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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天涯路(二八) 对垒 ...

  •   火光在轰响间隐微晃闪。

      李明念挺立满室躁动的烛光里,余光瞥见周围护卫略略散开,兵器却还亮晃晃紧持在手,一双双眼睛从四面看过来,各个虎视眈眈。

      遥远的轰鸣已渐稀疏,她心烦意乱,扫一眼脚边尸身。近看才知,淳于睿那根粗壮的脖子几乎被割断一半,伤处血肉翻张、白骨隐现,于一个内力薄弱的老人而言,下手可谓凶狠至极。她转目数步之外的架子床:万归海坐在那里,叉开两条细长的腿,拐棍拄定双足之间,正耐着性子等候她回答。那张皱皱巴巴的脸还是老样子,迎着昏淡烛光,每一道褶纹都好似深深的沟壑,山根两侧眼缝细长、白眉疏落,分明全无相似之处,却教李明念记起李云珠冷淡的脸孔。

      “汶国结盟的诚意依旧不改。”李明念道,“婚宴上我们已答应三个条件,便是给不了涞国的矿山,也能出一个王子与你们联姻,只要你们同意,便绝不反悔。”

      万归海漫不经心摩挲棍顶,像是在沉思,也好像疲累已极,正自失神。

      “姥姥,此事恐怕还得先与大姑娘商议。”秃头忍不住插言。

      三姑娘严厉的目光横过去。

      “蟒管事,现下是姥姥在替岛主与汶国来的使者团协商,容不得我们下面人插嘴。”

      小辫子连忙帮腔:“三姑娘说的是,这么没规没矩的,不是让外人看咱们笑话?”

      秃头瞪他一眼,手中大刀轻轻一掂,不再出声。

      片晌,万归海喉底轻哼,如梦初醒。

      “既然听见了那么多悄悄话,你应当也知道我们无意插手汶沧之争。”她慢悠悠开口,仿佛全然不察屋内山雨欲来的气氛,“我这糊涂脑瓜要是没记错,若西那丫头才是正儿八经的使者。她在婚宴上也说过,只要许诺绝不出兵援助沧军,将来汶国也会替我们与新的沧王说和调停——这一条可也还是不变呀?”

      “自然不变。”李明念面无表情,“但不出兵,这一仗便结果难料。赢的是汶国还好说,可要是沧国赢了……”她略一停顿,拿靴尖拨开苗海伊血乎乎的头颅,“他们派来的使者变成这副模样,你们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当我们怕他石济沧怎的?”扎在她身后的阴阳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咱们狸爪岛同石氏打了三百多年,莫说王子,沧王都杀过,难道还怕杀一个小小使者!”

      一石激起千层浪,起先与三姑娘对峙的护卫大半叽叽嚓嚓抗议起来。

      沼泽外有大片脚步靠近,似乎已踏上红树根掩蔽的小径,隐隐还伴着兽类吭哧吭哧的喘息。李明念略侧过头,却因面前的吵闹听不真切,不由皱起眉头。

      “战场原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两国交战,死再多将士也无碍议和。”她看也不看那小辫子,只直勾勾望向万归海,冷冰冰道,“但不杀使者是老规矩,你们要真不怕,也不会加派人手保护苗海伊,还费尽心思保住若西的脑袋。”

      拐棍略略一举,万归海示意众人安静。

      “莫忘啦,你和若西丫头还在我们手上呢。”她提醒,“纵使你逃了,只要有若西丫头的人头,咱们也能给沧王一个交代不是?”她咧开那皱缩的嘴唇,穿在下唇间的金环也歪向一边,“退一步来说,就算他沧王不买账,咱们跟石家结仇也已经三百多年,难道还怕多添这一桩仇怨么?”

      “说到结仇,”李明念也不慌不忙,“我方才听得明白,你们狸爪岛和沧王室的血仇已经数不胜数,且似乎人人都盼着能有所了结。”

      周围护卫两两相顾,她视若不见,照旧盯住万归海那两条细长眼缝。

      “汶国同这一仗哪怕打败了,也究竟是个大国,在北边的战事还成败未定。要想两边不得罪,你们必得扣住若西,无论最后杀不杀她,终归是得罪了汶王。既如此,何不索性借上汶军之力,痛痛快快一报血仇?”

      万归海笑起来。

      “不错,不错……还不算个蠢丫头。”她称赞,“不过吗……咱们岛上的情形你也瞧见了。联姻本是好事,不答应,咱们势必吃亏;答应了,却又怕一桩喜事生生给办成了丧事。你可明白我的意思呀?”

      李明念睨一眼侧旁的三姑娘。护卫们群情激愤时她便一言不发,此刻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好像所议之事与己无关。

      “好巧,汶王膝下一共四个王子,其中不止四王子暂无婚约,还有一个八王子。”李明念道,“原想着八王子年纪尚小,不好匹配几位年富力强的岛副,但今日婚宴上一见,岛主也不缺女儿,我看那几位小姑娘岁数合适,定个娃娃亲,应当也正相宜。”

      三姑娘无甚反应,架子床边的万归海却大笑。

      “好哇,很好!你这丫头说话倒干脆!”她又摩挲起手中疙疙瘩瘩的拐棍,“那么……那八王子如今多大啦?”

      李明念回想一番。

      “五六岁罢。”她猜测。

      “嗯,嗯……这样说来,倒正好匹配小十四。”万归海琢磨,细眼睛忽然望向那秃头男人,“阿蟒啊,你看你家大姑娘能答应吗?”

      粗沉的兽喘穿过沼泽,领着一大片人息闯入四面破烂的屋棚间。李明念望出门框,见夜幕漆黑,近处只那队巡逻的守卫撑出一团炬火,他们还等候梯下,俱各伸头探脑地瞧热闹,显然不曾觉察外人入侵。

      是三姑娘的人?李明念暗自琢磨,没有吱声。

      “我替不得大姑娘做主。”她听见秃头男板着脸道。

      小辫子朝门首挪动两步,一双饱含戒备的眼睛死死瞪住她。李明念睖回去,又听万归海开口:“那你看如何呀,老三?”

      三姑娘神色不改。

      “只要是为着狸爪岛,三儿没有异议。”

      话音甫落,大门对侧的屋墙外便乍起一阵狗吠,女人的朗笑紧随而至。

      “三妹可真是好脾气啊!”一道响亮女声冲入窗扇,“眼看攀上汶王室的良机溜走,竟也能忍着不发作?这一出大公无私是要演给谁看呢?”

      竹梯下的守卫骚动起来,屋内那秃头几乎跳将起身。

      “是大姑娘!”他嚷道,也不看万归海和三姑娘的脸色,搡开门首的小辫子,一径冲下竹梯。

      “大姑娘来了!”

      “大姑娘带人过来了——”

      “走,快走!”

      四面屋舍步响撼地,领队的吕氏将手一招,屋外巡兵当即拔出腰刀,循着才先的女声趱去。余下护卫也回过神,小半人跟着奔出竹栅,杂沓的履响穿过底栏,惊得李明念脚下木板震颤不住。她默立原地,见那小辫子拦不住人,只得转过脸,难掩紧张地目询三姑娘。

      “来得倒是时候。”出声的却是万归海,她伸出一只手,什么也没交代,三姑娘却马上会意,上前将祖母搀扶起身。

      窗外已传来吕氏咋咋呼呼的大叫:

      “大姑娘,你这是何意!?”

      “少跟我装模作样啦,”先前那女声笑答,“要不是料定我会来,爹爹怎会增派你们看守兵器库?家伙事儿都放下,省得白白送死,倒便宜了旁人。”

      无人答腔,数不清的鞋履在泥地里犹疑轻挪。李明念侧耳听着,感觉有什么人踉跄两步,紧接着便经过脚底,爬上嘎吱摇响的竹梯。很快,一条血淋淋的人影现身廊下,扑通一声瘫跪门边。

      “老五!”小辫子惊呼,连忙将人扶起身,这才觉出对方已失去一条右臂,衣衫缠缠绕绕扎紧断处,早教鲜血浸得透湿。

      “三……三姑娘——”来人挣挫起上身,“大姑娘带了人从北岸杀上来……寨子,寨子已教抢去了!”

      三姑娘皱起眉头,万归海那双细眼睛几乎消失在满脸的褶皱里。

      “我的人已经包围了兵器库,现下汶国使者也在我手上——”外间再度响起那带笑的女声,“爹爹,祖母,三妹——你们出来罢!”

      李明念原站立不动,听得这话才扶上刀柄,脚尖一点,纵出屋顶破口,落身屋脊正中。

      沼泽边缘的堤坝已被堵得密密实实,四面街巷人影幢幢,冲出屋舍的守卫大多正持刀绰斧僵在檐廊和竹梯之间,与下方打扮相近的敌人沉默对峙。栅居北面尤为拥挤,李明念飞快扫一眼,认出高耸的山壁下大略分作两拨人,较少的一边由吕氏领队,背后守卫还俱各持刀弓背,好似蓄势待发,却又迟疑不动。敌军围聚五丈之外,放眼望去尽光着双脚,裤管卷过膝头,露出一双双泥迹斑斑的腿杆。他们多是挽弓搭箭的岛民,只最前方扎一排刀斧手,当中簇拥着一名红衣女子,正将葛若西挟持身前,手中抓一柄两尺长的短刀,利刃紧抵人质颈间。

      脚下栅居里脚步乱响,李明念全不理会,只看葛若西发辫散乱、浑身湿透,脚镣打拴起双腿,两手被一条带刺的长鞭反剪背后,一边脸颊肿在渗血的嘴角上方,嘴里喘息粗沉,那双圆圆的杏眼却清明机警,正悄没声儿四处寻看。

      秃头管事早赶到对面,这时已凑近红衣女子耳边。

      “大姑娘,岛主已经……”

      李明念跳下屋脊,落足吕氏身旁。

      周围人大惊,对面的秃头话音戛止,急忙挡到女子跟前:“大姑娘当心!”

      “李姑娘——”葛若西同时出声,却教背后女子猛然勒紧脖颈,倒跌半步。

      “哎呀,你便是那逃跑的死士?”女子笑道,见李明念提脚,忙故作夸张地后撤半步,手里短刀一闪:“欸——莫靠近,便是你自信刀比我快,也该看看我身后这些弓箭手罢?”

      李明念止住脚,听见身后巡卫悄悄退开,将她独个儿留在两军之间的空地。

      对面女子仍面带笑意。她已近知命之年,样貌却仿佛堪堪不惑,身形高大更胜葛若西,半袖底下伸出一对结实有力的长臂,一条低梳的龙骨辫长及膝部,脖颈上方的麦色脸盘尖如瓜子,穿在耳垂的圆片金饰近乎拳头大小,五官生得粗野狡猾,与李明念听过的描述一般无二。

      指腹描摹着刀柄底端的竹纹,李明念不答,目光与葛若西相遇,换来对方轻微的摇头,不知是暗示杀不得,还是莫要轻举妄动。

      于是李明念看向那红衣女子。

      “你想如何?”她问。

      “长姊!”

      外围一声呼唤横进来,一个少年人钻入人墙,身后还跟一名年长些的姑娘,两人俱着轻薄的丝质短衫,头颈金饰繁复,地位显然非同一般。“长姊,找到了。”少年人径直跑到红衣女子跟前,“已经被人割了脑袋,只留下一副身子。”

      “哈,竟有人比咱们更快。”大姑娘饶有兴味的眼神回向对面,“该不会是你动的手罢?”

      少年人这才正眼望李明念,许是发觉秃头正戒备地护在长姊身前,便也横转过长枪,双手持握胸前。

      李明念面无表情,反手朝身后的竹栅一指。

      “你想要苗海伊的首级,去那屋里取。”

      竹栅另一侧的竹梯摇晃呻吟,恰似高声应和。

      大姑娘大笑。

      “果然好身手,竟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她脸庞转向少年人,眼睛却眨也不眨盯住李明念,“四妹,六妹——瞧清楚了,这位便是汶国来的死士,前厅百来个管事都抓不住她,咱们可得当心咯。”

      跟住少年人的姑娘这时才敛步在旁。

      “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她警觉地盯住李明念,“父亲每夜居处不定,莫说你这个外人,主岛的管事也没几人知道。你身手再好,要跑遍这主岛探查也得耗上不少工夫,如何能这么快寻至此处?”

      耳听拐棍拄地的声响靠近,李明念思忖少顷。

      “我听闻岛主疑心重,想到你大姑娘不曾出席婚宴,多半是与他撕破了脸。这样的关口,岛主恐怕放心不下震霆炮,新婚之夜也势必要守在附近,所以我才寻来此处。”她照实回答,“也算运气好,竟还真教我猜对了。”

      六姑娘听罢冷哼:“瞎猫碰上死耗子。”

      “瞎猫也好,断头耗子也罢,只要不是有人透了消息,便算不得大事。”一旁的大姑娘却打量面前死士,“这样说来,你也不是三妹和祖母的人啰?”

      李明念毫无表情:“我是汶国派来的人,怎么会变成你们狸爪岛的爪牙?”

      “好哇,正合我意。”

      大姑娘笑答,而后眼神略移,似乎正越过李明念肩头,注视那片逐渐靠近的履响。

      “放心,我的目标不是你,也不是这个小逃兵。至于同汶国结盟一事吗……我乐意之至,只是出哪个王子联姻,又是跟谁联姻——恐怕过了今夜还得再好好详谈。”她重又看定李明念,“不过你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呀,要不是你四处乱窜,惹得整座岛的人手都在寻你,这一路我的刀还不必沾血呢。这笔账得算在你头上啰,要记得见机行事,好好补偿我才是。”

      补偿?李明念眯缝起眼,没有吱声。她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一动,护腕里一根银针便悄悄滑入指缝。那是早先从阿韦那里拾来的缝衣针,原只带上一根以备万一,可眼下群狼环伺,要想从大姑娘手中救出葛若西却必得一发而中,且须在弓箭手反应以前寻到掩蔽之处。

      眼光滑过大姑娘握刀的手,李明念微曲指节,感受冰冷尖细的针尖。可惜这暗器她使得太少,远不如师父熟练。

      背后人丛窸窸窣窣让开,笃笃的拐棍声已移近身侧。李明念没有回头,却见对面三个姑娘脸色一变,连葛若西也愕住了身。

      “父亲!”四姑娘首先惊呼。

      “爹爹——”六姑娘拔腿过来,径直经过李明念身旁。

      她侧头一看,正见三姑娘搀着万归海敛步吕氏身畔,后边跟着那两个胆战心惊的随从,手里扯开一张发黄染血的褥子,淳于睿喉颈大张的尸身便躺摆在内。

      人群里沸起惊疑的嗡嗡声,六姑娘扑近前,颤索的手不敢触碰父亲颈间伤处,随即暴跳起身,拔刀怒视背后。

      “三姊,你敢弑父!”

      三姑娘没有分辩,倒是那小辫子又护起主来,持刀遮护在前。

      “六姑娘休得胡言!”他吼回去,“刀放下来,否则我们可要不客气了!”

      话音犹在,对面又传来四姑娘威吓的叫喊:

      “老吕,你还在发什么愣!明知这些反贼刺杀岛主还不马上拿下,你们是也想造反吗!”

      巡兵们面面相看,领头的吕氏手足无措、百口莫辩。

      “我……我这不是——”他寻看向身侧,“姥姥……”

      大姑娘纵声而笑,饱含快意的笑声撞散背后石壁之间,又荡向幽深平静的沼泽。李明念静立不动,听见岩洞那头骚乱起来,大约是兵器库的守卫自乱阵脚,不知该出洞援助,还是死守原地。

      “好哇,好哇——好歹也是个称霸一时的海盗,竟让人杀鸡一样割断喉咙,真真是痛快!”大姑娘高声感叹,“这样大的血腥气,我还当是哪个受了重伤……没想到哇!谁干的?三妹你吗?”说着她便视线忽转,那双略显癫狂的笑眼抓住三姑娘身形。

      “不是你三妹。”万归海终于开言,嗓门不大,却足以抚平那震荡在笑声回音里的空气,“睿儿是我杀的。”

      大姑娘眯缝起眼。

      “不可能!”六姑娘头一个出声,满脸惊疑。

      万归海回睨过去,轻轻挣开三姑娘,然后摊开双臂,好教所有人瞧见身前血淋淋的衣幅。“血在我身上,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瞧见,尽可以作证。”老妪大气不喘地宣布,见那两个抬尸首的随从痴立不动,便又涨红了脸,抬起拐杖敲打催促:“还杵着做甚?啊?说罢——都说出来!”

      两个男人各挨两记闷棍,险些滑脱手,将淳于睿摔下地里。

      “我、我们是瞧见了……”其中一人含糊道。

      “说仔细些!”疙疙瘩瘩的花椒木拐棍高高挥舞,“你两个舌头都不管用怎的?赶紧给我捋直咯!”

      另一人只得缩紧脖子。

      “岛主……岛主原在同三姑娘争执……”他说,“是姥姥,姥姥从后面……”

      他打个寒噤,遭不住周围无数眼光,埋下头,再也说不下去。

      六姑娘哑在一旁,对面的四姑娘难掩怀疑。

      “祖母,可是三姊逼您的?”她试探道。

      万归海摇着脑袋,慢悠悠回转庞大的身躯。“你也算个明白人,那脑瓜子怎的却变得糊涂啦?”她口里道,“我不管事,却从来也不轻易服旁人的管。这岛上哪个还能逼迫我做事呀?”

      四姑娘抿住嘴,不再吭声。

      “小六,回来。”大姑娘唤道。

      少年人还独个儿扎在敌人的包围中间,听得召唤,才举刀胸前,慢慢倒步回到长姊身边。

      “祖母真是好狠的心哪。”大姑娘已向着老妪扬声,面上神色自若,“为助三妹上位,竟连亲儿子也忍心杀害,真教孙儿刮目相看。”

      万归海冷冷回视,嘴唇皱得更紧,只下唇金环微翘,显是努高了嘴。“才要让阿蟒去唤你,眼下你自个儿来了,倒也省事。”她说,“如今岛上没了主事的,与沧军结盟一事也势必要作罢,要紧的还是商量谁来当家做主,何必挟住那汶国来的丫头不放呀?”

      南面海岸隐有喧哗,李明念原正分神辨听,直到最后一句反问飘入耳中,才又凝神眼前景况。

      大姑娘耳贴葛若西脸颊,短刀还横抵她颈间。“祖母这话可岔,这丫头和她哥哥原是我手底下的兵,我跟她还有好些前账未清呢。”大姑娘笑答,“何况如今她的生死干系重大,我既已捏在手里,又怎能轻易放过?”

      说罢,她拧紧葛若西反剪的双手,笑脸转向三姑娘。

      “原还想接几位姨娘过来叙叙家常,可惜呀,三妹太小气,不知什么时候已把姨娘们藏起来,倒累得阿栩他们白跑一趟。不过不急,今夜一过,你们母女俩有的是机会给我敬酒。”有意停顿一下,大姑娘咧开口脂抹得鲜红的嘴唇,“拿你俩的头骨来敬。”

      始终紧缩的眉头一挑,三姑娘似乎有话要说,却被拐棍暴躁的捣地声打断。

      “好啦,好啦——争了这么多年,还没争够哇?成天价窝里斗,也不怕外人笑话!”万归海似乎忍无可忍,等到自己也嚷得气喘吁吁,才勉力拄定拐杖。

      “你爹已经死了,休妻一事不必再提,也算给你母亲保住了脸面。”她冲对面的大姑娘道,“那日为着这事儿,你同你爹争得面红耳赤,可是口口声声反对与石家结盟的。眼下不必巴着他们,反倒有机会借汶国铲除石家,又有什么不好哇?”

      大姑娘踩住葛若西一只脚,将人更紧地牵制胸前。“我同意与汶国结盟,但祖母方才也说了,眼下要紧的可不是结不结盟,而是谁来做这个决定——何况真要结盟,这位子便不止关乎咱们狸爪岛,还关乎一整个沧国么。”她答得好整以暇,“国不可一日无君,岛不可一日无主呀。孙儿只想问问,祖母今日亲手弑子,究竟是想自己当这个家,还是想扶三妹当这个家?”

      万归海鼻里一哼。

      “恐怕无论我两个谁当家,你都不会满意罢。”

      “这个吗,便要看祖母怎么想了。”大姑娘笑道,“我倒想先请教祖母,您和三妹一向不对付,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了,竟能骗过我这多疑的老爹,还合谋将他割断了脖子?”

      万归海不耐烦地摆一摆手。“才先已经说过啦,今日这事全是我一人的主意,不必再来来回回掰扯。”她道,“至于老三吗……她确也知情,但之所以没有阻止,也跟你今夜杀将过来的原因一样,不过是为着拦住你爹,免得毁了咱们狸爪岛的将来。”

      大姑娘再度朗笑出声。

      “好呀,好歹没将她摘得干干净净,做出一副清白无辜的丑态!”

      她含笑的眼睛移向三姑娘。

      “三妹为的究竟是什么,我可不敢担保。”她说,“爹爹早就不再亲自出海,手底下无论人手、兵器还是战船,大多分归咱们姊妹几个管,于是为着制衡我们,便一直默许我跟三妹相互争食儿,想必三妹心中早有不满。只怕听了祖母的计划,知道还有这自己送上门的刀可借,她心里早乐开了花罢。”

      三姑娘脸上没有表情:“长姊自己心里怎么想,大可不必安在我头上。”

      那令人不快的笑声又响彻沼泽。

      “我对爹爹有什么不满,可从来不会遮遮掩掩!”大姑娘声震山壁,“十年前你分管副岛时我便说过,像你娘那种主动爬床的贱货,自以为能生个宝贝儿子,下出个女儿自然也不会成器,哪里担得了这样的重任?偏爹爹高看你一眼,竟让你爬到今日的位子,结果呢,呵,反倒害了自己一条性命!”

      她搡着葛若西前行一步,亮晃晃的短刀在炬光中闪动。

      “三妹何不自己说说,这账是该算在你头上,还是算在你娘头上?”

      巷道间又浮出议论声,岛民在对峙的间隙交头接耳起来。

      没完没了!李明念肚里暗骂,拇指摁紧指缝间的银针,瞧见葛若西咬牙忍痛的神色,却不敢贸然行动。

      “长姊还是留些口德罢。”三姑娘阴沉的话声响在身后,“天底下不止你一个有母亲,若你再敢出口侮辱我娘,我也绝不轻易放过。”

      红衣女子却笑意不改。

      “三妹跟我一样是孝子,便是为了母亲杀姊妹,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她不甚在意,锐利的视线转而又钉向万归海,“可祖母疼爱爹爹,那可是尽人皆知的。您虽生了十八个儿子,养到成年的却只有八个,当中就数爹爹最年幼,也最得您宠爱。哪怕表哥死后,爹爹为岛主之位不旁落,杀光了四伯、七伯和十一叔的儿子,您也听之任之,不曾抱怨过一句——待亲孙儿尚且如此,怎的如今倒肯为了这些岛民,动手杀亲儿子啦?”

      老妪喉底哼哼。婚宴上听淳于睿提及那些“漂亮侄儿”时,她也曾发出这种变调的呻吟。

      “因为我老啦,也跟你们一样,早已经厌烦啰。”

      万归海说着便转过身,一面摆动拐棍打开人丛,缓步走向最近的底栏。垂荡身前的血衣似乎沉重非常,等好容易停下来,她口里已粗喘不匀,只好扶住拐棍倚靠上去,哼哧着平复气息。

      “还是姑娘那会儿……父亲要将我嫁与你们祖父,我原是不肯的。”她喘着气道,“好端端一个商户家的女儿,自幼也不缺银钱,嫁什么人不好,做甚偏要跟个海盗头子结亲?可我那爹爹不管哪……他说家里的营生都靠海运,咱们长居南方,只有与狸爪岛修好,才不必心惊胆战、年年上贡。我吃着家里的米,花着家里的银钱……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我便听了父亲的话,嫁与你们的爷爷。”

      说到这里,她一只老手摸索向下,隔着血衣搓揉起大腿,又好像在寻找什么物件。

      “为人妇以后,我十年便生了七个儿子,生得胞宫从裤管里掉下来,还得自个儿塞回去。”老妪继续回忆,“我再也不想生啦,可你们祖父不许呀……他说‘养儿将备老’,儿子还是越多越好。为着让我继续生,他教我内修,让我调养身子……所以我便听了他的话,养好身子接着生,就这样又生了十一个。”

      她收回颤索的老手,不再揉腿根,仿佛也不再担心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掉出来。

      “儿子一天天见长,丈夫倒死了。我还惦记着‘养儿将备老’,哪个儿子当岛主便听哪个安排,不插手岛务,也不插手他们兄弟之争,安安心心当我的‘姥姥’,吃好喝好,照管好岛上的娃娃。可儿子太多啦,屋里也不安生哪……儿子跟儿子争,孙儿跟孙儿争,好容易争赢啦,又要再跟叔伯争,跟侄儿争……争来争去,那十八个儿子、一百零三个孙儿,如今也只剩下你们——嗯……”

      喉底溢出一声长叹,老妪捋顺最后一口浊气。

      “我也想不通哪。我这人脾气是坏些,却也算得上一个好女儿,好婆娘,好母亲。可既然样样都好,怎的还要落个家破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她自问,“现下我明白啦……那是因为我从来不晓得自己个儿做主,凡事都听父亲的、听丈夫的、听儿子的。结果哪?爹爹靠不住,相公靠不住,孩儿也靠不住。眼看睿儿惹了疯症,非要跟那沧王老儿结亲,将淳于家十几代人的基业毁于一旦……难道我还能继续享我的清福,全凭他胡闹?”

      万归海手拄拐棍,摇一摇脑袋。

      “老啦,太老啦……生了那样多的娃娃,身子也早糟蹋了。到了这岁数,要么听天由命,要么便另择他路。”她说,“既然旁人靠不住,我好歹也要自个儿做回主——凭它将来如何,只要比眼下好,那都是能走的路。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四围里一片寂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人敢答。

      好一会儿,六姑娘才颤声开口:

      “那也……那也不必断送爹爹的性命啊!”

      万归海冷哼,树皮似的脸盘抬起来,不知何时已褪尽疲累神色。“小六啊,你以为依你爹那脾性,当真听得进我们这些女人的劝告?”她恢复讥讽口气,细长的眼缝里瞳仁闪烁,“怎么,你几个今夜过来,总不会只是为着同他坐下谈心罢?”

      六姑娘噎住声,沉默半晌的大姑娘却哈哈大笑。

      “看来这岛上深受其害的,远不止我们十几个姊妹呀!”她感慨,“祖母坦诚,孙儿也绝不弯弯绕绕。不错,今夜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便是为着与爹爹做个了断,哪怕留他一命,也得教他再也下不来床,才好我自个儿当家作主——没想却被祖母抢了先!”

      她略一停顿,全然不顾周围议论,只盯住老妪道:

      “听祖母的意思,你也想自己来当这个家?”

      “我若不当这个家,难道还容得你两个争来斗去?”万归海眯眼反问。

      大姑娘笑而不答,只挟葛若西微侧过身,好借火光瞧清三姑娘的脸。

      “三妹也答应了?”

      李明念也回过头。炬火煌煌,阴影却还在三姑娘身上晃动,好似正与光亮撕扯、争夺她粗短的身躯,也撕扯她脸上仅剩的眼睛。

      “我说过,只要是为着狸爪岛,我没有异议。”她终于说。

      大姑娘轻笑,转瞬又冷下脸孔。

      “可我有异议。”她道。

      她后撤两步,退立那一排刀斧手之间。

      “祖母听够了安排,想自己当家作主,孙儿理会!可祖母老啦,随时可能两腿一蹬,我却还正当壮年,且管辖甲岛数十年,无论指挥作战还是打理岛务,都比祖母更合适!”她高声道,“祖母出头,三妹应承。我若给了面子,自然能换得一时太平,可祖母走了以后呢?”

      她咧嘴而笑,以示答案不言自明。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早晚还有一场恶斗,不如今夜便做个了断!祖母以为,孙儿说的有没有道理?”

      锃亮的利刃闪动两侧,衬得她红衣上方笑脸模糊,只一弯猩红嘴唇格外醒目。

      底栏嘎吱一响,万归海冷哼着站直身子。

      “看来你是决意要在今夜闹个你死我活啦。”她说。

      “可不是我要闹,只不过明面上祖母当家,实则由三妹做主——这样的烂戏我可不唱!”大姑娘笑答,“不过我是孝子吗,当然也不会伤害祖母。只要祖母肯,往后我也还是让您安安心心当‘姥姥’,好吃好喝供着。可倘若您帮着三妹,或是被三妹挟持……那也怪不得我啦。”

      不等万归海回应,她已挑高下巴,冲底栏阴影里扬声道:

      “你几个想清楚了,究竟是要哪个当家作主?”

      李明念侧首,果见早先围聚屋中的守卫便站在那里,三三两两沉默对望。现下她已确信,他几个恐怕都是岛上的“管事”。

      “哼,是该想清楚啦。”万归海腔调冷淡,没有回头,“尽是一处长大又一同作战的手足,究竟是要自相残杀,还是合力谋个好前程,可得好好思量才是。”

      管事们互递眼色,虽未应答,却愈发显得犹疑不定。

      岩洞上方的山地异响窸窣,隆隆炮响又自两头遥远的海岸翻滚而近。又是什么动静?李明念耳尖一动,默不作声扎在一无所察的人群当中,感觉更多人息移动上方,悄悄逼近沼泽地旁这片人头攒攒的平地。

      “你们也是效忠过几代岛主的老人啦,难道还不晓得当家的不一样,底下人待遇便也天上地下?”对面大姑娘正泰然自若地喊话,手中短刀始终不离葛若西脖颈,“这会儿没个决断,将来还不知要被谁清算哪!”

      这话乍听不过提醒,却也无异于威胁。一众管事不再瞻前顾后。

      “既然两头都要打石氏,我便还是跟大姑娘一道。”阴阳头当先启声,而后大阔步走出来。除去已环绕三姑娘身边的,另几个管事也默然拽步,跟着他步向对面。他们经过万归海身侧,大多只略停脚步,抱一抱拳,便径直迎上大姑娘,而后转过身,从新拔出自己的兵器。

      马尾男走在最后,敛足老妪身畔。

      “姥姥,对不住了。”他抱拳伛身,“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选一边站。”

      老妪合眼,干巴巴的老脸不见变化。“我说过,你们都是我的孩儿。”她道,“既然无论谁当家我都依然是‘姥姥’,那便没甚么对不住我的。”

      马尾男打个躬,去向大姑娘身边。

      滴水声落入泥地,是淳于睿的鲜血渗透地板,淋淋漓漓垂落下来。万归海慢慢挪动脚步,一边问道:

      “小吕啊,你怎么想?”

      她不去看对方,那吕氏却只思索少间,粗声大气回答:

      “我是姥姥带大的,姥姥怎么选,我便怎么选!”

      “我们也听姥姥的!”他身后的巡兵回答。

      “都听姥姥的!”

      听得众人七嘴八舌的应和,万归海满脸的褶皱间浮现出笑影。

      “哼,好哇,好哇……”她喃喃,拐棍拄定三姑娘身旁,“总算还有几个像儿子的。”

      对面气势却浑然不减。“我们无意与姥姥作对,只是不服三姑娘,所以还请姥姥不要插手!”秃头管事在大姑娘侧旁大喊,眼神又刺向久不出声的三姑娘,“三姑娘,束手就擒罢——你们这点人是斗不过大姑娘的!”

      话声还回荡崖壁之间,却听“倏”一声轻响,一支飞箭从天而降,遽然射穿他喉头。

      秃头管事毫无防备,颈间箭羽颤动两下,他便踉跄着倒退,愕然倒地。

      “蟒管事!”

      “阿蟒——”

      近旁管事惊呼,有人扑去搀扶、有人四处寻看,那大姑娘却只挟葛若西旁撤,瞟一眼地上尸首,再朝后方略仰起头。

      李明念也望去那方向。一个少年人跳出洞顶斜坡,两脚踩住一丛低矮树根,手里长弓拉满,俏脸瞄在弓臂后方,冲脚下恼恨大骂:“大晚上的,吵个没完了!真当岛上没人了怎的!”

      月光皎洁,照得她一身丝质短衫轻薄如蝉翼,肩头蹲一只巴掌大的小猴,正耀武扬威地挥舞长臂,一面喔喔直叫,将少年人耳边金坠拨得不住闪晃。喊杀声眨眼淹没那猴崽的叫唤,数不清的伏兵现身山顶,少年人两旁烟尘高扬,一排箭头伸出来,直指下方人丛。

      “是弓箭手!”吕氏大叫,“找掩蔽——找掩蔽!”

      “小七!”六姑娘冲上方呼喝,“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射杀管事!”

      “杀了又如何!”山上少年回喊,“你们不是还想杀手足吗!”

      山壁底下一阵骚乱,吕氏搀住万归海,急忙招呼巡兵避入底栏;对面的弓箭手大半急转过身,余下刀斧手张皇四顾,一时只听吱吱弦响杂在惊惶的叫喊里,却不现箭矢离弦的动静。李明念翻转手腕,两眼直盯葛若西颈间短刀,只等那大姑娘有所动作,再乘隙抛出银针。

      然而三姑娘率先吼道:

      “都别动——”

      石山上下的人群定住身,七姑娘还张着弓,肩头小猴吱哇乱叫。

      李明念回过头,见三姑娘放下一只高举的手。

      “长姊不会以为,我当真全无准备罢?”她直视对面。

      红衣女子笑意不减。方才四周乱作一团,她却站立原地,竟不曾给李明念留下一丝空隙。“我说呢,四妹的船都在海上,怎么可能还有人手来援?原来是挪了小七的人。”大姑娘紧紧钳制住人质,“你便不怕累及这汶使性命,坏了你跟汶国的好事?”

      “借长姊的话,攘外必先安内。”三姑娘回答,“真要牵连了汶使,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当我死了吗?”李明念冷冷插言,“汶使若有闪失,你们狸爪岛谁都别想好过。”

      三姑娘投来沉默的目光,对面的大姑娘却狂笑出声,丝毫不惧。

      “我说小死士,你是没听明白三妹言下之意呀!”她笑叹,“真要杀了汶使,难道她还会留你性命?”

      李明念便转过目光,迎上三姑娘那只独眼。

      “我无意对二位下手,但形势所迫,若保不住汶使性命,也绝非我的过错。”三姑娘镇定自若道,“我记得各国邦交都共守一条规矩,便是不得干涉别国内政。我们狸爪岛虽称不上一国,却也独力为政,还请姑娘三思,切莫受长姊挑唆介入此事。”

      当真是烦人。李明念暗骂,重又将银针拨回指缝。

      “无论你两个如何盘算,只记住一条,凭你们还杀不了我。”她告诉二人,“只要我活着,汶使的折损必得算在狸爪岛头上。”

      “猖狂刁奴,还敢威胁咱们狸爪岛!”头顶乍起怒喝,一束疾风随即而来。

      李明念随手一挥,箭杆撞上护腕,打着旋儿飞开。眼见那箭矢嚓地插入泥地,山上人咒骂一声,再度拉弓。

      “七妹,住手!”三姑娘喝令,“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牵涉汶人!”

      七姑娘拉紧弓弦不松手,只转个向,又瞄准了大姑娘,却也不曾放箭。

      鲜红嘴唇咧得更开,大姑娘低下头,贴近葛若西耳旁感叹:“果然还是得拿住你这小逃兵哪。”而后她抬起脑袋,下巴抵上葛若西头顶,向着那流血的栅居高喊:“祖母,三妹这番安排你事先可知道?”

      万归海拄仗底栏下方,有吕氏带领的巡兵围护身周,庞大的身躯仍旧扎眼非常。她走出来,白发间有血液流淌,肩头也让地板滴落的鲜血染成赤红颜色。“我早告诉过睿儿,同父同母都会手足相残,更何况只共了一半血脉。”她自言自语般念叨,“也罢,你两个爱争便争,我这老婆子不操闲心。”

      言讫,老妪挣开身旁人的搀扶,挥挥枯手。

      “小吕,去——去叫那几个轿夫过来。你们送我回寨子去。”

      不等吕氏动作,久立不动的三姑娘便一踅头,捉住老妪手腕。

      “祖母且慢。”她说。

      吕氏和那小辫子近乎同时拔刀,却不敢擅动。

      大姑娘哼笑,万归海冷眼斜向身旁。

      “怎么,你也想手里有个人质呀?”

      李明念瞧不见三姑娘神色,只分辨出她无甚变化的刻板语气:

      “三儿不敢。只是今日这‘家务事’,祖母不打算管了么?”

      “哼,便是想管,那也得管得住吗。”万归海冷嘲,“两头都不听我的,我做甚还要留在这里自讨没趣呀?松开,松开——杀一个儿子已经够累啦,我可不想再卷进你姐两儿的死斗,省得你们一个不高兴,又教我赔掉一条老命。”

      见三姑娘不答也不退,四姑娘别有深意地开腔:“三姊还不撒手,看来是当真要挟持祖母了?”

      “若是没打算下手,怎会瞒着祖母布置这许多人手?”六姑娘讥嘲。

      片晌,三姑娘终自松手,抱拳胸前。

      “祖母慢走。”她说。

      老妪于是扶上拐棍,扯开嗓门大喊:“轿子哪——轿子在哪?”

      人丛摇动退让,那四个候在竹梯下的男奴匆忙趱近,许是见了两旁晃亮的兵器便胆寒,当中一人还打个跌,膝盖摔扑下地,累得软轿歪斜,余下三人也险些栽倒。万归海嘟嘟哝哝,在吕氏的搀扶下登上轿座,谁也不看,只拿棍尖敲打起轿缘。

      “走罢,走罢——”她催促,“抬稳些,少磨蹭!”

      对面的大姑娘则高声喝叫:

      “给祖母让出道来——恭送她老人家回寨!”

      喝令在平地间荡开,围堵沼泽边缘的杂兵挤挤挨挨摇动起来,很快便让出一条弯曲过道。轿夫颤巍巍扛起软轿,吕氏则招招手,带领手下当先开路,护送软轿走向沼泽间的隐秘小径。

      石山顶上扬起一溜烟尘,七姑娘滑跳下来,在离地五丈的石块前一蹬,纵至三姑娘身旁。“三姊。”她低唤,一只手按住肩头乱动的小猴儿,看一眼万归海离去的方向,又目询三姐。那眼神显然在问:当真要放人?

      三姑娘视若不见。

      “二姊呢?”她转而问道。

      七姑娘犹豫片刻。

      “二姊说……不愿看手足相残,所以便带着手下回副岛了。”

      她有意压低话声,对面却听得清楚。大姑娘那刺耳的笑声又响起来。

      “究竟是同父同母的姊妹,老二还是不忍心下手吗!”她戏谑道,“倒是白费了三妹一番苦心哪。”

      三姑娘冷冷回视:“长姊怎知二姊不掺和便是不忍伤你,而不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嗬,又开始挑拨亲姊妹啦?”大姑娘毫不上心,“老二连你都不如,便是真想渔利,也得掂量自己的胃口,想想吃不吃得下去!”

      七姑娘早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三姊,少跟她废话!”她叫道,“她平日横行霸道,莫说我们,连自己同母的姊妹也不待见,还敢觍着脸提什么亲姊妹!”

      小猴儿吱吱跳叫,好像也与主人同仇敌忾,愤慨地乱挥拳头。

      这指控却只换得大姑娘放肆朗笑。

      “小七呀,你才多大啊?”她笑问小妹,“老三和老五好歹还各管着一座岛,你什么实权也没有,手底下只三条战船,不好好招猴逗鸟排练戏班,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七姑娘涨红脸膛,示威般拉开长弓,箭指对面。

      “等杀了你们,自然有我管事的地方!”她道。

      六姑娘长枪一拄,遮挡长姊面前。

      “小小年纪,野心倒挺大!”

      “比不得长姊的野心!”七姑娘瞪住那红衣女子,目光如炬,“长姊往日行事疯疯癫癫,惯会恣意妄为——这些年每回劫船,无论哪个姊妹出力最多,你都咬定要拿大头;岛上私奴无论男女,但凡长得齐整些,你一概要强占!闲来无事便拿手下当狗驯,在爹爹那儿受了气,也还要摆弄你那鞭子,照样拿底下人撒气!如此欺压手足、苛待手下,便是当个岛主也算咱们狸爪岛倒灶,你竟还想当一国之君?简直要让沧国百姓笑掉大牙!”

      大姑娘长笑。

      “世上昏君那样多,添我一个又何妨?”她浑不在意地朗声道,“历代沧王哪个不是骄奢淫逸、横征暴敛,逼得咱们这些渔民过不下去,才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当海盗?如今我便是要尝尝坐拥一国的滋味,也好带摰带摰我这帮手下,一道左拥右抱,吃香喝辣!至于沧国那些百姓……我们操家伙反石氏那会儿,他们连屁也不敢放——现下我来当沧王,他们过得如何又与我何干?”

      “厚颜无耻!”七姑娘痛斥。

      “七妹少见多怪啦,”大姑娘却面目含笑,愈发起劲,“这叫坦坦荡荡——真性情!”

      对面少年人将脚一跌,忍无可忍。

      “三姊,动手罢!”她催促身旁人,两眼死死盯住那如火的身影,“我一定亲手扒了她的皮!”

      六姑娘提枪抡开,气汹汹摆开架势回敬:“谁扒谁的皮还不一定呢!”

      “慢着!”一声带喘的高呼阻住两人动作。众目俱转,看向大姑娘身前:葛若西咬着牙,面色发青,像是被头顶的大姑娘压得喘不过气,却勉力喊道:“既然两位姑娘都愿与汶国结盟……此时内讧便是平白损兵折将!日后出兵援汶,还要如何与沧军抗衡?还请二位姑娘三思!”

      四围里静默片刻,四姑娘冷不防出声:“长姊,这汶使说的也不无道理。”

      大姑娘斜睨过去,却听一旁的阴阳头接言:“四姑娘说的是!”他手持大刀,略侧过身,“大姑娘,将人手浪费在这里实在不合算。”

      “怎么,见他们人多势众,你两个怕了?”大姑娘不答反问。

      四姑娘不则声,那阴阳头管事却竖起眉毛:“大姑娘这是什么话,我们海民何曾有过怯战的男人!”

      “更没有怯战的女人!”六姑娘怒火中烧,“还有谁想反悔,现下便滚到对面舔鞋去!”

      许是听出她意有所指,阴阳头连那半边光秃的脑袋也涨得通红。

      “我不怕死,更不会怯战!”他高声道,“但咱们跟沧军还有前账未清,死在这里岂不冤枉!”

      李明念静候时机,只见大姑娘不动声色,眼神转向两旁管事。那些男人不搭腔,街巷中却有无数只脚悄悄挪动,不安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众位请听我说!”葛若西乘势大喊,“沧国不是狸爪岛,那里疆域广阔,上百个乡郡大半沿海,足有数百万人口!等狸爪岛接管了汶国,这数百万人的生计便也是淳于氏担着,未必就比在一个海岛主事容易!二位姑娘既水火不容,何不索性平分国土,在自己的领地各自为政,也便宜治国?”

      她看不到大姑娘的脸,只得避开颈间刀刃,小心转向三姑娘。

      “我以特使身份保证,汶国提出的结盟条件绝不更易,且一定同时惠及两国!所以还请二位姑娘深思熟虑,切莫在此时内讧,闹得两败俱伤!”

      抵在她头顶的下巴抖颤起来。

      “平分国土?”大姑娘重复这四个字音,突然狂笑不止,乐看左右,“小的们,听见没有?这丫头劝咱们平分国土!”

      众人茫然相顾,只零星几个管事壮胆般干笑,却听大姑娘那癫狂的笑声倏尔一收。

      “你这是拿我们当猴儿耍呢,嗯?”她猛地拽住葛若西头发,嘴唇拱近她耳旁,“沧国不比狸爪岛,副岛和主岛之间好歹还隔着海湾,那地界却是一整块陆地!纵使分了国,只要纠合起兵力,也能说打便打,劳民伤财——今夜便做个了断,难道不比这拖拖拉拉的干净?”

      不待人质反应,大姑娘又冲三妹挑高下巴。

      “老三,你说呢?”

      三姑娘默然以对。

      仰起的双目看清山顶箭矢,葛若西只觉发根生疼,不由咬紧牙关。“各位管事……也请三思!”她努力喊出来,“无论如何,先痛痛快快与沧军打过一场……总是强过白折了性命在自家人手上!”

      嘴角一痛,一只大手挤进口中,用力扯住她舌根。“够啦,够啦——”大姑娘在耳旁低语,“再敢多说一句,我便生拔了你这条舌头。横竖只要留你一条贱命,汶国也未必会追究,是不是?”

      眼见葛若西挣扎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李明念冷下脸,听身后三姑娘道:“二位贵客瞧见了,这是长姊非要决一死战,可怪不得我。”

      “废话连篇!”六姑娘将枪一提,“打!”

      话音未落,她已疾奔上前,银亮的枪头挥向三姑娘,却被七姑娘的弓臂凌空架住,狠狠挑开。

      山顶掀起一片混乱喊杀,无数巨石沿坡滚落,砸得大姑娘的人手呼叫连连、慌急闪避。四处火把飞落、烟尘漫天,僵持各个栅居外的人马也厮杀起来,岩洞里更是杀声喧天,地面隐约震动,崖壁间碎石淋漓,像是让落石惊醒,又在兵器杂乱的碰撞声里颤动不已。

      轰隆,一块大石砸破身后栅居。

      李明念侧身避开飞溅的碎木块,侧旁有人影蜂拥而过,是几名管事掩护三姑娘退离,十数只乱足踏过淳于睿跌落在地的尸身,生生望岩洞方向开出一条路来。岛民衣着相近,李明念分辨不出两边人马,只见山壁下的大姑娘紧挟葛若西前行,灵巧地躲开砸向头顶的石块,一样由几个管事护持,曲曲折折趱向岩洞。

      落石渐疏,山坡上方却又弓弦急响。

      眼看遮天的流矢追向那鲜红身影,李明念肚里咒骂,靴尖朝脚边一铲、一踹,一块碎木板便打着旋飞过去,砰地撞上山壁,噼里啪啦挡下飞落的箭矢。

      “姑娘莫要插手!”三姑娘在远处呼喊。李明念没有理会,只看木板落处烟尘如雾,深处响起女人狂乱的朗笑,下一刻,大姑娘火焰似的侧影便冲出尘埃,头顶木板作盾,双手还紧抓那短刀和灰头土脸的葛若西,有恃无恐冲李明念招呼:

      “小死士——掩护我!”

      又一团巨石砸落下地,轰隆隆溅起飞尘大片。那火红身影头也不回撒开腿,躲过落石奇袭,与几个护卫一道奔向石窟。

      顶上弓弦再响,是弓箭手们拉开大弓,隔着烟雾寻找她踪影。

      歹毒的女人!李明念怒火难耐,抽刀撩向近旁,接住一杆飞起的长枪。她纵出身,落山壁顶上的陡坡便甩出银枪,飞旋的枪杆横扫出去,展眼掀倒一长排弓箭手。

      “是那女死士、那女死士上来啦!”

      “她在掩护大姑娘!”

      “杀了她!杀啊——”

      坡顶呼叫杂乱,五花八门的兵器踏着步响呼啸而来。李明念不便杀人,只得一手握刀、一手持鞘,躲过砍向脸膛的大刀、格开身侧飞来的巨斧,又将疾扫下盘的枪头一蹬,错开双脚,绊倒一个舞动流星锤的汉子,听他惨叫着滚下山壁。

      低处一串怒吼忽而掠近,淹没背后迅速下坠的尖叫。李明念捉脸边枪杆一甩,扫倒四面人躯,回头见坡下烟尘四溅、血花污涂,一道人影正呼号着冲出窄巷,脸前缠一只小猴儿拼命厮打,自己血淋淋的双手却死握胸前长枪,枪头直指前方,将一个少年人逼向落石雨下的山壁——那是七姑娘,她手中已无弓箭,只捉住枪头不住倒退,眼见要撞上石壁,才忽地将枪一撇。

      锵一声闷响,枪头钉上山壁,那握枪的人影趔趄一下,未及站稳,已被七姑娘撩腿一踹,身躯猛然栽向前,让枪杆搠个对穿。

      “小六!”岩洞附近爆出呐喊,四姑娘踏着烟尘飞奔而出,腰间长刀疾闪,直砍向手无寸铁的七姑娘。刀刃擦过尾巴尖儿,六姑娘脸上的小猴儿吱哇乱窜,一个纵身跳上四姑娘头顶,揪起她发辫胡乱拉扯。七姑娘乘机滚下地去,拾起不知何人掉落的大斧,甫一翻身便架上刀口,是四姑娘扯开小猴儿一扔,又冲少年人面门挥砍下去。

      轰!

      震天的重响撞入耳鼓,沼泽边的堤岸火光乍现,一大蓬尘埃膨胀开来,顿时人影飞弹、铁片四射,涟漪般荡开的烟尘遮没栅居,也遮没两姊妹在遍地狼藉里缠斗不休的身躯。

      是火炮!李明念反应过来,只觉山体摇晃脚下,碎石好像流沙泻出靴底,带得两条腿杆也踉跄下滑。她咬牙一跳,躲开从两旁滑滚下去的肉躯,落上坡顶一株歪脖子树,视线急寻向兵器库。那处喧嚣最盛,飞扬的烟尘里惨嚎阵阵,几团黑影跑出洞口,车轮声在泥地里滚动,碾过一具具尸首,咕咚咕咚的震颤好像巨兽吞咽,与周围的喊叫和撞响相互追逐,碰撞不休。

      “炮车——炮车!”

      “抢过来——”

      “躲开、快躲开!”

      四下人声沸乱,紧接着又是一声炮响,那些疾驰的黑影间擦出火花,飞弹落入洞外栅居之间,轰隆隆炸出几蓬尘土,火焰闪烁深处,很快从碎木板中腾窜出来,长作人高的巨爪,朝四面人声乱扑乱抓。

      坡顶乱石滚滚,一众弓箭手慌急上爬,大多脚下不稳,伴着惊呼跌坠下地。李明念只自揪紧树杈,在底下滚动的烟尘里仔细辨看,但见焰光舞动、人躯疾走,废墟间黑影蠕动呻吟,空地上火团哀叫打滚,四处却不现大姑娘身影,更难寻葛若西踪迹。

      “沼泽——往沼泽打!”

      下方传来三姑娘嘶哑的呼叫,李明念定睛而看,那几台炮车已调转方向,炮口连声砰响,火花还未消散,尖锐的啸叫便刺向沼泽。轰鸣旋即炸响水面,浑浊漆黑的沼泽间火光乍现,几幢厚重水柱高高拔起,其间浪花四射、淤泥迸溅,有哀嚎飞出密密匝匝的树丛,是炮弹撞上小径,轰开无数奔逃向外的人影。

      沼泽上火线蔓延,匆匆奔走的岛民张皇而退,或掉入沼泽、或消没丛丛火光之间,只少数身影逃回堤岸边,转瞬又教另一行人围堵成团,进退无路。

      “退路已断,长姊再不束手就擒,便休怪我不给你留个全尸!”

      三姑娘的喊话破出烟尘,盖过夜空中一声嘹亮隼鸣。李明念跳将下去,落身洞口上方石棱堆作的门楣间,脚下一群守卫探头探脑,她却看也不看,只循声望向沼泽边缘:三姑娘站在外圈中心,左右各四十名刀斧手,背后间着上百弓箭手和七支架在铁轮上的大炮。那火炮虽形似轰雷炮,却好像着意与沧王室作对,通体漆作银白颜色,较黑黢黢的轰雷炮更为显眼。

      包围圈里仅三十余人,俱各遍体泥灰、粗喘不匀,当中两人几乎紧贴一处,在前的双手反缚、不住咳嗽,在后那个单手掐在身前人颈间,衣衫糊满血块和泥点,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鲜红颜色。

      那人哼哧一笑。

      “你以为我不知兵器库有多少炮弹?”她喘着气,毫不露怯,“太急啦,三妹——输赢还未定哪!”

      对面三姑娘一样蓬头垢面,却神色自若。

      “到了眼下这地步,杀鸡难道还须用牛刀?”她反诘,随即将手一招,“弓箭手!”

      火炮两侧立刻架起箭矢,拉满弓弦,直指垓心。

      左右管事摆出防御架势,大姑娘却只飞快地扫视周围,看定岩洞上方。

      “汶国死士,你还杵那儿做甚!”她大叫,“杀了我这三妹,我保证前账一笔勾销,再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使者,调岛上所有战船去杀石济沧!”

      话声犹在,三姑娘已头也不回地喝道:“我若身死,立即放箭!”

      “是!”一众弓箭手齐声回应。

      好一对豺狼虎豹的姊妹。李明念牙根紧咬,左手将刀鞘插回腰间,而后略微一抖,纳回护腕的银针重又滑入指缝。

      轰!轰!轰!

      未及想清要杀哪一个,山崖下的海面便乍起一连串炮响。颤动顺着脚底爬上腿骨,李明念一惊,只觉那响动似乎原在远处,混战中悄然挨近,竟震得耳鼓也隐约作痛。

      轰响太近,虽未撼动崖底,也霎时惊动了四周人息。石洞前的守卫调转脸孔,燃烧的屋舍间奔出不少岛民,急匆匆赶去崖边张望;围困沼泽边的人丛摇摇晃晃,哪怕不敢回头,也下意识偏转过脸,竖起耳朵意图一探究竟。

      “什么声音?”

      “海上打起来了?”

      众人正自惊疑,却听背后一声呼唤:

      “三姊——”

      七姑娘挤过人群,手握一杆沾血银枪,脸膛和前胸溅上大片血迹,肩头不见那趾高气昂的小猴儿,只停着一只红腿巨隼,时而微微张翅,却不曾飞离颠簸不断的落脚之处。少年人趱到三姐跟前,还未敛足便急急忙忙道:“糟了,他们同时夹击几座副岛,现下已占了丙岛——二姊的乙岛也降了!”

      不待三姑娘反应,大姑娘放声大笑。

      “三妹,你说凭你和老五那点小船,敌不敌我姊妹四个的舰队,还有三台震霆炮?”她大声问道,“投降罢!这会儿认栽,我还可放你们小娘一条性命。否则吗,等他们逮住二姨娘和十姨娘,你两对母女便在黄泉相聚罢!”

      “卑鄙!”七姑娘回枪怒骂。

      大姑娘畅快笑答:“小七呀,我再教你一句——这叫打蛇七寸,攻其要害!”

      “那也要看没了你这个领头,他们还敢不敢动我母亲!”三姑娘怒喝,扬手下令道:“动手!”

      七姑娘却着了慌:“三姊且慢——”

      “小的们,跟他们拼了!”大姑娘的怒喝截断她话音,“撑过今晚,各个有赏——”

      两拨人马喘息相望,不知是谁率先举起大刀。

      “拼啦——”

      “杀啊——杀啊——”

      呼应声四起,双方迎奔向前,混乱的叱咤立时绞作一团。

      还打?李明念烦不胜烦。

      远处炮响喧天,脚下杀声撼地。她蹲踞石洞上方,目光追着人群中的大姑娘,见她一手扯住葛若西、一手紧掐她脖颈,只得在四方袭来的利刃间移转躲闪,竟还不时伸腿踢绊,或是提膝一顶,将逼近跟前的三姑娘生生击退。

      只有一次机会,李明念捏紧那银针想。若是射偏……

      她凝住神思,目光不离那辗转移动的身影,视野里只剩下红、橙、黑三色,不觉栅居废墟间跳动的火焰越涨越高,终于融作大片火海,灼得脸颊滚烫,呼吸也愈发炽热。

      虽是以少敌多,大姑娘身周的管事却分外勇猛,除去两个护卫负伤落入沼泽,余人尽不要命地纵跳搏杀,竟也将三姑娘的刀斧手砍翻小半。眼看同伴陆陆续续倒下,没有上峰命令,外围的弓箭手却迟迟不敢放箭,只护持在七枚大炮两侧,随喊杀震天的战场退离沼泽,慢慢转近岩洞。

      巨隼振翅而起,冲破夜幕。

      七姑娘挑枪挡开阴阳头大刀,仰头高呼:“来人——”

      高处旋即传来回喊:“小的们——快上!”

      坡顶一片震动,更多杂兵滑下山壁,尽皆歪歪扭扭爬起身,或叫或嚷,抄起兵器近前支援。一个打着赤膊的小兵从身旁滑跌下去,李明念轻轻一跃,顺手提住他臂膀,落向厮杀的人丛之间。

      嘈杂的喊叫如潮水没过头顶。

      李明念才一落地便搡走那小兵,头一转,避开劈来的斧子,又嵌住那握斧的手腕甩开。一溜鲜血射上颈间,腥甜混着汗臭充塞鼻里,盖住空气中复杂的浓郁气息,唤醒麻痹的五感。岛民大多内力薄弱,战场上多只比拼气力和速度,放眼而望,四处尽是单调重复的景状,不过刃光交叠碰撞,映出炽亮的火光,也映出肢体乱舞、汗沫迸射、血肉横飞。她寻见大姑娘身形,连忙转步跟去,面前人影幢幢,四面八方不住涌来新的杂兵,有人猛攻、有人顽抗,倒下的身躯碾过遍地狼藉,仿佛也化作血泊、断肢和肚肠,没有名姓,再无面目。

      刀锋疾扫、剑影飞掠,李明念却脚步不停,任凭身躯躲闪还击,扫开所有遮挡视线的肉躯。她不知周围人打了多久,又在向何处移动,只一味望住前方那时隐时现的身影,穿过一重接一重人墙,践过一具又一具尸首,像在沧王城破败的街道颠簸前行,也像奔寻在北山脚下燃烧的野地。

      乒!

      重响敲动脑弦,李明念醒过神,觉出一股力道压在腕间,接着便看清两柄刀锋交架脸前,马尾男沾血的脸孔正欺在刀后。

      “姑娘若不肯相帮,还是莫要插手为好!”对方大叫。

      李明念不答,手里横刀一压,提腿扫进他腰里,将人一脚踹向山壁。

      再抬头,大姑娘一行已退至悬崖边上。

      哪怕伤亡惨重,三姑娘仍旧余下不少人马,此刻弓箭手又将人团团围住,那七枚银光锃亮的大炮也杂在其中。人墙里喘息粗沉,数不清的箭矢同指一处,李明念顺着箭杆望过去,见大姑娘跨立当中,左脚距断崖只五步之距。她额前多出一道寸长血口,最后七个弓箭手在身后一字排开,前方则仅剩三名管事,数内一个便是那阴阳头,虽勉力站定,却已身披数箭、腿杆微颤。

      葛若西还被大姑娘死死钳制身前,虽未负伤,环链打拴的脚腕却已鲜血淋淋,脸上沾灰的鲜血干结成块,只嘴巴张张合合,喘气不住。

      三姑娘提剑在手,脸上眼罩不知教何人扯去,只得敞出右眼一条肿胀细缝,呼着浊气挺立弓箭手之中。

      她剑指向前。

      “长姊,放了汶使投降,我或可饶你一命!”

      海面炮响此起彼伏,大姑娘咧开嘴,喉底又冒出一连串笑音。

      “饶我一命,再教旁人乘虚刺杀——是不是?”她反问,“好哇,正好让我见识见识,你究竟有没有这胆量下手!”掐在人质颈间的手掌一提,大姑娘放肆大笑:“来啊!你敢下令放箭,不止这汶使的性命,连带着你娘还有小七的亲娘,也统统要给我陪葬!”

      七姑娘才一枪搠穿那马尾男,闻言不禁猛回过头,撇开兵器便冲上前,一把拉住三姑娘道:“三姊,不能拿娘亲冒险!”

      弓箭手们踟蹰起来,三姑娘却挣开她,一巴掌掴上去。

      “清醒些!”她疾言厉色,“事到如今只有你死我活——难道你想教弟兄们白白丧命?!”

      七姑娘愕在那里。

      “可是……可是娘亲……”

      “李姑娘!”葛若西的呼喊抢出来,“我……我好怕,怕得两腿发软……手脚、手脚也动不了……”

      腥风摧向后背,衣摆拍打膝头,好像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又重又急。李明念目询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余光见不少人回头张望,这时才觉察她站在人群后方。

      “听见没有,小死士!”大姑娘在那方脸后边大喊。

      温热的银针紧贴指缝,李明念置若罔闻,只眼也不眨地盯住葛若西,听见海浪在悬崖下翻滚、撞击。

      月色如银,对方杏眼晶亮,稚气的五官忽然无比清晰。她迫切地望过来,虽被迫抻直了脖颈,却努力挤出声道:

      “你一定要救我……一定、一定要救我!”

      最末一个字音消散风中,脚镣铁链忽地一响,转瞬绊住大姑娘一只赤脚。葛若西铆足劲后顶,大姑娘毫无防备,又因脚下失衡,一时竟仰倒下去,又撞上身后一名弓箭手。

      三人跌出悬崖的瞬间,李明念戢刃一蹬,飞纵出身。

      余众俱惊,或呆若木鸡,或失声高呼。一道苍老的女声响彻高空:“放箭——”

      无垠的海面直扑而来,铺天盖地的箭矢紧追在后。李明念伸出手,看到大姑娘痴张的红唇,也看到那脱离葛若西颈间的右手。

      大海轰鸣,飞箭啸叫,如刀的腥风割过指缝。指尖触上同伴肩头,李明念猛地将人一拽,借力回过双腿,使劲蹬上大姑娘胸膛。身躯乘反力远离悬崖,她抱紧葛若西,听见崖壁上撞击的巨响,感觉海天倒悬,疾风灌下头顶,礁石如同碎裂的乌云,衬得月光闪烁,疾逼近前。

      李明念将腰一挺,竭力前翻过身。

      砰——

      撞响震耳欲聋,摇撼后背。

      漆黑的海水冲入视野,汹汹乱流轻易裹卷起身体,在毫无依托的浪涌间左抛右摔。李明念死死抱住葛若西,奋力睁开眼睛,视野里却只有滚滚浊水,看不清海底,也寻不见海面。怀中人挣扎扭动,李明念不敢松手,只得在海浪的拖卷中努力摸索,终于触得那紧紧绞缠的长鞭,前抻后扯,拼命绷拽。

      又一重浪峰拍过来,她两个连滚向前,重重摔上山壁。

      背脊一阵麻木,李明念憋住气,还未缓过神,又教急流拖离那宽阔的石壁。她不再挣挫,一手紧揽葛若西,一手使劲拉扯她双腕间的束缚,感觉鞭刺扎破皮肤、深陷肉里,却始终撕扯不断,更好似越收越紧。

      海浪掀推,两人再度急滚向前。

      层叠腾动的水流疾掠眼前,心知山壁愈来愈近,李明念集中内力,缠住那长鞭一拔,掌心刺痛总算一松。葛若西原正搓动手腕,这会儿立时挣出手来,与她一道蹬住山壁,十指抠入凹凸不平的缝隙,力图摆脱海浪拖拽。

      浪花消退,斜向浑浊的海水间现出一片模糊月色。

      她二人瞧见那光亮,不约而同顺山壁蹬游过去,相互拉扯着脱出海面,爬上半淹浪里的石台。

      崖底插满乱箭,一条人躯歪躺其间,身下深黑一片。喉里喘息不止,李明念扶住刀柄,瞥见葛若西一双腿还浸在水里,便单手提人上岸,而后爬立起身,踩着呱唧作响的长靴上前检看。

      是大姑娘。经李明念一踹,又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她浑身骨节尽碎,稀烂的头颅已面目难辨,纵然没有身上那十数支飞箭,也定要一命呜呼。

      “如、如何?”葛若西撑伏地间,话声微颤。

      湿淋淋的身躯又沉又痛,李明念就地而坐,双手撑住地面。

      “死了。”她答。

      葛若西这才砰地摔趴下地,脱水的鱼一般大口喘气。

      涛声如雷,远处却炮响渐息,崖顶打斗的动静愈发清晰。李明念歇息片刻,重又来到葛若西身旁,抽出“一把刀”,砍断脚镣。

      对方已精疲力竭,勉强翻个身,摊开四肢躺在原处,乱发粘黏脸上,也再无气力拨开。

      “我还以为……看到大姑娘掉下悬崖,三姑娘……三姑娘就不会放箭……”她咽着粗气道。

      李明念一屁股坐下地,蹬开脚下灌满海水的长靴。

      “……不是三姑娘放的。”她说。

      葛若西张开嘴,迷惑地挤紧眉眼。

      “那是谁?”

      李明念不做声,只躺倒她身旁,仰看悬崖边敞露的黯淡星河。

      崖顶杂声收歇,有人从那星河边缘探出脑袋。

      “还活着、还活着!”她听得那人大叫,“那两个汶人爬上来了!”

      又一颗头颅探出来,近旁有什么细长的物件左右挥动。

      “若西丫头——还有没有气儿呀?”

      谁也没有余力回答。

      李、葛二人偏转脸庞,相视而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天涯路(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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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也不接广不卖号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40万字左右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