿，文平公主又是与皇帝一母同胞之妹，如若自己最疼爱的外甥女因此而出家，自己虽贵为天子也无可奈何，却又如何对得起自己那早逝的妹妹和妹夫呢？从小她又是由自己与皇后抚养长大，自己如何忍心。于是便贬了傅辛仁的吏部尚书一职，下派至地方，成了江南知府。虽说从原先的正二品，只贬到了正四品，里面却充满了皇帝的私心与爱心，先是想着眼不见心为静。绝不可能再让这傅辛仁在中央任职了。却又不忍让自己的外甥女到那西北极寒之地，左思右想，便让他们去了江南吧，自己下江南时也好去见她一见。不管怎么说都是宫闱丑事，家丑不可外扬，江南既是鱼米之乡，又是海寇常常来进犯的重地，想这傅辛仁，人品虽不咋滴，但才华确是天经地纬，有他镇着，自当无忧。于是这事就这样算了吧。这事虽未在朝堂上被公然议论，却也是人尽皆知，可这负心才子负了糟糠妻的故事也是自古就有，在本朝本代遇见了个活话本子，也没什么异常的，便也都缄口不言，只是在秋风当尽，万花丧魂，街头捣衣、打水声中还是会有人把这一段成芝麻烂谷子的事拿出来再反复嚼嚼，不在话下。
后人又有诗云：
宫花上插薄情人，龌龊事漏贬江南。
真情空为非人付，可叹原配变小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机杼断汪淡謦驾鹤 龙颜愠傅辛人遭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