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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八十九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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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岁的时候,是白石藏之介先走的。
迹部景吾当时就坐在病床前拉着他的手。病房里白茫茫的一片,医院的气息也本来就刺鼻,迹部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像是搅到了一起。白石藏之介老了,比六十多岁还要老,但他看过去,就觉得他还是像当年一样的英俊潇洒。
白石抬眼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说小景别哭,结果自己反而先滑下了一滴泪。迹部就捏着他的手,垂下眼看,想他们俩真的是老啦,皮肤都像是和骨头脱节了,摸上去仿佛带了皱皱巴巴的皮质手套一样。迹部景吾就看着他,说你要等等我,然后他皱了皱眉,喉咙里哽咽了一下,才又开口,说藏,下辈子我们还要一起打网球,我还要和你在一起。白石藏之介最后看了他一眼,笑了,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葬礼的流程倚着白石曾经的遗嘱都从了简。迹部景吾死撑着没有掉眼泪,停灵的时候,几十年之前的老同学和老队友们来了几个,他见到了谦也和手冢,还有不二,还有幸村……但是更多的人却没有出现,迹部知道原因,大家都知道原因,明明白白地放在玉台上,都默契地没有深究。但是迹部景吾没想到的是,他见到了太多太多白石藏之介曾经的学生,那些孩子们接到了报丧的消息,从世界各地拨冗而来。迹部实在记不住那么多张各式各样的面庞,但每一个人却都认得他,然后过来给迹部分享一个带了些力量的拥抱。
“白石教授当时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总是提起您呢。”一个长得小巧的女孩子哭得声音都有些嘶哑,她过来和迹部握了握手,“我们那个时候上课,最喜欢听那些您和他的故事了。”
那是迹部景吾唯一一次,差点也没绷住自己的时候。
后来迹部景吾穿了一身正装,带了一束白玫瑰,到白石藏之介的墓前去看他。迹部摇摇头,就说没想到啊白石藏之介,你从本大爷刚认识你的时候就那么注重健康,结果竟然是你先走了。他说着就伸手摸了摸墓碑,石头冰凉得像铁。迹部慢慢地蹲下身,用额头抵着那块砖,在葬礼上都能忍住没落泪的他,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哭了,眼泪一滴滴地滑过了脸上岁月的沟壑,砸在了地上。
他说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我好想你啊藏。
他说我爱你。
不久以后某天下午,迹部景吾在阳台上,坐在摇椅里晒着太阳,等白石的学生来看望他,顺便慢慢地读着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阳光轻柔得像纱一样落在书页上,这个时候他每翻一页,眼前就是曾经他和白石藏之介那些琐碎的片段。翻过了一页,是当初年轻时打网球赢了,白石高兴地跑过来抱住他;翻过了一页,是白石一脸严肃地牵过了他的手;翻过了一页,是当初两个人刚开始同居,他蹙着眉要求白石给自己烤约克郡布丁的样子;又翻过了一页,是两个人气急了吵架冷战,他自己赌气去睡沙发,结果半夜迷迷糊糊看见白石搬了床被子过了给他盖好……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迹部景吾就看见了十五岁的白石藏之介对着他笑,依旧是那身明黄和明绿的运动服,握着网球拍向着他伸出手,说小景,我来接你了。
迹部景吾就也看着他笑,想着白石呀,本大爷终于等到你了。
后来等白石的学生来看他的时候,迹部景吾已经靠在摇椅上永远地睡着了。他的膝上还落着那本十四行诗集,诗页正被微风翻动着,发出了哗啦哗啦的声响。地上落了张已经泛黄的书签,被那个孩子拾了起来,原来是多年之前迹部去英国读大学的时候,白石藏之介硬塞给他的。背面有几行钢笔的墨迹,那些花体的英文就算是在今天看来,也依旧是清晰无比。
你可以疑心星星是火把;
你可以疑心太阳会移转;
你可以疑心真理是谎话;
可是我的爱永没有改变。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