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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天涯路(二五) 狸爪(下) ...
海上一派风和日丽。
甲板上履声匆匆,长风吹胀桅杆上巨大的帆布,鼓面般轻轻振动。李明念伫立船头,看海平线间现出一团小小灰影。那是一片光秃秃的礁石,当中一块竖得最高,因风雨侵蚀,上部越收越窄,顶端只留下一块形似弯钩的凸起,好像海面伸出一截鸟喙,下一刻便要朝天顶云海发出尖锐的长鸣。
一道脚步靠近前,停留身畔。“那便是鹰嘴礁。”葛若西的手伸出来,正指住那团灰黑侧影,“艨艟不得入岛,过了那片礁石我们便得乘小船过去,否则可能会遭遇炮袭。”
“嗯。”李明念喉里一应,余光见得身旁人偷瞄过来,似乎欲言又止。
“……小船只能乘两个人,所以大家也只能将我们送到这里。”葛若西再次开口,“从鹰嘴礁到狸爪岛距离不远,虽然也可潜游过去,但岛屿周围布置了许多渔网和机关,一旦被发现,淳于睿定会以为我们居心不良,结盟便更难促成。我们只能一道乘船上岛。”
“出发前已经说过,我记得。”李明念照旧答得干脆。
葛若西扶住舷墙,粗大的指头在墙沿轻轻抠弄。“李姑娘,你当真要与我一道么?”她终于按捺不住道,“我知道李姑娘功夫高强,但这不是阵前冲锋,也不是暗中护卫——你与我一道上岛,便是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地盘里,四面又尽是海水,到时想抽身也难于上天。”
回身倚上墙边,李明念环抱双臂。
“不与你一道,做甚还要来这一趟?”
“可是你本不必来的。”葛若西仍旧难掩忧虑,“你没去过狸爪岛,不是海民,也不是汶人,何必过来冒这个险呢?”
李明念便望向船侧破开的海水,只见白沫层层,在荡漾的浪纹里相互挤挨,又被船橹洒下的水花轻易撞散。“我做了很多毫无意义的事,心里也不痛快。”她说,“眼下起码要派上点用处,哪怕只是保你一个人的性命。”
葛若西似懂非懂,一样转个身,靠定李明念身旁。
“这几日……我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李姑娘,那天你为何那样生气?”
问题含糊不清,李明念却知道她指的是哪一日。
“占城之后,你一直在城里么?”她不答反问。
“安葬了桂花之后,我便带着卓羽她们埋伏在海岸附近守株待兔了。”
“所以城里的事情你不知情。”
葛若西却摇摇脑袋。“虽然不曾亲眼瞧见,但也听说了不少。”她询问的目光又瞟过来,“李姑娘是因为我们对海民做的事生气吗?”
李明念觉出她说的是“我们”。
“征涞那时候,你们也是这样?”她问。
葛若西再次摇头。
“那会儿我们都是新兵,又尽是女子,便是有些偷鸡摸狗的小事,也不会闹出人命来。”她口气认真,“我知道,不仅李姑娘,军中好些姐妹也对那些事不以为然。可是……我们毕竟是同甘共苦的战友,又有两国恩怨在前,便也不好说些什么。”
她顿了下,小心翼翼转看身旁人。
“李姑娘是外族人,或者是想起中镇人是怎么对付南荧人的,才觉得格外气愤罢。”
李明念没有答话,只定定望住船尾一侧的另一艘艨艟。狸爪岛位于沧王城东南面,与翡翠岛原是截然不同的方向,汶军便只能调出三艘艨艟前来,又将二十万两黄金分载其上。眼下那二十万金便跟在她们后方,三只窄长的船体教水浪连作楔形,箭头般指向尚未现身的狸爪岛。
“先带上二十万金,淳于睿想要更多也可答应下来,过后再补上。”她记得云曦如是交代,“已过了年中,沧国库银必定不足,便是想与狸爪岛结盟,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金。我们先送上两船,便足见诚意。”
为着这份“诚意”,那两艘艨艟甚至不曾配备足量的箭矢和盾牌,一旦遇上强攻,决计撑不过一盏茶工夫。
“你以为云曦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明念听见自己开口。
葛若西急忙左右看看,像是唯恐旁人听见她直呼二王女大名。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小声回答,“我只知二王女有勇有谋,也有见识、有胸襟,还言出必行。正是因为她,我们这些女人……还有好些下九流,才会有立身的机会。单为着这个,我也愿意为二王女效力。”
“若是她利用你呢?”
葛若西呆了下,一时似乎没能明白。
“……嗯,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她半晌才犹豫道,“当上二王女护卫我才发觉,宫里的事情我什么也不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顾忌,还有各式各样的考量……越是上位者,便越有许多不能言说的想法和安排。于他们而言,有所保留是寻常,利用旁人也是寻常。而我怕是永远也摸不清自己究竟是何处境,该信谁,又该提防谁。”
“你不生气?”
“也许不生气罢。”葛若西不大肯定,“毕竟比起旁的为尊者,二王女能与我说清时,总是会尽力说清。她也没甚么架子,无关利益的时候,待我也极好。”
“若是你会为此丢掉性命呢?”李明念又问。
这回葛若西思考得更久,垂在身前的十指纠缠摩挲。
“我也是从岛上出来以后,才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她斟词酌句道,“这世上能对我真心以待的人,实在极少。而哪怕是这样的人,也会有不想告诉我的秘密。所以……只要与人交往,便总会被蒙蔽、被欺骗、被利用,有时候,甚至我也会这样对旁人。”
她垂看双手,勉力挤出个微笑。
“所以我不愿想太多。能真心待人,便尽力真诚;能信任旁人,便尽力相信。真有什么祸事了,那也是没法子么。”
睨得她脸上神情,李明念重又伏上舷墙。海浪翻滚船下,轻轻掀动脚底这能容百人的庞然大物。即便是晴朗天气,那浪涌似也力大无穷、永不平息。“有人说我从来不怕死,甚至盼着死。”她自言自语般道,“但上回攻城,我从被炸毁的船上掉进海里,又觉得自己怕死。”
“怕死也是人之常情吗,”身旁人并不奇怪,“何况那日你还救了那么多人。”
李明念注视着层层叠叠的浪潮。
“可这两日我想了许久,忽然觉得我怕的或许不是死。”
“那是什么?”
是弱小,是无能为力,也是对力不能及的自知。李明念想到答案,却没有启声。
葛若西也学她翻转过身。
“李姑娘,你可知道当初哥哥是如何带我逃出狸爪岛的?”
“你没说过。”
葛若西眼里于是浮出笑影。
“我两个不是因为海难才教岛民捡着的么?”她告诉李明念,“岛上男女各有活计,哥哥要习武,我要练水性,所以头两年我们少有工夫待在一块儿。好在哥哥天赋异禀,又肯下功夫,渐渐越学越好,也越来越受重用,于是隔三差五来寻我,想将自己学到的本事也统统教与我,将来也好一道寻隙出逃。但我不争气,没有哥哥的天赋,每天累得头脚倒悬,长进却总也不大,哥哥便也不敢冒险带我走。
“直到有一回海战,咱们抢了一艘商船,我照旧跟着姑娘们去打捞值钱物什。没想那船沉得极快,在水里卷出个大漩涡,旁的姑娘见势头不对都赶紧游开,只我还没从舷窗挣出来,好容易挣出来了,也脱不开那漩涡,一下子便沉下好深。那会儿可真是吓死我了,眼看四面暗下去,周围也没个着力点,我一急呛了几口水,拼命要往上划,却还是一个劲往下沉,感觉水越收越紧,身子好像教一只大手攥住似的,嘴一张,水又灌进腔子里,冻得内里一阵发冷。”
葛若西挥舞着手臂比划,觉出自己动作,又登时僵住,窘迫地左顾右盼,只怕教人瞧见。直到确认无人留意自己,她才继续道:“我以为我要死了,却突然撞上那沉船的船身,想起哥哥教的运气到四肢,我才踩住舷墙,用力一蹬,终于挣脱那个漩涡,使劲游到水面。”
“后来你便开始发奋习武了?”
葛若西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习武还是没有长进,更要命的是,我还开始怕水。”她照实说,“那之后好些日子,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漩涡卷住,淹死在黑黢黢的海底。我见水就怕,莫说下海,便是在澡盆里打个滑,也要吓得连滚带爬翻出去。旁的姑娘原只是笑话我,后来见我当真怕得紧,又合起伙来作弄我,好几次乘我不备,将我强扔进海里。我怕水,太怕了,一碰水便忘了如何浮起来,每回都险些淹死,于是采不了珠、干不得打捞的活计,连海边也不敢靠近。岛上不养闲人,时日一长,管事见我成了废物,便挑明了叫我选:要么下水干活,要么去给岛主暖床。
“我不想给岛主暖床。他有十好几房妻妾,年纪大得能当我爷爷,一口烂黄牙齿,嘴里都是腐肉气味。可到了海边,我还是怕,来来回回走上几个时辰,好几回想跳下去,最终却还是没敢跳。我回到住处大哭,哭过了又告诉自己:不妨事,给岛主暖床也算不得甚么,那么多女人受得了,我怎么就受不了?可那天夜里,哥哥来寻我。他说明日他们要出海劫船,他已经求了管事,带上我一道去打捞。我说我不敢下水,哥哥却说这回要劫的是官船,他要乘着恶战带我一块逃走,不给那淳于睿当小老婆。我犯傻了,一想到能逃出那鬼地方,又不知哪儿来的胆量,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哥哥说的不错,那次劫船确是一场恶战。我们的船有一半被击沉,可敌人损失更大,打了不过半个时辰,船队已被我们抢占大半。我们那艘艨艟撞上官船的时候,大家都跳上去杀敌,只有哥哥来寻我,要带我跳海逃跑。可哪怕鼓足劲上了船,等真站到舷墙边上,我还是害怕,怕得两腿发软,根本不敢跳。船长发现我们要逃,立时带了人追过来,哥哥拉我不动,只好自己先跳下去,留我一个呆在船上,前面是大海,后面是追兵。”
听到这里,李明念已猜见下文。
“所以你便跳了。”她说。
不料葛若西再次摇头。
“我是掉下去的。”她脸上微臊,掩饰般望向远处的鹰嘴礁。
“船长一斧子挥过来,我躲闪中失了脚,从舷墙上翻下去,掉进了海里。四周有沉船的漩涡,有射进水里的铁箭,还有橹子摇动,差点儿拍中我脑壳。我一路下沉,感觉箭矢擦过肩膀,看到死尸被卷进漩涡里,四肢硬得跟石头似的,不敢呼吸,也不敢动。”她的声音顺着海风飘入耳里,“那时我忘记了追兵,也忘记了哥哥。我只觉得自己马上又要被漩涡卷进去,再不动起来,便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告诉自己:动一动,动一动!哪怕是划一下手,蹬一下腿——一定得动一动!然后……然后那石头似的手当真动起来了。起先只是挣扎,后来变成了划水,再后来……等碰上船底,我才发现我在蹬腿,我在往上游。
“哥哥还在水里等我。他发现了我,拉上我朝另一个方向逃。我们一直游、一直游……不知游了多久,等再也憋不住气才游出水面。那时候四下看看,海面上已经没有官船,也看不到狸爪岛的战船。我们当真逃了出来。”
葛若西歇住声,痴痴地望住海面,仿佛又回到那死里逃生的一瞬。
“那以后,你还怕水么?”李明念问她。
身旁人回过神,冲她一笑。
“怕的。”她不假思索道,“毕竟往前被姑娘们强扔进水里,我也逼自己动过,可每回还是动弹不得。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差点淹死……这样反反复复,我早不相信自己还能游水,哪怕被管事的逼到那种境地,犹豫那样久,我也终究还是不敢下去。哪怕逃跑那回成功了,再走到水边,我也要忍不住想:失败那么多次,只那一次成功,会不会只是运气好?”
她略俯下身,两手支住脑袋。
“结果一直到今天,每回下水之前,我依旧会两腿打战,只能强迫自己回想那天在海里的感觉,不停告诉自己:动一动,动一动。这样念上百遍、千遍,便是再害怕,人也还是会动起来。”
葛若西不自觉地捏揉起耳垂。“李姑娘,我是个寻常人,寻常人大都有力所不及的事,也有怕得很的东西。所以我便想……要紧的不是不怕,而是动起来,去试一试。”她说,“就像那回在海里,若连试一试也不敢,我指定要淹死了;试过了,哪怕失败,不也只是一个死字么?既没甚么额外的坏处,那便蹬一蹬腿、划一划手,不定还有甚么意想不到的好处呢。”
鹰嘴礁愈来愈近。骄阳当空,照出那高大粗砺的石身,四围里有海浪飞掀、拍击,浪花高高溅起,却只留下一片晃亮湿痕。李明念长久不言。
“这也是你坚持要来的缘由?”最后她问道。
“啊?”葛若西呆应一声,想起才先说过什么,这才恍然大悟。
“嗯……算是罢。”她回答。
挤满一岛的海盗,两个腿肚打战的结盟使者。李明念这样想着,忽而一笑。
她从舷墙边直起身。
“好了,去见一见那个阿韦罢。”
狸爪岛来的探子被单独关押在船舱。
这地界逼仄昏暗,站下两名看守的女兵,便几乎再无立足之地。李、葛二人入内时,看守只得退出去,留下阿韦一人吊在屋中,套着黑布罩的脑袋耷拉下来,上半身赤条条的,布满鞭痕和几处扎上布条的伤处,下肢捅在破破烂烂的裤子里,哪怕没有灯照,裤兜里也隐约现出粪便堆积的轮廓,下方地板更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尿骚气味。
“跟猪也无甚分别么。”一个声音响在脑海里,李明念凝神回想,才记起这是阿韦自己曾经的感慨。奇的是,李明念半点不觉痛快,似乎连日来见过太多死人,又见过太多重刑之下血淋淋的肉躯,如今再多见一具,也只是满心厌烦。
葛若西走上前,扯下阿韦头上的布罩。“已经到鹰嘴礁了。”她冷冰冰道,“替你备好了小船,你先上岛,想法子向岛主禀明我等来意。等岛上发来信号,我们再乘小船过去,以免不必要的冲突。”
看着葛若西毫无表情的脸,李明念怀疑她也曾向章卓羽拜师学艺。
阿韦满头湿汗,本就尖瘦的脸已然饿脱了相,疲累的眼珠鼓凸出来,眉上还勒一条绑系额带留下的晒痕,看上去格外骇人。“是、是!”他忙不迭应着,脑袋在上举的双臂间点动,喉咙干哑得近乎难以发声,“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办妥!”
葛若西便转向李明念。
“李姑娘,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李明念走近前,端量阿韦那张惊恐的脸。他惧怕旁人靠近,即使双脚离地,也下意识一缩,显然还未认出她便是那个一道挖坟坑的“阿念”。
“你受的伤倒少,”李明念道,“看来招得很快。”
阿韦欲哭无泪,哆嗦的嘴唇不住念叨:
“小、小人真的什么都招了,什么都招了……”
“招的也都是真的?”李明念问。
吊在眼前的身躯打个哆嗦。
“真的——真的!”他急得一摇一摆,脸上淌下两道眼泪,“小人不敢撒谎,不敢撒谎呀……”
即便全是真话,也难保岛上没有变数。想到这里,李明念拔出“一把刀”。
寒光一闪,阿韦未及惊呼,人已摔跌在地。他浑身疼痛,久吊的臂膀麻木如石,刚呻吟一声便觉什么东西飞进嘴里,下一刻又教掐住下巴一兜,那异物竟生生滑进肚中。阿韦倍觉慌乱,起初还只顾哀叫,直到左臂一阵胀痛,摸上去竟觉出一条条青筋暴突出来,才终于意识到皮肉下有股热流缓慢推动。
“唉哟——唉哟!”他口中惊叫变了调。
面前颀长的人影蹲下身,一张模糊的脸凑近前,现出左颊刺字。
“觉出痛了?”
阿韦慌得两腿打颤。
“我、我吃了什么?”
“这是一种养身药丸,不修内功的人吃了大有裨益,可若内修之人服下,便会像这样灵气偏行、经脉臌胀,等到气冲心脉,则要血府爆裂而亡。”面前女子慢悠悠道,“修为越高,这过程便越快——你运气好,底子单薄得很,还可撑个五六日。可过了这时限,若是没能服下解药,也是死路一条。”
股间渗出热液,阿韦顾不得遮羞,连忙翻个身,使劲磕头。
“姑奶奶……您是我祖宗,是天神下凡,是、是白虎神,是龟蛇神!”他胡言乱语道,“您想要小人做什么,小人一定照做,一定照做——”
那女子立起身。“我不想你做什么,只是实在厌烦你,所以要给你一点教训。”她道,“一会儿我也上岛。倘若一切如你所言,等离岛那日,我自会给你解药;若你说过一句虚言,心里也该有个数,早早给自己挑处风水宝地,仔细掘出坟坑便了。”
她似乎笑了下。
“横竖这种活计你也没少干,是不是?”
厌烦?有甚么可厌烦的?阿韦手足无措。自打落入汶军手里,他还从未听过此人声音,如何会招惹到她?
他壮起胆子抬头,想辨认对方长相,却只能瞧清她高大健壮的身形。
忽然,记忆里另一道人影与之重合,阿韦僵住身,哑在地上。
他记起来了。
-
从远处看,狸爪岛不过海面上一座青色山丘。
数不清的战船漂泊四周,外围多是翘着铁皮撞角的窄长艨艟,愈往深去,船只愈大,女墙间伸出的弩箭也换作炮筒,哪怕船头和朝向各异,风帆上却一概绣有猩红图纹,卷起时皱皱巴巴,好像大片血迹暗藏在内,衬得船身污痕也张牙舞爪,分外凶悍。李明念将附近的战船一一打量,待舴艋舟从中穿行而过,便见船员们成群结队撑上舷墙探看,有人打着手势指引方向,有人瞧见来者是女子,竟失心疯般污言秽语、吆喝喧天,甚或急忙忙攀上桅杆,扯下裤带耀武扬威地叫唤。
“李姑娘不必理会,”对面摇橹的葛若西道,“海盗惯于掳掠,瞧见外来女子总是这副德性。”
李明念手摇船橹,没有答腔。她两眼直勾勾望住桅杆上那光屁股的海盗,见他挺着腰、晃着胯,那点可怜物什不过黄豆大小,即便她箭法奇准,恐怕也难以射中。
海岛渐近,现出大片密匝匝的林丛,放眼望去树木各个又高又直,宽阔的大叶层层叠叠,遮去从岸旁延伸上坡的红土,也将一幢幢木色房舍严严实实掩蔽起来。李明念仔细辨看,勉强认出几间屋舍轮廓——与西南一样,此处房屋多为木材搭就的栅居,只是底栏更高,顶棚伸出的房檐也更宽,支摘窗又高又大,几乎占去一整面屋墙。
左旁一艘海鹘船上传来转向的呼喝。李、葛二人撑动一侧撸子,小舟在两座副岛当中转个向,拐入左侧一条狭窄水道。
正如葛若西早先所述,这座大岛周围还散布着七座小岛,从她们的方位只能望见其中三座,且大小不一、远近相异,假若自云端俯瞰,约莫便是狸奴爪垫的形状。眼前这座副岛距主岛最近,纵是最为狭窄的水道咽喉,也恰容得下两艘最大的海鹘船进出。再往里去,主岛海岸便渐渐凹陷,将水道兜作一处天然港湾,三十余条战船停泊其间,悠闲的船员大多倚靠舷墙边上,偶尔有女子赤身钻出水面,鱼一般悄无声息地游动,手里紧攥一小撮渔网,远远打量两个划船的外来客。
李明念扫视周围,一眼便望定其中一艘泊船。
那是一挺艨艟,收紧的风帆微微泛黄,却不见骇人的红色绣纹,只甲板顶层竖一杆长竿,沧国蓝底双鱼纹的军旗飘动顶端。“沧军的船。”她低声道,错眼却见葛若西脸色发白,一双杏眼向着来时方向,神色疑惑又不安。
“怎么了?”李明念问。
“对面是大姑娘的副岛。”葛若西轻声道,视线依旧越过她肩头,“往前外船入岛,大都走那条水道。”
李明念也回望一眼,只能瞧见密林在弯曲水道间投下的阴影。
“那旁边这座是谁管的?”
“三姑娘。”
李明念心下了然。
海民素来没有一妻多妾的传统,因而成婚头些年,哪怕淳于睿那种好色之徒也不敢公然收人,直到妻子连生两胎都是女儿,才肆无忌惮地纳起妾来。如今他女儿成群,管事的却只头前七个,当中又数大姑娘最得器重,且因凶狠跋扈,又年长旁的姑娘许多,大半姊妹已被她驯得马首是瞻,独三姑娘一个还有些胆气,始终惦记早年与大姑娘结下的仇怨,平日里少不得明争暗斗,以求将来继承岛主之位。
眼下外船入岛,不走大姑娘那条水道,却进三姑娘的港湾,足见形势有变。
那阿韦最好是没有撒谎。李明念暗自思忖。
舴艋舟靠岸时,一丛人影已候立岸边。李明念跳下船,竭力放重脚步,再晃一晃腰侧横刀,好教自己更像一名寻常死士。等抬头看清接引的人群,她不由一愣。
几个卫兵模样的男子挺立在前,俱各攥着藤牌和大刀,穿一身麻料的圆领半袖短衫,裤管卷至膝头,大脚踩在露趾草鞋里,每一片畸形的趾甲都又黄又厚。后方四个尽是南荧人,额角刺字、上身赤裸,久经日晒的臂膀粗糙黑黄,肩头扛一顶无篷软轿,一个老妪倚坐其中,手里抓一根花椒木拐棍,似乎目力不佳,正头颈前倾,眯缝起双眼打量来人。
这是李明念见过体型最大的老人,四肢细瘦如柴,庞大的躯干却秤砣般压在轿里,腰间脂膘层层堆叠,轻薄宽松的丝衣也难以遮掩,一对胸乳松垂下去,仿佛被颈间脸盘大的长命金锁压垮,只得垂头丧气依偎在柔软凸起的肚腹间。她长发雪白,梳作一条细麻花辫,脸皮十分松垮,干树皮似的挤在两团硕大的金耳饰中间,生得眼目细长、鼻头扁塌,下唇当中穿一枚金环,因唇肉皱缩,那金环便像套在过细的指头上,生生空出大半。
葛若西显然认得她,下船的动作竟有些匆忙。
“姥……”话音卡在嘴边,她抱拳作礼,改口道:“万老前辈。”
李明念跟着行礼,总算确定这便是淳于睿的母亲万归海,一向被岛民敬称为“姥姥”。
轿上响起一声哼笑。“哈,我还当汶国派了什么人来,原来竟是你这丫头。”万归海的唇环轻颤,喉音好像两块粗硬的岩石相互摩擦,“你哥哥呢?怎的不一道过来?”
听得最后一句询问,葛若西诧异地抬头。
“您……您认得我?”
“你们这些丫头可尽是我看着长大的,那里会不认得?”轿上老妪招一招手,那只斑斑点点的手上也戴满指环,各个金底嵌石,险些闪痛李明念的眼睛,“来,靠近些,我瞧瞧你。”
李、葛二人交换一个目光,还未回应,即听前排卫兵唰啦啦举高大刀,摆开一派防御阵势。
卫兵领头挪步轿旁:“姥姥,她们还带着兵器。”
老妪那张皱巴巴的脸立时变作猪肝颜色。
“咋呼什么,咋呼什么?嗯?”她挥舞起两条细胳膊,花椒木拐棍冲周围乱打乱敲,腰身上一圈圈堆叠的脂膘也颤动起来,“她两个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杀人的。家伙事儿都放下,少给我丢人现眼!”
卫兵们顶着喝骂放下兵器,不敢躲开头顶乱挥的拐棍,只略显窘迫地低下了头。老妪这才喘吁吁消停下来,脸上燥红褪去,金灿灿的手再朝葛若西一招:“过来——过来。真个蠢丫头,怎的还杵那儿不动?”
葛若西只好走近前,任对方搁下拐棍,两只老手扯住她耳朵左右端看,嘴唇里一面溢出“唉、唉”的叹息。
“我还当你年纪大些,便会长开些。怎的还是一副娃娃的五官,男人的脸盘?”万归海絮絮叨叨,“好在当年没给睿儿当小,要不然呀,现下也不晓得要烂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我再看看……嗯,体格倒是不差,身子骨也结实,看样子已经不怕水咯。你穿的这是什么?这样好一双大脚,穿什么靴子?这是陆兵的玩意,不是咱们海民的——快给我脱下来,脱下来。啊,对啦……你哥哥呢?我才先问过没有?”
李明念候立船边,看葛若西如同一个挨训的孩童,忙不迭脱下一双长靴,赤脚踩在掺着细沙的红土地上。
“哥哥已经不在了。”她回答。
万归海无甚惊异,只上身微微探出轿子。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七年前,随二王女出使大贞的时候……因挑战太子护卫而殒命。”
万归海重又握住那根花椒木,挪一挪沉甸甸的屁股,好让拐棍底端顶在轿里。“你看,这便是命啦。”她不慌不忙道,“这岛上的男人大多死得早,你两个逃出生天,结果没过几年也还是要死,是不是?”说毕,她一双细长眼睛忽又转向李明念,“那又是谁?”
葛若西回过神,回到李明念身旁。
“这位是我们二王女的贴身护卫,李姑娘。”
“嗯……南荧人,是死士罢?”老妪鼻里哼哼,“无妨,无妨,横竖你们不是同我谈。好啦,这日头太毒,我可要受不住了——走罢,先领你们去见我那浑儿子。”
她说完便倚回轿内,见四个轿夫没有动作,拐棍又顶得轿子铎铎直响。
“唉,快些,快些!你们怎么回事?非要挨棍子才晓得挪脚呀?”
那四个南荧人赶忙调转方向,一行人于是沿海岸西行,深入坡上绿荫荫的深林。
林中没有道路,只一条常年踩踏形成的窄长野径。李明念跟在葛若西身后,感觉侧旁软轿颠簸,脸前气根和藤蔓左垂右荡,脚下不时横出老树粗大的板根,间或还有半人高的巨花摇晃腰边,色彩艳丽,妖异非常。卫兵在前方挥砍开路,李明念乐得清闲,索性不发一言,穿过一束束叶缝里透进的阳光,听海浪般的虫鸣时高时低,杂着羽翼扑扇、蛇虫窸窣,还有那些宽大绿叶不住的滴水声,以及远处房屋在足步间的轧轧挣扎。若是仔细分辨,这地界竟比西南山林的夜晚还要热闹。
除去色彩和声音,气味也十分繁杂。她闻得到花香、湿泥、植物腐烂的臭气,也有羽毛、粪便、鳞片里污浊的冷腥,更近处则多是汗臭和树皮泌出的汁液,甚至肚腹里钻出的股股浊气。一切都太过吵闹、浓烈,几乎要麻痹五感,教人难以警觉。
头顶倏地轻响,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飞撞近前。李明念一把接住,看几只黑猿在卫兵的叫骂中荡远,暗自估量着狸爪岛的地积。听葛若西说,除去大片树林,这岛上还有沼泽、崖地和矿脉。以她的脚力,要将整座海岛逛遍,恐怕也得花上整日工夫。
直到葱郁的林丛间现出一面木头围墙,轿上老妪还在懒懒挥动拐棍。
“你看,这地界一点儿没变罢?”她照旧自说自话,好像任何一个久无听众的老人那样喋喋不休,“人吗,怕是也有四五万了。树砍了不少,船也造了不少,却连条像样的路也辟不出来。这几年她们还在矿脉那头种菜,以为地上能长艾蒿,便也长得出旁的叶子……哎呀,白费工夫。不是暴雨便是刮风,那些个绿叶菜娇贵,哪里长得起来呀?要我说,倒不如多种些胥邪,果子够硬,长得成,虽说少不得砸死几个夯货,敲开好歹能吃么。你还记得胥邪罢?”
“欸,记得。”葛若西也依旧耐心回应,“头一回见,我还当是树上长人头了呢。”
万归海哈哈大笑。她们一路上东拉西扯、相互刺探,虽聊遍各自近况,却始终没套出什么话来。
“好啦,好啦,不同你瞎扯。寨门也快到了,我只送你们到那里,过会儿自有旁人接应。”万归海笑道,“进来那会儿你们也瞧见啦,沧国派来的人比你们先到。也算你两个倒灶……这回可不好谈啰。”
见她主动提及谈判,葛若西越性直白道:“岛主已答应同沧国结盟了吗?”
“我一个享清福的老婆子,哪里晓得这些?听凭他们年轻人胡闹罢了。”老妪轻轻揭过去,拐棍又收回轿子里,“对啰,方才忘了问——你们兄妹难道一块儿在汶国投了军,还都投在那二王女麾下?那你如今在汶军里是什么职位?”
“哥哥离世前是二王女亲卫。”葛若西回答,“我如今是飞虎营营长,也同时担着二王女亲卫之职。”
万归海再度发出岩石刮擦般的轻笑。“哈,一个营长。看来传言也是真的啰?汶国单凭一支娘子军便拿下涞国……哎呀,你不会也打了那一仗罢?”得到对方点头回应,她又叹起气来,“唉,唉……我这老耳朵可听说了不少传言哪。还有人说——那汶国王女身长不足六尺,活脱脱一副娃娃模样。你兄妹俩生得结实,竟耐烦给那样一个丫头当手下?”
“身长是天生的,也不值当拿出来比较。”葛若西正色道。
万归海哼哧一笑。“看看,看看——一脸营长的威风!还没到寨子里哪,你跟我这老婆子摆什么脸子呀?”她嘲讽道,“告诉你罢,可莫小瞧天生的好处。我要不是天生这体格,生下那么多娃娃,早就一命呜呼啰。”
李明念闻言瞟过去,扫一眼她那凸起的肚腹。葛若西面现尴尬。“是晚辈无礼了。”她道,“但无论如何,二王女是一名好主帅,更是位公正杰出的领袖。能为她效命,是我们兄妹二人之幸。”
轿上老妪笑声不改。
“能想到派你过来,确也是个好主帅。”她口吻讥讽,慢悠悠道,“可惜咯,还是个‘迟到的主帅’。”
木头寨墙间耸出一扇高大寨门,底下是一群拄枪守卫,盖着斜檐的步道横架在上,几名男子背箭持弓跨立当中,正从阴影里望出去,面色不善地盯住轿旁外客。
一个青年模样的女子等候门边。她体格粗短、腰侧佩剑,穿一领浅紫色的斜襟窄袖衫,立领翻折下来,露出满是汗水的粗壮脖颈,一条长辫盘在脑后,下颌略方的脸原无甚突出之处,却斜系一枚丝绸眼罩,严严实实遮住右侧眉眼,独敞出一只左眼,探究的目光在李、葛二人中间打转。
只瞧上一眼,李明念便猜出此人身份。她是淳于睿第三个女儿,也是他头一房妾室所生,一向不得大姑娘喜欢。八岁那年,这位三姑娘与长姊争抢一只海龟,碍于年幼瘦小,她不仅被痛揍一顿,还教生生剜去右眼,因而至今怀恨在心,从不与长姊好脸色。
眼见软轿挪近,三姑娘迎迓上前,汗湿的短衫紧贴在身,显然已等候多时。
“祖母。”她曲身行礼,却并不理会一旁的汶国使者。
三名随从紧跟她背后,这会儿也齐声道:
“姥姥。”
软轿停在门前,不等老妪吩咐,四个轿夫便蹲下身,将肩头重担稍稍放矮。
“老三哪。”万归海没有动弹,“不是都等在前厅么?怎的还叫你下来接啦?”
“父亲吩咐,要先请您进去。”三姑娘道。
“还要我一个老婆子进去作甚?”万归海诧怪,“我身子不好,没瞧见走这一趟已经浑身是汗么?”
三姑娘微伛着身,仍旧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父亲说……您是这岛上唯一的明珠,”她道,“究竟是接见大国来使,自然还须得您在场。”
“大国来使”李明念站在一旁,感觉万归海的冷笑摩擦着耳鼓。
“哼,还真拿我当蚌壳里产的珠子,要摆那儿显威风啦?”老妪又挥一挥那根疙疙瘩瘩的花椒木,“你去,去告诉他——我可当不起珠子,我只是那蚌壳里的软肉,早从他肚肠里拉出来,臭不可闻啦。他真要摆阔,便自个儿上我房里去拿那颗夜明珠,少来烦我。”
三姑娘那只独眼便现出难色。
“祖母……”
“好啦,好啦——你也要同我摆脸子怎的?”万归海语气不善,却终于退让道,“现下浑身是汗,我可不想进去丢人。等一会儿回趟卧房,我换身衣裳再来。”
“那我便如是回禀父亲,等您过来。”
“哼,‘等您过来’。”不快地重复这话,万归海扬起的拐棍又扫向四周,“走呀——走呀!你几个比我还老怎的?才这岁数便耳背啦?”
四个轿夫急忙忙站直身子,却待进门,又教三姑娘抬手拦住。“送姥姥回房,服侍姥姥更衣后再送过来。”她嘱咐,“走稳些,要是敢颠着姥姥,有你们受的!”
轿上老妪眯起眼。
“你这是吓唬他们呀,还是吓唬我呀?”
三姑娘后撤一步,弓身抱拳。
“三儿不敢。”
万归海皱缩的嘴唇噘起来,拐棍一抬,指向被晾在一旁的葛若西。“告诉你爹,这个——可是在咱们岛上长大的姑娘。”而后那棍尖又点一点李明念,“另一位吗……嗯,你是什么职位来着?”
“李姑娘是二王女的贴身护卫。”葛若西道。
“不错,不错……是贴身护卫。”万归海喃喃自语,转头又交代三姑娘道:“一个从岛上出去的姑娘,一个南荧护卫。都是贵客,要好生管待,千万莫怠慢。”
“三儿明白。”对方应下来,也不多瞧一眼。
拐棍敲一敲轿沿,万归海冲葛若西挥挥手,便由着轿夫迈出稳健的大步,穿过寨门,拐入村寨深处。
三姑娘弯腰恭送,直等到软轿消失在视野里,才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审看两位外客。
“既如此,烦请二位先随我上钟楼等候。”她道,“待祖母回来,你们再一同进去。”
钟楼便是寨门内一座木搭的四层矮楼,每面墙上都开有大窗洞,却唤不来一丝一缕的穿堂风。李、葛二人被领到三楼吃茶,身后跟两个晒得皮肤黝黑的女子打扇,可那巨大的蒲葵扇也只将同一股热风搅来弄去,不一会儿已教两人心烦意乱,窒闷难耐。
面前摆上几碟糕点、两颗人头似的胥邪果,果子敲开顶盖,便露出内里一层花白果肉,还有满满一肚清甜澈亮的汁水。联想到人脑里迸出的东西,李明念无甚胃口,只走到西窗边上,支着脑袋眺看。
脚下村寨不比玄盾阁小气,高高的木墙随地势连绵起伏,约莫每隔三里便穿一座瞭望台,一枚枚细小人影在步道间来回踱步,直至墙沿打弯,消失在山丘凸起的轮廓边缘。时近黄昏,墙内鳞集的民宅间升起缕缕炊烟,举目而望,高脚栅居大小不一,顶上俱钉有厚厚的草垫,下方街坊歪歪扭扭、满是烂泥,主道间却好歹铺着两溜木板,不似沧王城坑坑洼洼的主路,偶有辘车经过,轮子还会陷进深深的泥坑,便是将推车人换作牲口,几鞭子催打下去,也半晌难以拖出。
葛若西走到身旁,好像早先站在船头,大手指向那寨墙弯处。
“往前议事,都是在岛主宅子的前厅。”她告诉李明念,“拐过那处山弯才能瞧见。”
“岛主也住在那里?”
葛若西摇头。
“岛主不爱宿在同一个地方。”她道,“他每夜都会换卧房,有时宿在妻妾房里,有时则会跑到岛民家里夜宿,只带一两个妾室,还有几名心腹护卫。他说这样更安全,敌人寻不着他,下属也寻不着。所以夜里若有要紧事,一贯都是几个岛副处置。”
疑心病倒是重得很。李明念腹诽,又朝楼底看去。
钟楼各层没有遮檐,伏上窗沿便能瞧见三姑娘伫立楼下,眼罩系带绕过头顶,紧压她梳得光溜溜的长发,早已教汗水浸湿。还真像块硬邦邦的石头,李明念琢磨。这三姑娘从始至终没个笑脸,送她们上楼之后便又退回底下,石塑般守在钟楼门前,不知防着什么人,好像里里外外二十来个守卫也护不住两名外客。
“这三姑娘却怪,”李明念有意扬高声调,“说是要管待我们,自个儿倒杵在楼下干晒。”
楼底人影一动不动,仿佛全然不察。两人目光一碰,葛若西悄悄深吸一口气,看也不看两个面露惊疑的侍女,径直走下楼去。
嘎嘎吱吱的步声震动楼板,接连几声问询响起来,又被她简短的回应压下去。李明念伏回窗前,看葛若西走出楼门,向那三姑娘抱拳作礼。
“三姑娘。”
对方侧过身,一板一眼回个礼。
“祖母年纪大了,行动难免不便。还要烦二位再等一等。”
“我理会的,只是上头太闷,这才下来同三姑娘聊聊。”李明念听见葛若西带笑的声音,“方才三姑娘也听见了,我在狸爪岛长大,往前曾随过大姑娘的船,受到诸般照拂。可惜今日未得见,也不知大姑娘可还康健?”
那三姑娘原向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闻言却头一偏,似乎匆匆扫过她一眼。
“在长姊的船上,受诸般照拂?”她反问。
“是。”葛若西道,“一别数年,我至今还忘不了大姑娘那条龙筋鞭。不晓得她如今换鞭子了没有?”
三姑娘一哼。
“还是原先那条,看样子能再使上十年。”她淡道,“汶军绑了我们留在城里的探子,这些事难道不曾打听么?”
李明念瞧不见她二人神情,只觉葛若西愣了下,显然对这直白的问题始料未及。
“那阿韦油嘴滑舌,我们也只敢信他三分。”她声音还算平静,紧接着便转开话锋道:“听闻大姑娘至今还不曾结亲。我还记得当年在岛上,为着大姑娘不愿嫁人的事,岛主好几回大发雷霆,吓得我们这些小的也成天心惊胆战,只怕被连累。不过……当年是几位姑娘还小,如今各个岛副皆已及笄,难道还能越过长姊,自个儿先成亲么?”
“咱们这地方可不在乎甚么礼法规矩。”三姑娘口吻不变,“二姊才及笄便招了个赘婿,五妹和七妹如今也房里有人,只四妹和六妹还敬着长姊,至今不曾议亲。”
葛若西便拿出试探的语气:“听那阿韦说,三姑娘您也还未婚配?”
“不错,”对方顿了顿,“不过倒不是为着长姊。”
一条人影正顺着主道奔近。李明念抬眼瞧着,听葛若西发出一声松快的轻笑。
“只要还未婚配便好。”她说。
她不再主动搭话,那三姑娘却好似回味过来,略朝她侧转过身子。“瞧着你与我一般大,”她启声,“看来逃走那会儿,你应当也知道不少咱们岛上的恩怨。”
“也不很知道,”葛若西答得含糊,“只是……”
“三姑娘、三姑娘——”焦急的呼唤扑过来,是那从主道跑近的男子,脚下生烟地赶到两人跟前。
“大呼小叫什么!”三姑娘厉声道。
“三、三姑娘恕罪……”来人气喘吁吁抹着汗,“岛主……岛主在发火啦!一直催问怎的还不将人领过去呢!”
“不是说了要等祖母么?”
见上峰口气缓和下来,男子偷瞄身侧,将三姑娘拉到一旁,遮着嘴凑近她耳边。“哎呀,可莫再等啦——”他压低喉音道,“那一位还在煽风点火哪……眼下岛主要讨好她,哪里肯等呀!你这会儿下了他面子,只怕过后要吃排头的!”
那一位?李明念趴在窗沿,眉梢一挑。
三姑娘似乎沉吟片刻。
“知道了,这便带过去。”她丢下这话,转身便回到葛若西跟前道:“要先请二位移步前厅了。”
手往窗沿一撑,李明念翻出钟楼,轻飘飘落定葛若西身畔。
“不等那位老太么?”她问。
三姑娘那只独眼好像头一回看清她模样。
“姑娘好功夫,看来内力不凡。”
“汶王买下我们这些死士,为的便是攻城掠地。”李明念脸不红气不喘,“轻功过不去,城墙都难上。”
对方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转过一圈。“不愧是主帅的贴身护卫。”她道,眼神又落回葛若西身上,略欠了身,作出一个邀请手势,“祖母身子乏力,还要些时候。不好让二位久等,我先领你们过去。”
淳于宅的热闹超乎寻常。
正是掌灯时候,一行人沿主道走近,远远即见那坐落山坳的宅邸灯火通明、披红挂彩,纵使院墙东侧傍着一处低矮瀑布,哗哗的流水声也掩不住鼓乐笙歌。李、葛二人随三姑娘入内,四下环顾一圈,便见手推辘车的岛民进进出出,车板上满载酒桶、蔬果或是新鲜宰杀的牲畜,菜叶和鲜血沿着车辙撒落,一路拐向左侧深处冒出炊烟的庖房。
墙内栅居围作几进方形内院,相邻的屋舍俱有步道连接,当中最矮一条充作内门,径直踏进去,穿过两片窄小院坪,才能抵达底里二十丈见方的大坪。李、葛一行经过一侧,看坪内门庭若市,底栏和步道上下挤满瞧热闹的岛民,汗臭和人息将院心一丛篝火围得密密实实,四周是敲鼓吹笙的乐手,二十个赤着上身的男女绕着火焰舞蹈,腰系草叶编织的轻薄围裙,舞步间不住晃荡,裙下隐秘之处一览无余。
前厅是大坪后方一幢独立的圆形栅居,底栏高近两层,原木搭就的房顶形同盏盖,斜出的遮檐又低又宽,半遮住无墙的梁柱,也压低厅内闪动的灯火和喧闹声。
登上最后一级竹梯,李明念终于瞧清前厅情状。圆形大厅里摆满五十余张藤编食案,俱各东歪西倒、杯盘狼藉,主人席最为显眼,左右各扎着十名护卫,两张食案并排设在高高的台阶上,方位正对下方院坪,坐在那个高度眺看,大约还能望见院坪里几个乐师,以及那些蹦蹦跳跳的裸身男女。正中席位上盘坐着一个六旬男子,身形魁梧、大腹便便,穿一身红艳艳、紧绷绷的丝绸圆领衫,脖子粗短黝黑,一条金链子垂挂在圆硕的胸乳前,灰白干枯的长发只束起顶上一撮,余下的乱糟糟披散肩头,与同样颜色的络腮胡连作一片,只露出一对出奇肥大的耳朵,耳廓上穿满金环,随着头颅的摇摆叮当作响。
他脸盘很大,一圈厚肉挤在下颏与脖颈之间,黑黄的皮肤满是晒斑,左额斜一条细窄刀疤,将粗黑的眉毛断作两截,因纵欲过度而松弛的眼袋挂在下方,两条眼缝便似收拢的袋口,笑起来近乎只剩一线褶皱。他显然已瞧见来人,却并不理会,只抓着酒盏顾自痛饮,不时与阶下宾客攀谈两句,泛着油光的嘴唇放肆咧开,露出满口黄澄澄的金牙。
李明念审视男子相貌,忽然遇上另一束目光:一个女子坐在他身旁,看着不过二十来岁,身上也穿丝绸红衣,头戴一顶羽毛扎成的鲜红冠帽,肩膀宽阔强健,脖颈上方是一张算不得美貌的脸,然而轮廓锐利,五官也生得咄咄逼人,一双鹰眼从头冠垂下的红穗间望出来,毫不遮掩地打量李、葛二人。
哦,李明念明白过来。这大约便是“那一位”了。
跟着队伍敛步台阶下的过道间,李明念听那三姑娘在前禀报:
“父亲,汶国使者到了。”
上首的淳于睿收敛笑意,冲下方打个手势。
厅内安静下来,几个醉汉还粗声粗气地嚷着要添酒,也很快教旁人抑住话声。
“啊,就是这两个?”淳于睿抖动一双眼袋。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前排十数道身影默然离席,在阶下一字排开。她们都是姑娘,最年长的约莫而立,最年幼的不过才留头,任由年岁更大的牵在身旁,冲来客瞪着惶惧的眼睛。
葛若西曾描述过那位大姑娘的相貌。李明念扫视这一溜姑娘,确信她不在其中。
葛若西领她上前施礼。
“汶国南线军主帅云曦麾下飞虎营营长葛若西,拜见岛主。”
“汶国南线军主帅云曦随身护卫李明念,拜见岛主。”
从褡膊里取出符节印信,葛若西略俯下身,双手奉上道:
“我二人奉二王女之命前来贵岛拜会,还请岛主校验符节。”
淳于睿闻言又咧嘴,视线掠过葛若西,再转向李明念。那眼神好似要穿透衣裳,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打量牲口。“啊……护卫?”他重复,两手砰地砸上食案,冲下首大笑道:“小子们,听见没有?那小丫头竟还派了个死士过来!”
厅内一片哄笑,不仅食案前的宾客,阶下那一排姑娘里也有几个露出冷冷的笑意。
李明念面无表情,瞥得身旁葛若西脸色铁青。
淳于睿笑得尽兴,接着便倚向身侧凭几,下流的目光又将两人端量一番。
“一样是女使者,汶国的货色可远不比沧国呀。”他感慨。
葛若西置若罔闻,见无人接看印信,便收起物件,拱手阶下。
“不知可否与岛主私下谈谈。”她恳请。
“哎呀,还私下谈什么?”淳于睿好整以暇地歪倚着身子,“沧汶两国正在交战,你们二王女这会儿派人过来,定是有要事相商。今日我大喜,正忙着宴请宾客,在座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直说便了。”
葛若西抬起头,似乎与那红衫女子四目相交。“如果我没认错,岛主左手这位正是沧国文鳐营营长,苗海伊。”她又道,“岛主既知汶沧两国正在交战,应当明白有些话不便当众言说。所以还请岛主拨冗接见。”
“欸——不必,不必!”淳于睿大手一扬,“如今咱们这地方可不是我独个儿说了算的,我这几个小子也开始争食儿啦——喏,各个杵这儿不走呢,要是我不让她们听,可不晓得会不会乘夜将我宰咯。”他嘴巴努向阶下,而后忽地粲齿,得意洋洋搂住身旁女子,“再者说吗……这位也不是外人,是我新一任夫人。你说是不是呀,夫人?”
李明念默立阶下,眼看他灰白干枯的胡子蹭上苗海伊脸庞,几乎能想象那一口金牙里喷出的浓烈臭气。然而后者毫无表情,虽未奉承迎合,却也没有推拒,一时竟瞧不出究竟是否情愿。
葛若西侧过脸,递给李明念一个古怪的眼光。
瞧出那眼光里的迟疑,李明念眉头微蹙。沧国使者抢先到来不算意外,而既然深知淳于睿好色,沧王会送出苗海伊也毫不奇怪。可凭他淳于睿笑纳了多少夫人,只要还肯接见她两个,结盟一事便还有余地——既如此,若西在担心什么?
竹梯上传来拐棍拄地的笃笃响动,不等众人反应,一道高亢的话声便嚷起来:
“姥姥到了——”
前厅里顿时一阵骚动。
“姥姥到了?”
“姥姥到了!”
食案刮擦地板,一屋子宾客急忙爬起来,上首的淳于睿也跳起身,一只手抓起苗海伊,丝衣下肥大的肚皮微微抖动。
一个强壮的姑娘搀着万归海爬上梯顶。见得厅内混乱的情状,老妪喘吁吁抹去脸汗,喉咙里直哼哼。“坐下——坐下!”她手中花椒木用力敲打地板,“又不是头一回瞧见我这老脸,都蠢兮兮杵那儿作甚?”
宾客们这才落座,淳于睿却异常灵敏地迎上前,笑将老妪扶住道:“母亲。”
那敲地的拐棍一把挥开他。“我走得稳,扶你新媳妇儿去。”万归海兀自跨上台阶,“哼,你媳妇儿可不少呀……怕是再长出十只手也扶不过来啰。”
“母亲又笑话我啦。”淳于睿赔着笑,小心翼翼跟在老妪身旁,等她一步一顿、慢慢吞吞爬上顶层,才搀她在那空着的食案后坐下。“还不快过来给姥姥打扇!”他冲近旁侍女呵斥,转而又换上一副笑脸,轻声对母亲道:“母亲还想吃什么?儿子让他们送过来!”
万归海连连摆手:“甭管我,甭管我——我老啰,胃气不足,消受不起那些大鱼大肉。”她不甚耐烦,突然又瞧见阶下来客,立时垮下脸去。“放着客人不管待,你还站我跟前操什么闲心!“老妪责备儿子,”今夜这不才摆上酒么,既然是老来喜,怎的也不请客人吃一杯?我可没教过你这样的待客之道。”
说毕,她也不看身旁人脸色,扬声吩咐道:
“三儿呀,备酒去——你爹是让喜事冲昏脑袋啦,咱们可不能忘了礼数。”
三姑娘踌躇一瞬,眼神瞟向淳于睿,见他稍稍敛容,重新落座。
“都听母亲的。”淳于睿睥睨阶下,“你两个来得巧,正逢咱们办喜事,便先吃一杯喜酒罢。”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葛若西镇定道。
三姑娘冲侍女打个手势,马上有人奉来银壶和酒盏。她亲自斟满两杯,分别递送上前。
垂眼看向手里淡红色的酒水,李明念还未动作,已见身旁的葛若西举高酒盏:
“恭贺岛主。”
她仰头,盏口也送到唇边,却被李明念一只手捂挡在前。
“先莫喝。”李明念道。
三姑娘坚硬的目光头一个扫过来。
“怎么,这位护卫姑娘不愿意喝?”
李明念迎上众人视线,最终落目万归海那张干树皮似的脸上。
“是不敢喝。”她直截了当道,“我怕你们下毒。”
手背上一重,是葛若西抓住她,暗示住口。李明念却没有搭理。她已筑基,寻常毒药无甚作用,可葛若西的内功不过炼气境界,担不起这种风险。
淳于睿眯缝起眼,开口的却依旧是三姑娘: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如今与汶国为敌的并非我狸爪岛,我们为何要毒害二位?”
“那可说不准。”李明念看向上首那一言不发的新娘,“毕竟上首坐的可不止岛主和姥姥,还有一个沧国营长。”
万归海大笑,嘴唇间的金环闪闪发光。
“好啊,好啊——好一个直言不讳的南荧丫头!”她戏谑道,“你说的确也有理。但既来了我们狸爪岛,又要找我这儿子谈判,却一杯喜酒也不肯喝,岂不是拂了他面子呀?底下还这么多人瞧着呢,你教我们怎么饶过你,接下来又要怎么谈哪?”
葛若西勉力扯开嘴边的手。
“岛主恕罪,万老前辈恕罪。”她弓身请罪,“李姑娘是二王女的贴身护卫,此次前来也是为护我安危,情急之下才会出言冒犯。符节印信皆在我手,我也是汶国唯一的代表。这杯喜酒,我喝。”
不等李明念再出声,她便头一仰,一气饮尽酒水,又翻过空酒盏展示。
淳于睿阴沉的脸上现出笑影。“很好——很好!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是不是?那长辫子丫头还真当我这儿是戏台子呀!”他整个上身支向凭几,“罢啦,既然你这个使节吃了酒,我也不与你们计较。”
侍女上前收走酒盏,李明念原封不动递出自己那杯,眼光仍钉住那老妪。对方状若未觉,招招手唤去那侍女,自己拿过李明念的酒盏,冲她举杯一敬,皱巴巴的脸上咧开笑来。然后老妪吃下酒水,唇环在淌下的红液间叮当颤动。
“谢岛主海涵。”葛若西在身旁开腔,“大喜之日不好搅扰,但我们有要紧事相商,还是想请岛主私下谈谈。”
“既然都打过照面了,何必再遮遮掩掩。”回应她的是另一道陌生女声,“你们是来请求与狸爪岛结盟的?”
李明念循声移目,对上苗海伊那双鹰目似的眼睛。
一旁的淳于睿笑意尽消。他直起身,一个巴掌忽上苗海伊脸庞,又紧掐她下巴,一把将人拖近。“我喜欢你这张脸蛋,也喜欢你这副身段。”他灰白的络腮胡重新贴上她脸颊,“但男人商量正事儿,没有女人插话的分。给我记好咯,下回再犯,我连你下面那张嘴也一块儿抽烂。”
前厅里静默下来。苗海伊直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紧绷的嘴角淌下血丝,脸上筋肉似有抽动,却终究没有开口。淳于睿撒开她,再度倚上凭几,又咧开一个饶有兴味的笑脸。
“好啦,说罢。”他道。
葛若西只得装作没有方才的意外。
“我们奉汶国二王女之命前来——”
淳于睿挥开一只手打断。“欸——废话不必多说。”他开门见山,“沧王那老头儿要跟我结盟,可是送来了一台轰雷炮、一艘艨艟、一个当营长的美人儿,还有旁的好东西。你们那长辫子丫头能给我什么?”
葛若西绷紧唇角,像是在极力捺住对“长辫子丫头”的驳斥。
“如若狸爪岛愿意出兵援助,我们愿赠金十万,择出二十名美人献与岛主,并扶持您坐上沧国王位。”她回答。
淳于睿笑起来,口里沫子直喷,一条粗壮的胳膊支上食案。
“汶国可是东南数一数二的大国,如今又敢与大贞叫板,竟只拿得出这点诚意呀?”他促狭道,“十万金?光咱们这岛上便有数万人口,等将来我坐上沧国王位,可还有上百万张嘴嗷嗷待哺哪。十万金,哼——这么点儿金子,能使到什么时候?”
所以云曦才要她们备下二十万金。李明念不动声色,只看葛若西从容道:
“岛主若不满意,我们尽可协商。”
淳于睿舒舒服服仰靠向后,浑圆的肚皮顶动食案,手指轻叩酒盏,眼缝里藏金般闪烁不定。“我这人不爱虚的,有什么话也不会藏着掖着,你两个小丫头——啊,不,是‘贵使’——可莫放在心上。”他笑着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才先也说啦,十万金可经不起开支,但你们打仗耗银子,多的想必也拿不出来,所以我只要五十万金。为了补偿,也为了沧国将来的安定,你们还得应承第二条:往后五十年,太渊河以南的整片东海尽归我淳于氏管,无论舶脚还是鱼税,都是我一家说了算。”
下方席位间响起一片赞许的嗡嗡声。苗海伊擦去嘴边血迹,虽已肿起半边脸,一双鹰目仍死死钉住葛若西,显是想从她脸上瞧出什么端倪。
“至于第三条吗……我年岁也大啦,二十个美人只怕消受不起。但你们也瞧见了,到这把年纪我膝下还是一堆不中用的丫头,连一个延续香火的男娃也没有。所以呢,我要女人——有了女人,才能给我生出男娃来。”淳于睿慢悠悠继续,“若是寻常女人,我这岛上也实在不缺,要讨也只讨十个不寻常的:首先必得生得貌美,其次必得是你们汶国高门出身,此外还得屁股大,好生养。嗯——你那屁股不成,跟咱们岛上这些货色一样,只配下海采珠,生不得男娃。”
他指一指葛若西,那亵玩的目光停在她腰间,三根竖起的指头忽而一收,猛地拍一把苗海伊后腰。对方浑身一僵,右手飞快摸向腰侧,却扑了个空。淳于睿视若无睹,只顾哈哈大笑,再朝那地方猛拍两下道:“她这屁股吗,也只能当个美妾啦。”
男人们低低的笑声盖过院中鼓乐,阶下几个年幼的姑娘也跟着笑起来,直到瞧见姊妹们几近结霜的脸,才懵懵懂懂收住声。
“啊,还有最后一条!”淳于睿搁下酒盏,“既然要我淳于氏接管沧国,沧汶两国之间自然也得亲上加亲才好。听闻你们二王女也是个美人儿?我们海民一贯是一夫一妻的,既如此,我便休了我那大夫人,让你们二王女给我当个王后,应当也算不得折辱她罢?”
他搡开苗海伊,倾身向前。“对了,你们二王女屁股大不大?”
背后压抑的低笑化作哄堂大笑。
这老头还真是面皮比城墙厚。李明念冷着脸伫立阶下,有那么一瞬,险些要同那苗海伊一般摸向腰侧。云曦曾推测淳于睿会提出联姻,却不曾料到他能觍着脸亲自上阵。
然而身旁人似乎早有预料,面上丝毫不乱道:
“五十万金不成问题,十个高门出身的美人我们也能寻到。至于太渊河以南的东海管辖权……早在三百余年前东南十三国向贞国称臣时,东海的管辖权便让与了贞皇。如今要将其中一半让与岛主,怕是也得等我军入主阳陵才能实现——不过,主帅既遣我为使,我的承诺便是汶国的承诺,一旦答应,必不会食言。”
她顿了下。
“只是这最后一条……恐怕不成。”
一声冷笑冒出苗海伊喉底。
“四个条件只痛痛快快答应两条,余下的不过一纸空文,最后一条竟还一口回绝。”她讥讽,“汶国诚意可见一斑哪。”
淳于睿撇嘴,支住凭几的胳膊竖起来,却不再掴向她,而是捏住一撮蓬乱的络腮胡,若有所思搓捻指间。
“东海管辖权也罢了,好歹是许诺要给。可这最后一条不答应……怕不是嫌弃我们海民罢?”阶下那最年长的姑娘冷冷一笑,“也对,你们内陆的一贯只当我们是蛮子,何况咱们这狸爪岛养的不仅是海民,还是海盗——在汶人眼里自然个个儿粗鲁下贱,配不上你们金尊玉贵的王女。”
“二姊这话可不对。既然嫌弃我们,何必还要大老远跑来请求结盟呢?”另一个姑娘笑道,“不过吗,既是有求于人,至少也该摆足了有求于人的姿态,这样一再拒绝,倒不像是求爷爷告奶奶,而是来给咱们当祖宗的。”
葛若西略微垂首,没有回应。
上首的淳于睿终于将手一挥,漫不经心阻住道:
“欸——我才说什么?男人商量正事儿,女人不许插嘴。”
他放过自己蜷曲的胡子。
“我听闻为与淜国结盟,你们那二王女可是上赶着献上了自家妹子,怎的轮到自己倒扭捏起来?看来是嫌我年纪太大,配不上她啰。”也不等葛若西回应,淳于睿又一次挥手打断,转而咧出一口金灿灿的牙齿,“哎呀,也休要笑话我老牛啃嫩草,要怪只能怪我这一大家子尽是女人,再早些吗……倒是有不少漂亮侄儿,只可惜如今也都葬身海底,便只好便宜我这老头子了。”
在旁的万归海哼哼一声,颤索的手轻轻放下酒盏。
“岛主和诸位岛副多虑了。”葛若西道,语气不卑不亢,“二王女已有婚约在身,且是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赐婚。此事汶国上下人尽皆知,君无戏言,实是不好违背,这才只得忍痛拒绝岛主。”
淳于睿端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拖长声调道:“哦,原来是为着宝贝女儿,早有防范呀——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吗。既如此,我也不强求你们汶王背信弃约啦!但我得换个东西……嗯,让我想想。”
他说着便倚回凭几边,两层下巴愈发显眼地挤在络腮胡下。忽然,他粲齿而笑。“听闻那年汶涞大战之后,涞国王室已变作汶国附庸,那么涞国的矿山想必也尽归汶国啦。”他道,“我要两座铁矿山,不成问题罢?”
这回不仅葛若西,座上的苗海伊也猛地转头,急看向淳于睿。
李明念眯起眼。
“两座矿山,”她启声,“岛主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淳于睿连声哼笑,故作大方地摊开手。“两座矿山而已,再如何宝贝,也比不得你们二王女的贞操么。”他理所当然道,“我不过提了四个条件,你们已经拒绝了一半,这一条可再也让不得啰。要么让二王女给我当大房,要么便给两座矿山。这点诚意……你们汶国总拿得出手罢?”
葛若西只犹豫片刻。
“矿山过于珍贵,且事涉涞国,我虽拿着汶国的国书符节,也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她说,“不过……岛副们正当妙龄,据闻其中几位尚未婚配。我们汶国四王子一表人才、聪慧豁达,如今也暂无婚约在身,与众位岛副正是郎才女貌,或可一堂缔约,以通二姓之好。”
话音甫落,阶下那一长溜人影便摇晃一下,转瞬又被上首的大笑钉住。
“小丫头心眼可真多呀!”淳于睿笑叹,两手冲着一众女儿一摊,“我有这么多女儿,你们那四王子可只有一个。这是想教我为着那一条命根子,得罪她们所有人哇?哼,我可不上当。”
言讫,他推开凭几,再一脚踹远食案,挺着大肚皮站起身。
“好啦,你们要说的已说尽,我也听明白了。既然汶国拿不出诚意,对我的条件推三阻四,谈判便到此为止罢。”他拖起苗海伊,一把揽过她那宽阔的肩膀,“时辰不早啦,我也该带我这新夫人洞房啰。”
葛若西抢前一步。
“岛主请留步——”
阶下姑娘们立时拢上前,唰啦啦的拔剑声响作一片。然而李明念动作更快,不等刃光闪出刀鞘,已左手一伸,轻而易举将葛若西扯回身后。“这是做甚?”李明念按上刀柄,听得侧旁的三姑娘也慢慢拔出佩剑,“才说过不斩来使,现下谈判不成,便要杀人?”
淳于睿停住脚步,看向阶下。那几个拔剑的姑娘不为所动。
“你们可尽带着兵器,”适才开言的二姑娘回敬,“擅自靠近,自然要防范。”
葛若西从李明念身后挤出来,也不看面前一排亮晃晃的利刃,径自朝台阶上一伛。“误会一场,请岛主和几位岛副见谅。”她直视淳于睿浮肿的眼睛,“事关重大,还请岛主再给我一盏茶工夫,容我把话说完。”
耳环丁零一晃,淳于睿转个身,斜睨过来。
“说罢。”他道。
葛若西拱手倒步,跨进背后乱七八糟的食案间,这才垂下双臂,环看周围。
“诸位——请听我说!”
她使出内力大叫,不止前厅宾客,楼下挤挤攘攘的院坪也安静下来。
“我知道,今夜大家相聚此地,为的不仅是庆贺岛主迎娶新夫人,更是庆贺狸爪岛与沧国结盟。但方才岛主也说过,岛上一切事务不仅关乎岛主一人,也关乎几位岛副,更与所有岛民息息相关——所以,我想请大家一定要慎重考量!”
响亮的女声回荡院内,篝火旁笙鼓收歇。见淳于睿断眉一挑,李明念后退两步,左肩挨上葛若西微微震动的肩膀,听她高声继续。
“我也是海民,也曾在狸爪岛长大,深知此地可避开王室盘剥,却究竟是海岛,也有诸多不便。譬如岛上气候不宜种植,纵然粮米和海鱼尚可裹覆,蔬果也只得从陆上运来,且为躲避官府搜查,回岛时往往已腐烂大半——由此可见,今夜这喜宴上的蔬果何其珍贵,而在这种情势之下,除去坐在厅里的贵客,其余岛民每月能吃上几次新鲜蔬果,又有几个人不是隔三差五肚里绞痛、口鼻流血,三十岁上便牙齿松脱,甚至夜里目不视物,以至于水性再好也要因此死于深海?”葛若西道,“除此之外,绢布、茶叶、药材、香料、硫磺这等物件也一贯短缺,除去冒死强抢商船和官船,便只能偷偷摸摸回陆上采买,再一路避着官府的追捕,一点一点运回岛上。”
她审看席位间一张张黝黑面孔。
“在座也许还有岛民记得我。我四岁时与哥哥葛若东一道来到狸爪岛,此前还懵懵懂懂,所以于我而言,直到十三岁那年跟着哥哥回到大陆,我才头一回吃到加了胡椒的肉汤: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肉汤,一辈子都忘不掉。可这岛上每年有那么多人出生,其中多少人一辈子不知胡椒长什么模样,更不曾尝过那样的美味,根本没法想象?”
院坪里传来窃窃私语,厅内有宾客低声咒骂,身前的食案推得哐啷直响。葛若西旋过身,一双灼灼发亮的杏眼转向万归海。
“还有一桩事,我记得也很清楚。那是我十岁那年的花灯节,深更半夜,岛上却闹翻了天。大家伙儿吃了酒睡得正熟,四更天的时候却教管事摇醒,几乎所有船都打着灯出了海湾,还放了小船出去,四处搜寻不见踪影的姥姥。结果寻了数日,却见姥姥自己个儿驾着船回来,几位岛副问过才知,竟是姥姥悄悄回了沧国,只为去祖坟跟前给父母上一炷香,再拿最好的酒祭拜一场。”她朗声说完,又回看一众宾客,“我听到,也看到——得知内情的头几日,岛上好些人心里不痛快,却不是埋怨姥姥,而是恨自己无能。因为岛民们大都来自沧国,如今虽已不服王化,祖坟和亲朋却仍在陆上。每逢花灯节这样的团圆日,敢问哪个不惦记着要给祖宗扫墓,或者与亲朋团聚,同桌吃一碗好酒?”
席间一小半人影开始交头接耳,万归海却状若未闻,只低着头,重又从食案上摸起酒盏。
葛若西仍面朝宾客。
“眼下我只想问大家一句,可是当真从没有人疑心,也从没有人去想:哪怕不必再忍受各色税钱,这般躲躲藏藏、缺东少西,难道不也是受制于沧王室?”她反问,“既然大家心里记挂着陆上,身子也受制于陆上的沧王室,如今自个儿回去当家作主、再不受旁人掣肘的机会便摆在眼前,为何要轻易放弃?”
嗡嗡的议论声益发沸腾起来。葛若西回转过身,向上首郑重行礼。
“所以,还请岛主慎重考虑,再行答复。”她言辞恳切,“我们有两艘船候在鹰嘴礁外,已备下二十万重金和二十位美人,只等着送来岛上庆贺结盟之喜。纵然岛主不愿与汶国结盟,只要按兵不动,我汶国也承诺在战后敦促新的王室与贵岛谈判,再不与淳于氏为难——而这二十万金与二十美人也会即刻献与岛主,以示我汶国诚意。”
淳于睿站立案后,一条壮实的臂膀还搂在苗海伊肩头。
“嗯……我明白啦——你们不是来谈判,是来搅浑水的。”他不紧不慢道,“哩哩啰啰这么些废话,不过是想挑起我这些子孙的不满,让我们自己个儿乱作一团,再也顾不上你们汶沧之争,是不是?”
前厅一静,葛若西猛然抬起头。
“岛主——”
“我不是蠢人,也还没老到稀里糊涂,容得你这样的丫头在我鼻子底下乱跳。”淳于睿浑厚的喉音盖过她话声,他不再多言,只忽地扬高右手,“押下去,斩了——人头洗干净送去洞房,送与我的新夫人当聘礼。”
不少宾客听令跳起身。李明念一把捉住葛若西左腕,却见护卫们略显迟疑,阶下那一溜姑娘更是一动未动,独三姑娘抢步近前,拦挡她二人身前。
“父亲三思。”她拱手俯身,“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便是要拒绝结盟,也不好取她二人性命。”
淳于睿转看她那张独眼的脸,一双被眼袋挤作缝隙的眼睛眯得更细。
“你是听了这丫头的鬼话,竟也起了心思,想嫁个王子当王妃?”他调侃,“稀奇啰,二十好几了床上也只一柄破剑,这会儿倒想着男人啦?”
三姑娘微微蹙眉。
“父亲……”
“莫教我说第二遍!”淳于睿赫然拔声,“怎么着,你也要学你那狼心狗肺的长姊哪!”
这一声凶恶非常,不仅三姑娘,连带着她那些姊妹也周身一僵,两个年幼的甚或啜泣起来,却紧紧抱住身旁人,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然而厅内依旧无人动弹。
三姑娘半俯着身,几个年长的姑娘尽看着她,以致跳起身的宾客面面相觑,一众护卫也未敢上前。
静默之中,李明念听见葛若西呼吸渐粗。
淳于睿眄顾众人,冷冷而笑。
“哼,好哇——看来这丫头几句话,还真戳进你们心窝子啦!我这当岛主的还不知道,你们一个个成天价的逞凶斗狠,每天夜里竟也哭哭啼啼找娘哪?唉哟,当真是一副软心肠!咂巴咂巴嘴,怕不是还等着亲娘喂奶唷!”
他撒开苗海伊,肥壮的身躯跳过食案,挤开几个木桩似的女儿,好似一阵狂风卷进宾客之间,两条半抬的胳膊抖动身前,脚下一步一踹,一连踢翻好几张食案。
“净是些不知好歹的孽畜!”他边走边骂,“瞧着我成天吃香喝辣,你们早就眼红了,是不是?忌恨我老婆成群,便早忘了是谁收容你们,不教你们被那沧王老儿的刽子手砍头,是不是?嘴里吃不到新鲜果子,便记不起是谁供你们吃喝,让你们有穿有住、生儿育女,是不是?”
连声质问迸出喉咙,他灰白的络腮胡抖动唇边,几乎每问一句都要拎起一个宾客,攥住鸭脖子一般摇来晃去,口里沫子狂喷,直教对方羞愧难当、无力招架。
李明念紧握葛若西手腕,眼看淳于睿搡开最后一个宾客,愤怒的眼睛环看四周。
“敢情不是你们自己个儿要跑,是我求着你们来这鸟不拉屎的海岛哪!”
护卫们埋低脑袋,席间宾客各个转开眼睛。除去万归海和他那十数个女儿,厅内无人胆敢直视他的怒火。
下一刻,蔓延脖颈的潮红褪尽,淳于睿放下高举的双手,倏尔又恢复平静神色,慢吞吞从一路踢出的过道折返上首。“也好,这几日你们明里暗里嘀嘀咕咕,我一早便听腻味啦。”他一面开腔,“话说到这份上,索性便告诉你们,也教这两个丫头死得明白。”
他坐下来,吃尽一盏酒,藏在细缝里的眼仁再度转向葛若西。
“不错,不错……咱们这岛上的日子远不比陆上舒坦。可便是不与你们结盟,咱们也照样过得上更好的日子,你可知道为什么?”淳于睿露齿而笑,“那沧王老儿虽不如你们二王女大方,只许给我五十个寻常美人,但还有两个格外宝贝。一个吗,便是他们军中唯一的女将,至于另一个吗……则是他亲生的宝贝女儿——排行老几来着?啊,对啦,老四!比你们那二王女还年轻哪!”
他大手扶上食案,半个上身探近前。
“天底下称王称皇的那么多,可不止你们汶王一个有女儿。你们舍不得一个王女,他沧王老儿却舍得,明白了吗?”
李明念紧盯他脸庞,忽觉臂膀一紧,转头只见葛若西脸色惨白、额头冒汗,虽勉力保持平静神色,半个身子的重量却倚靠向她,显然已难以支撑双腿。
酒水里当真下了药?李明念心里一沉,看向若无其事的万归海。对方手端酒盏,皱巴巴的嘴唇冲她微微而笑。
淳于睿浑然不觉,嘲弄的眼光逼向底下宾客。
“都听明白啦?只要助那沧王老儿打赢这场仗,我们便不再是海盗,而是王亲国戚!到时候莫说甚么新鲜果子,便是每天都回陆上逛窑子,还不也是轻而易举,嗯?”他咧开个得意的笑脸,“可惜我是要受些委屈啦,活活儿降了两个辈分——不过吗,一想到那沧王老儿要听我喊一声‘岳丈’,还得将女儿送给我骑,心里又说不上的痛快。”
厅内又掀起一阵压低的哄笑。李明念看去阶底,几个年长的姑娘正自交换目光,神色不显喜怒。
食案间竖起一条人影,是个不惑年纪的汉子,冲上首振臂高呼:
“岛主英明!”
另几个汉子也一跃而起。
“岛主英明!”
“岛主英明——”
应和声响作一片,几近振开前厅木搭的顶盖。
葛若西仿佛忽然有了力气,一个箭步挺身上前。
“请岛主三思而后行!”她抱拳胸前,“沧王室与狸爪岛是世仇,莫说有多少沧兵曾命丧岛民之手,便是淳于氏和石氏两家也隔着血海深仇!于沧王而言结盟不过权宜之计,待战事结束,谁知他又会不会出尔反尔,或者装出一副友善模样,只为将岛民赚上沧国国境,再来个一网打尽?到时兔死狗烹,只怕再无退路!”
洪亮的话音响彻前厅,淳于睿稍敛笑意,下首欢呼也安静大半。
“出尔反尔?”苗海伊好像一竿猩红的旗子扎在淳于睿身侧,“一样是一国之主,难道只你们汶王言而有信,我们沧王的承诺便一文不值么?”
“那可未必,”李明念开口,“既然是三百多年的世仇,哪个晓得沧国百姓还当不当你们是自己人?若是群情激愤,不必他沧王费神找托辞,借着‘民意’便能理所当然治你们死罪。”
背后人声俱寂,阶上的苗海伊冷冰冰乜向她。
“狸爪岛岛民与沧国百姓同出一源,皆是岱舆岛海民。”苗海伊义正辞严,“如今岛民回归沧国,自然是同气连枝,如何还能自相残杀?”
李明念冷笑。
“同出一源还自相残杀的事,我这南荧人可见得不少。”她道,“你们自己不也干了三百多年么?”
死寂顿沸,杂乱的低语声如同水泡翻滚出来。
“李姑娘说的有理!”葛若西苍白的脸直向着淳于睿,“岛主,即便不顾忌沧国民意,他沧王当真便能忘记骨肉至亲的血仇吗?当年先王亲征狸爪岛,正是被上一任岛主亲手斩杀——若是沧王仍旧怀恨在心,难保不会借机报复!”
身子懒散地后倚,淳于睿摸一摸肚皮,俨然已陷入回忆。
“嗯,是啊,是啊……我的父亲。”他自语,“父亲当年是那样骁勇善战……可惜咯,最后又栽在沧王老儿那浑身横肉的长子手上。”
葛若西扎稳摇晃的身躯。
“杀父之仇,纵然他沧王能忘,难道岛主也能释怀?”她问。
唇角撇下去,淳于睿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叹出来。
“父亲呀……父亲。不仅战场上勇猛,在女人身上也一样勇猛。幼年时候,我也天天盼着能长成父亲那样的男人。”他瞻看幽深的房顶,“可他也太勇猛啦……生了太多的儿子,也活得太久。有那样多的儿子,他甚至连我的名字也记不住。”
最末一个字音脱出口,淳于睿回正脸膛,满面狞笑。
“好在他早就死透啦,那些数不尽的儿子也只剩我一个。为着这个,我还得感谢那沧王老儿呢。”
李明念扶紧脱力的葛若西,看淳于睿徐徐起身,冲宾客们展开两条臂膀。
“都给我听好啦——我淳于睿才是你们的岛主,也只有我淳于睿才能带摰你们,让你们过上旁人眼热的好日子!无论换了谁,都没有我这份本事!”他举高手里的酒盏,另一只手直指阶下外客,“现在……我要你们拿下她两个,拖出去砍咯!”
金属碰撞声乍响,满厅宾客鱼跃起身,以三姑娘为首的岛副齐齐拔出兵器。
“慢着——”
一道嘶哑女声冲破杂音,万归海抓住拐棍,颤巍巍从食案后方站起来。
“大喜的日子,斩杀大国使者便是不吉,少说也得等子时之后再动手。”她吩咐,一手扶住侧旁侍女,另一只手则举起花椒木,指向脸色煞白、口吐浊气的葛若西,“那一个吃过迷药,眼下发作啦,已经脚软筋麻,不必再费事。另一个吗……”
老眼看定李明念,万归海弯起皱缩的嘴唇。
“嗯……既不是使者,若敢反抗,想必杀了也不至惊动神灵啰。”
淳于睿满意的哼笑震耳欲聋。
“听见姥姥的话没有?”他高举双臂,“小子们——动手!”
话音犹在,四面已寒光疾闪,数十道人影挥刃拔步,喑呜叱咤,直扑向两个紧偎一处的外客。
上一更是六月中旬发的,点击很少,大家别漏看。
加上这一更,今年已更文近22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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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天涯路(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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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歇业了换个昵称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20万字以内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