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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天涯路(十六) ...
燥风拨动夜幕,西城门倒退云层之下,墙端现出一线如盐的月色,忽明忽暗。
巡兵摇闪的火把掠过主道,惊得墙根下黑影蠕动,是一条人影急忙避入小巷,等到那回荡街头的靴响远去,便悄悄蹑出来,绕近主道右侧第一户民房。那房窝窗扇紧合,一条半裂的风帆垂搭檐下,沿着土壁摸索到门首,才依稀从缝隙里瞧见烛光。来人左右看看,轻叩门板。
屋内传来急促、轻微的刮擦声。
“谁?”一个女声飘出来。
“是我,袁虹!”门外人贴着门缝轻答。
门板轧轧张开,泄出一隙昏淡亮光,照出来客鼻尖上一颗晃动的黑痣。邵氏的脸出现在门扇后方,见屋外只一个妇人,这才扯着人进屋,口里低声道:“怎的这样晚?快,快进来。”
袁虹挤入门缝,不待门板合紧,已捏着脖子低唤起来:“水,水!先给我吃口水!”
一碗凉水很快递到手边,她顾不得碗里还漂着土屑,仰起脖子一气饮下,终于长出一口浊气。
“怎么样了?”邵氏绞紧双手站在跟前,“我听见神庙那头好大的动静……”
袁虹靠在堂屋当中的四方桌边,胳膊一伸,碗底重重磕上桌面。“那些该死的兵贼子,竟派骑兵去送药!”她小扇似的手掌揩去满脸热汗,“马往街上跑,不知踏死了多少人!大家伙儿便尽逃回家了!”
“还踏死人了?”邵氏面无人色,“那……死了多少人?有人受伤么?”
“哎呀,数都数不清!那会儿一团乱么,不是马踩便是人踩,只拖回来一些,余下的只好留街上,不知汶人要怎么处置。”袁虹咽了下喉咙,又兀自拎起桌上茶壶,给自己斟满一碗凉水灌进肚里。“你这里可还有伤药?”她抹一把嘴道,“受伤的还要人照看,如今城里没有大夫,药铺那些伤药也尽让汶人搜刮走了,咱得弄些药过去,好给伤患处置。”
“有,有……”
邵氏连将头点,打起板壁一侧的门帘,领她入内。
门帘后边是一方与堂屋一般狭小的天井,两侧通着檐廊,底里挤三间窄小的卧房,当中正屋亮着灯,却浑无人声。邵氏敛步门前,叩出几声轻响,小声唤道:“怡儿,我进来取药。”
内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她推开门,轻步跨入房中。
袁虹紧跟在后,才一过门便瞥见墙边一张架子床,蚊帐撩挂勾间,露出床上一具直挺挺的人躯,一个年轻姑娘枯坐侧旁,身上衣裳四处渗出红痕,一茬茬枯草般的短发戳在肩头,两只光脚脏兮兮踩住脚踏,踝间还冒着一圈三指宽的血光。“唉哟,人接回来了?”袁虹惊呼,却见邵氏竖起食指摇头。
“怡儿,我来取些伤药。”邵氏又朝那姑娘轻声道。
孔怡一动不动,发直的眼睛望住对墙,两颊泪痕半干,叠上涂着伤药的鞭痕,融入闪烁的黄水里。邵氏不再出声,寻向对面沿墙摆放的小柜,从屉里翻出几只药罐。
这会儿才觉出屋内异味,袁虹瞟着床上人躯,趋近邵氏身畔。
“这是怎么回事?”
邵氏略偏过脸,悄悄从眼梢回望一眼。
“扣人那日,不是从屋顶摔下来了么?”她低微的声音几乎难以分辨,“听闻那之后……人便不好了。”
吞下最末几个字音,邵氏垂下脑袋,匆匆抹过眼睛。
袁虹回身步向架子床,果见那床间女人周身僵硬,面上盖一方灰黄麻帕,裸露的脖颈已现出片片绿斑。她站定床前,一只大手落上孔怡肩头。“妹子,莫哭。”袁虹道,“你爹还在那些兵贼子手里呢,咱得振作精神,想法子将人抢回来。”
孔怡终于颤动一下脑袋,慢慢抬起脸来,好一会儿才瞧清眼前面孔。
“怡儿,这位便是袁家婶子。”邵氏走近前,“这几日尽是她四处打探消息,再来知会咱们的。”
“……袁婶。”孔怡挤出干哑的喉音,“往前……似乎从未见过您。”
“我住西江那头呢,乙四街的,你没见过也是寻常。”袁虹不甚过心,只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这一身尽是让汶人打的罢?”
孔怡颔首,重又低下头去,没有吱声。“药也只剩这些了。”一旁的邵氏捧出怀中药罐,“怡儿这伤也还得用,怕是要留下一点。”
袁虹却摆摆手道:“药便罢了,妹子伤得这样重,你们自个儿还不够用的。”她朝逼仄的屋里环顾一圈,“东东呢?”
“在隔壁屋睡着呢。”邵氏道。
袁虹点着头思索片晌。“要不你跟我走一趟罢,娃儿先留在家里,妹子能看着。”她说,“今晚受伤的太多了,尽是女人么,好些屋里头还有娃娃哭呢。眼下伤患要人照看,娃娃也要人照看,咱得帮帮手呀。”
不等邵氏答话,孔怡抬起眼睛:
“什么伤患?”
“今日不是王军炮轰海岸么,住桥边上的都瞧见死了好些人,咱们便叫上几百个女人,去神庙那儿讨说法。”袁虹道,“原还想递些吃食伤药进去,结果汶人放了骑兵出来胡冲,东西没送进去多少,反倒让战马踩死许多人。”
那姑娘脸上越显迷茫。
“为何要去神庙讨说法?”
“男丁尽关在神庙么!火炮打死多少,活下多少——咱们得去看看呀。”
“火炮打的不是海岸么?”孔怡却道,“他们在神庙,怎么会被火炮打中?”
“这几日男丁都在海岸修城防呀!”袁虹冲口回答,瞧见那姑娘神情,这才醒悟过来:“唉哟,你不知道哇?”
孔怡呆在那里,痴直的目光寻向邵氏,对方却垂下眼去。
“我怕你担心……原想晚些再告诉你。”邵氏道。
“怪我,怪我!”袁虹连忙揽下来,越性一屁股坐到孔怡身旁,扶住她肩膀道:“不过这事儿早晚要知道,也不能一世蒙在鼓里么。妹子你也莫急,先养好伤,咱一道想法子,啊。”
孔怡直愣愣地睁着眼,大约一字也不曾听进去。
“他们……他们在海岸修城防?”她又问,“为什么要在海岸修城防?”
“说是城墙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得在外头再筑一道墙。”袁虹说,“今日王军打来,那火炮便先轰了海岸上的矮墙。”
孔怡一把抓住她袖管。
“那我爹呢?”她喉咙发紧,“我爹还活着吗?”
“还有我家那个,”邵氏的话声也追上去,手中药罐咯咯吱吱呻吟,“征战死了还有个文书呢,男人那儿……也没个名单么?”
“今晚一团乱,什么也没讨着,只那骑兵领头提了一嘴,说是后日才将名单计出来。”袁虹站起身,“成了,伤患那儿还等着呢,你收拾收拾,随我一道过去罢!天亮以后咱再找人换班。”
邵氏醒过神,忙不迭应道:“欸,我再拿几件衣裳,受伤的应当用得上。”说着便放下药罐,又奔出门,寻往间壁卧房。
“袁婶,伤患现在尽在一处么?”孔怡也在脚踏前立起来。
“是呀。”袁虹口里应着,两条腿已风风火火迈开脚步,“咱们也拖不动,只怕伤得更重,眼下尽安置在乙街那头的祠堂了。”
两腿伤处不住跳痛,孔怡强忍在喉咙里,回头轻轻一握母亲冷硬的肩头,便趿上草鞋跟近前,转过半敞的门扉,停步左侧小室门边。房门已然打开,逼仄的四墙间亮起微弱烛光,麻布蚊帐里也笼上一斜朦胧暖色,床上男童兀自背着身酣睡,蜷作一团的身躯微微起伏。邵氏巨大、倾斜的影子在蚊帐间匆忙晃动,没一会儿便缩短起来,与一双布鞋连接一处。她怀抱一团小小的包袱,俯身探进帐内,摸一摸孩子汗湿的额头,才轻手轻脚踱出门来。
“走罢。”她轻合身后门板。
孔怡拉住她。
“婶子,你莫去了。”她说,“我这样子,东东见了也害怕。还是你陪着,我去罢。”
袁虹诧异:“你这一身伤的,能去吗?”
“就是,伤成这样得好好养着。”邵氏也忙说。
“我无碍,才先吃了点东西,已经能走了。”孔怡勉力曲腿,抠出草鞋后帮,站直身道:“袁婶,咱们走罢。”
正是丑时末刻,道旁房窝睖着黑魆魆的窗眼,盯得遍地月光摇晃躁动。
袁虹潜入一片接一片的屋檐,又叩响几户门板,陆陆续续叫上几个妇人,一同赶往对岸祠堂。孔怡跟在队末,脚趾紧紧蜷在草鞋里,每走一步都感到钻心的疼痛,却始终不吭一声。她随一众妇人摸向连通主道的石桥,才要踏上那颤动江上的桥面,便听侧旁街口一连急促的靴响。
“站住!”大片火把现出屋角,照亮一张张凶恶脸孔,“你几个干什么的!”
女人们慌乱起来,有人拔腿要跑,有人却赶忙站定,七八双手拉拉扯扯,终于教一圈雪亮枪尖团团围住。
“什么人!”领队的汶兵喝问。
“平民——平民!”袁虹挡在聚拢的妇人跟前,扯出腰里籍符举向那领队,“咱们有籍符,尽是平民!”
“对、有籍符!”
“这是籍符——”
女人们急忙扯下籍符,乱糟糟朝四面展示。
“籍符扔过来!”那领队汶兵于是命令道。
几块木牌抛将出去,立时便有汶兵拾捡起来,一并交与领队。他收起枪,一一检看过,这才一把拢进手里,冲面前惊惶的女人们怒喝:“夜里有宵禁,这时辰你们还成群结队游荡,想死不成!”
困在枪尖里的人丛一抖,数内一妇人忙捧出怀中包袱,扯开解释道:
“军爷,咱们……咱们是要送些伤药去祠堂。”
眼看一只只药罐露出来,袁虹猛地将人拉回身后,大掌抵住那包袱,使劲往她怀里推。“这是各家各户凑出的伤药,只这么一点儿!”她将最后几个字音咬得极重,“重伤不等人,咱们只得这个时辰出来!”
那汶兵领队打量她一眼。
“送个伤药,用得上这么些人?”
“只送个药便成了?”另一名妇人昂起脑袋,“你们的马踏伤那么多人,尽躺在祠堂里动不了呢!屋里头老人孩子尽没人照看,咱们不多去些人,难道让她们活活等死不成!”
热腾腾的火把熏红那领队脸膛,他眼中迸出汹涌的火光,手中枪杆一抖,转瞬横转过来。
“你这贼妇人——”
“让她们过去。”侧旁赫然传来一道女声,响亮地截断他话音。领队顿住身,扭头即见一瘦高人影走近闪动的火光,是个身着军装的女子,腰间佩剑而不挎刀,一条粗辫缠绕颈间,清秀的面目浑无表情。
近处汶兵纷纷让开,好让她深入人墙,停步那领队身畔。
领队连忙行礼:“池团长。”
扫一眼围困当中的妇人,池迎澜才瞥向他。
“都带了籍符么?”
“是,已尽检看过。”领队回答,俯首递上那八枚木牌。
池迎澜挨个儿查看,翻动的手指忽地一住,望定其中一枚籍符。她掀起眼皮,从面前人丛里找到一双灼灼发亮的眼睛。
“孔怡。”池迎澜道。
“是我。”
孔怡冷不防应声,一面注视着她,步至袁虹身旁立定,挺直了背脊。时隔数日,她还记得那条缠绕颈间的发辫,也记得池迎澜那张肃穆的脸。
对方眼光下移,扫过她身上血迹。“我记得你。”池迎澜口气平静,不再看剩下的籍符,只拢作一团道:“夜里走动须得带上籍符,且不可成群结队或独个儿一人,否则一概视作沧军嫌犯收押。”
她伸出手,将那些小小的木牌尽数递与孔怡:
“去罢。”
孔怡没有动弹,任凭袁虹接过籍符,窸窸窣窣还到各人手中。池迎澜抬一抬手,拦在石桥边的汶兵便退向两旁,让出一条道来。
“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背后响起稀稀拉拉的低语,女人们左拉右扯,错乱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向石桥,噌噌履响淹没在奔腾的江流声中。孔怡照旧走在最后,转身时只见那汶兵领队挪开脚,悄没声儿凑近池迎澜身侧。
“池团长,”他压低了声音,“午后沧军才来搅和过,现下男丁和私奴还未清点明白,夜里放任她们走动恐怕不妥。”
胳膊让人一拽,孔怡回过脸,对上袁虹鼻尖那颤动的黑痣。
“妹子,走罢!”她催促,拉上孔怡便奔向石桥。
江水滔滔,吞咽般的巨响回荡夜里,行至西市街口依然清晰可闻。孔怡踉踉跄跄跟在袁虹身后,时而回头张望,感觉咸涩的晚风扑打眼球,酸得眼眶里冒出冰凉的泪花。石桥对面的火把移动开来,在动荡的视野里变得稀疏、模糊。孔怡脚下一绊,右手滑出袁虹汗津津的掌心,好容易站稳身子,才觉出几个同伴也先后停下来。
“走了——走了!”
“好在未闹出什么事儿……”
“你方才真是——怎的还拿药给人家看?让汶人抢去可就糟啦!”
小声的议论很快平息,妇人们重又推搡着前行,拐向通往祠堂的小巷。孔怡喘着粗气,拿胳膊抹去眼中泪水,却待迈步跟上,一抹明晃晃的亮色又跳入眼角。她停住脚,瞧清那是东面一线闪烁的火光,深夜里煌煌烨烨,在高大的城墙间撑开大片橙黄颜色,衬得豁口边缘崎岖的蟾光愈显寒凉。
一道脚步踅回来,袁虹嘶哑的嗓音响在耳旁:“还发什么愣呀?走啦!”
“那是什么?”孔怡仍望住那片摇曳的光亮,隐约见得蚂蚁般的人影移走墙边。风从背后刮向海岸,除去两旁房屋发出的啸叫,她听不见半点声响。
袁虹眺上一眼。“怕是在连夜抢修城墙罢,”她一只大手钳住孔怡胳膊,“快些,再让汶人逮着可不好。”
两脚终于挪动起来,孔怡眼望那闪晃的墙影,履底每一声蹭响都刮擦着脑弦。
乙街扎在两江之间,两条相并的市街当中而设,外侧各一路狭窄长巷,几间祠堂便挤挨着坐落其间,青灰的墙壁隔开漆黑门扇,从尽头望进去,只一双双微弱的门灯照亮牌匾轮廓。一行人挤入巷中,寻至陈家祠紧闭的双开门旁,已能听见门板后方嘈乱的人语。袁虹当先上前,重重叩三下门板,顿了顿,再连叩五下,两张门扇便吱呀张开。孔怡随一拥而入的妇人跨进门槛,未及从前方摇晃的人影间瞧清什么,便觉一股闷热、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家祠不过一处十五丈见方的大院,四围里俱盖有檐廊,从正门越过中央天井,底里便是层层叠叠的神龛。廊灯已尽数点亮,热烘烘的呻吟和叫喊在烛光中膨胀开来,满挤廊下的妇人或瘫或跪,还有人端着木盆匆忙走动,跨过一条从门槛泻入院中、又长又宽的黑色拖痕,盆内血水晃晃荡荡,掠过孔怡跟前,映出她惊愕呆滞的脸孔。
她不自主看向脚下拖痕,发觉那是凝干的血迹,双足便猛地一抽,打着架缩开。
那血痕一路爬入底里,绕过天井中心一盆半人高的罗汉松,消没在人丛投下的阴影中。与她一道的妇人多已散向四周,孔怡跟着袁虹踏出檐廊,脚步避开那条赤乌拖痕,眼神四面寻看,不时瞥见墙根和地板披着黑乎乎的血迹,偶遇人影一晃,又溅上一层鲜红、流动的新衣。几具动也不动的肉躯躺在天井一角,虽着意要摆放整齐,许多肢节却扭作怪异形状,远远瞧去便如疙疙瘩瘩的树枝,只根部几眼大小不一的皮孔里淌出黑色粘液,在淤青的树皮间留下几道弯曲痕迹。孔怡行经侧旁,挪不开眼睛。
“流血了……流血了!”
一连声尖锐的叫唤闯入耳中,孔怡打个激灵,寻看过去。
神龛前的空地蜷着两排伤患,一个衣衫破烂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当中一人身侧,两条大张的臂膀不住扑棱,乱蓬蓬的长辫里结满虱子,好像一层灰白的芝麻粒。躺在她膝前的人躯剧烈抽动起来,被对面照看的妇人侧翻过身,哇地呕出一摊粉色泡沫。“我、我丫头吐血了……好多血!”那蓬头女子叫得愈发惊恐,两只脏兮兮的枯手紧紧捉住妇人手臂,“你救救她……救救她……”
“瞧见了,瞧见了——”那妇人一手扶住伤患,一手胡乱朝她挥赶,“你先让开,啊。让开——”
伤患在两人中间抽搐几下,脑袋歪向地里,不再动弹。
那照看的妇人“唉哟”一叹,发狠地拊一把大腿,从膝边木盆里绞出一条帕子,擦去地上粉亮的血沫。蓬头女子痴跪在旁,双手撑在地间,瞪着她手里的帕子傻笑起来。
“是癸水……是癸水……”她嘟嘟哝哝,“我家云丫头长大了……”
孔怡走过跟前,终于瞧清死者面目:一个半百模样的女人,脸膛和嘴唇都是乌青颜色,腿根处赤乌的血迹混着稀粪,浸得合裆脏污大片。
足底步伐加快,孔怡揪住袁虹衣摆,眼梢依旧向着那蓬头女子。
“那个……那个头发有些乱的,是什么人?”她轻声问。
“方娘子,家里是军户。”袁虹见惯不怪,“破城头两日,城里的军户便大多被汶人逮去审问了。她没了孩子,人又惹上失心疯,从王宫放出来以后便在街上游荡,一时也找不着家在哪儿。附近的女人瞧着不忍心,便先将人安置在祠堂。”
她口里搭着话,眼睛却瞟向廊角几个分发伤药的妇人,侧过头对孔怡道:
“我上那边瞧瞧去。”
粗糙的衣角脱出手心,孔怡独个儿呆在檐下,肩头忽而让人一撞,两腿便打个趔趄,一阵剧痛从脚心钻上两膝,险些跌跪下地。
旁边响起一声叫唤:“唉哟,怎的又来一个?头发都让绞了!”一只手搀上来,是一名赤着臂膀的妇人,将人稳稳兜提胁下。“还能走罢?去,去——先上那边坐着!一会儿给你拿药过去!”妇人一面说,一面扬手指向另一侧墙根,要扶孔怡过去。
“我、我是来帮忙的。”孔怡勉力站住脚。
“帮忙的?跟着袁婶她们来的?”见孔怡点头,那妇人才端量她一番,“怪道这伤也不像马踏的,那你这一身是……”
“收缴铁器那日,我叫上邻里一道对抗汶兵。”孔怡从她胁下抽出胳膊,“他们疑心我与沧军勾结,所以逮过去审问了几日。”
“造孽啊。”光臂膀的妇人道,“你这样子还来帮甚么忙?先去歇息罢。”
“我无碍,能帮忙的。”孔怡答得飞快,只怕妇人再强她去歇息,连忙朝袁虹宽阔的背脊走去。
四下吵吵嚷嚷,呕吐和叫疼声灌入耳里,催得她脚步越来越乱。袁虹已跪坐一排伤患之间,挎在肩头的包袱不见踪影,只弯着壮实腰身,拿木盆接住一名妇人吐出的秽物。孔怡气喘吁吁赶到侧旁,那伤患正被搀扶着躺下,一条断腿好像接在裤管里的异物,膝盖扭折起来,随着胯骨左右摆动。这是个骨棱棱的女子,约莫不惑年纪,遍体擦伤和淤乌斑斑驳驳,解开的襟口袒露出皮肉,胸壁凹陷下去,当中和左上各烙一枚圆圆的铁掌印,乌黑尖角一个向着腋窝,一个向着心口。
她倚在袁虹的臂弯里,面上涕泗横流,与浑浊的汗液混杂一处,几乎将五官糊得皱缩一团。
“疼……疼呀……”她哆嗦着青嘴唇,喉咙里仿佛含着一口浓痰,发出咕噜咕噜的翻滚声。
“哪儿疼呢?”袁虹扯着嗓子问。
“身、身上疼……”
妇人抽抽搭搭吐出几个字来,突然又抽缩起身子,急扭开双肩,咯出一口鲜红的热血。袁虹忙端木盆去接,眼瞧盆里的血水漫上来,便向身旁直呼:“拿个盆——再拿个盆来!”
孔怡扭头四看,瞟见廊柱底下摞着几只木盆,起身趱上前。那是几只弃置的盆子,多盛满混着鲜血的秽物,她搬下一层,再搬下一层,好容易才拣出一只半空的,又将污水倒入余下木盆,便端着空盆折回去。
那骨棱棱的女子刚刚翻回身来,脸上黏糊糊的汗泪转瞬变了颜色,口角、鼻孔和眼眶里俱流出鲜红血液,一双手死死巴住袁虹臂膀,如何也不肯躺回地上。
“疼……”她眼中血泪直滚,“好疼……好疼……”
“忍忍,忍忍——”袁虹只得安慰,“你先躺下来,睡会儿!睡熟便不疼啦!”
端住木盆的手僵在身前,孔怡看着那血色泪水滑过女子脸膛,又从刀削似的下颏涔滴下地,不禁后缩半步。
“伤药在这儿领啊——在这儿领!”
有吆喝声经过身后,孔怡醒了神,回头只见一个挎篮子的妇人走在几步开外,正吆喝着左顾右盼,似是在查看各人伤势。她搁下木盆,紧步追过去。
“大嫂,”孔怡叫住那妇人,“伤药在您这儿领么?”
“欸,是。”对方瞧她一眼,“唉哟,你这脚还冒血呢——快搽搽!”说着已掏出一只药罐,忙往她跟前递。
孔怡接在手里。
“多谢大嫂。”
她转身要走,却让那挎篮妇人拉住:
“欸——你要拿哪儿去呢?”
孔怡擦去额汗,看一看神龛边上满脸是血的女子。
“拿去给那边的婶子。”
那挎篮妇人便一把抢回药罐。“你这妹子,是不是憨呢?”她挺起眉梢,眼睛瞟向神龛周围的伤患,“那边躺的尽是内伤,如今没大夫,铁定救不活了。外伤的药也只凑出这么一点,你还拿给她搽作甚?”
孔怡懵在原地。
“可……可她喊疼呢……”
“她那是内里疼,搽这个有什么用处?”妇人低声责备,见她还傻里傻气杵着,又将那药罐塞过去道:“自个儿搽,啊。”
“药——药!”廊角抢出一道急呼,“伤药在哪儿呢?还有伤药么?”
“欸,在这儿呢!”挎篮妇人伸长脖子回喊,不及多说一句,人已迎将过去。
孔怡痴立在那里,垂看手中药罐,又茫茫然环顾身周。院心的罗汉松滑过视野,她想起什么,拔步赶到那挎篮妇人身后,悄悄将药罐塞回篮中,直奔天井。
多日暴雨摧残,那株罗汉松无人打理,绿油油的针叶冒出枯尖,枝干根部已散发出腐烂气味。孔怡挨近前,借着四面廊灯的光亮弯身寻看,在树根旁找到几茎长着卵形叶片的绿草。她将那东西连根挖出来,草草掸去泥屑,才要回往廊下,又教近处一阵低语拖住脚步。
侧耳一会儿,孔怡绕过罗汉松的瓷盆,瞧清一团蜷在背面的人影。是个女人,面貌不比她年长几岁,却瘦脱了相,身子缩得异常短小,两条枯枝般的胳膊抱住膝盖,扁平的颧骨上方陷着黑魆魆的眼洞,直勾勾望出额发,嘴唇张张合合,念念有词。
“不是我……”孔怡听见她不断重复,“不是我……”
女人衣裳还算洁净,身上却飘出一股腐肉的臭气,顺着裤脚下看,两截腿杆又脏又黑,不知是沾着污泥,还是凝固的血液。孔怡扶住瓷盆蹲下身,看定对方骨突突的侧脸。
“姊姊,姊姊?”她试探地轻唤,“你是受伤了么?上廊下去罢,那里正发药呢。”
女人浑不理会,两片发白的唇瓣仍自嚅动。
孔怡只得伸过手去:“姊姊……”
指尖触上那女人肩头,她遽然一颤,猛地推开身旁人,一下子跳将起身。
“不是我、不是我!”女人发狂地叫喊起来,“我没有嫁人……我没有丈夫!”
孔怡摔跌在地,浑身伤处一扯,眼前顿时翻起黑雾。她疼得牙关一紧,从黑雾中瞧见那女人跌奔出去,扑到院门跟前。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使劲拍打门板,“不是我……真不是我!”
廊下不少人看过去,一个少年人赶近前,将孔怡搀扶起身。
“没事罢?”
“没、没事。”孔怡牙尖打颤,见那女人还一个劲拍门呼号,周围投来的视线却陆续转开,竟无人上前制止。
许是觉察她目光,身畔的少年人轻声道:“她这样已好些天了,还是莫同她说话,省得吓着她。”
孔怡回味过来:“她家也是军户么?”
少年人摇摇头。
“她说不是,但听说汶兵捉人也是看籍符的。眼下人成了这样,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孔怡痴然听着,重又眄顾四周。入内时她只看见伤患和尸首,这会儿细细瞧过,才发现廊下还有个古怪的女人,一样穿着干净衣裳,却蓬头垢面、衣襟大敞,裸露的下腹现出好大一块创口,溃烂的死肉翻出一圈灰白边缘,内里血色如泥,似有蛆虫蠕动。她好像不知疼痛,既不叫喊,也不奔忙,只悠悠荡荡走在廊下,仿佛走在另一重地界,对周遭的响动浑然不觉。
“那边那个……也是军属?”孔怡问。
“起码是同方娘子一道放出来的。”少年人回答,“正好那日解了禁足令,街上也没人识得她们,便都送来祠堂,每日给口饭食,看看过些时日可会清醒一些。”
孔怡回转脸膛,看清她一双棕色的大眼睛。
“那旁的军属呢?”她紧着声儿问,“城里的军户那样多……旁的都去哪儿了?”
棕眼睛少年摇头。
院门前的拍击声弱下来,那癫狂女人似乎终于觉出疲累,瘦削的身子挨着门板滑坐下地,胳膊搂回膝间,前后摇晃起来。
“我没有……我没有嫁人……”她照旧嘟囔那句子,“不是我,不是我……”
棕眼睛少年扶孔怡转开身。
“你身上还有伤呢,先去歇着罢。”
“……我没事。”孔怡喃喃,手里揪着那卵形叶子的绿草,轻轻挣出少年人臂弯。
神龛前骨棱棱的伤患早躺下身,满脸鲜血让一条湿帕子拭净,眼中却再次涌出刺目的赤泪。
“疼……疼啊……”她还在呻叫,“死了罢……叫我死了罢……”
孔怡蹲近前,将绿草塞入口中,嚼烂了吐进手心,搽上她臂膀上的伤处。
“这是什么?”一旁的袁虹绞干帕子。
“药草。”孔怡道,又轻声告诉那呻吟的女人:“婶子,敷上便不疼了。”
对方抽泣不住,口鼻间淌下一线线鲜血,除去疼,再吐不出旁的字音。
袁虹放下帕子,拉起孔怡避向廊柱。
“你怎的瞎涂药呢?”
“不是瞎涂,”孔怡拿出余下的绿草,“这是马齿苋,外伤能搽的。我从小便跟着我娘认,不会……”喉中一哽,她强咽下去,尝到马齿苋残留口中的酸涩味道。
“……不会认错。”她勉力说完。
袁虹叹口气,大掌落上她肩头,轻轻摩挲。
“罢了,她怕是也要不成了。”她道,“权当安慰罢。”
两人回到那骨棱棱的女人身畔,见她竟已不再叫疼,只大张着嘴喘气,喉底的翻滚声愈来愈响。听得身旁窸窣的衣响,她摸索一番,抓住袁虹手臂,竭力要抬起身来。
“我……我快不成啦……”
“莫说胡话!”袁虹忙揽住她后背,“先歇会儿,歇会儿——”
女人紧攥住她袖管不放。
“等、等华儿回来……你告诉他……”她断断续续说,“我……我要埋家里……跟他爹一块……”
“成,成,我告诉他。”袁虹兜紧女人颤索的身子,“你莫使劲,先歇会儿!”
孔怡不知所措地撑跪一旁,只看那女人偎在袁虹臂弯里,耳中流出的鲜血染红她衣襟,凹陷的胸膛抖动着,血唇不住翕张,露出同样血红的牙尖,自语般呢喃:“不疼了……不疼了……”
周身颤抖倏尔止住,她张开口,脑袋朝后一仰,没了声息。
怔愣地趴跪在旁,孔怡近乎忘记呼吸,好一会儿才转开视线,找到袁虹那张平静的脸。
“是不是……”
口里轻“嘘”一声,袁虹扶起女人歪耷的头颅。
“抬去坪里罢。”她说,“你抬得了吗?”
孔怡喘着气,好一阵才听明白她的话,略微点下脑袋。
天井里亮堂堂的,那瘦脱相的疯女人还蜷在院门边上,几截枯枝般的死尸静悄悄躺在角落里。她两个一头一尾抬人近前,将那冷下来的人躯平放在地,便不约而同蹲下身,看住死者血糊糊的脸孔。一阵浓烈的腥臭飘入鼻腔,孔怡望出去,这时才瞧见旁边一具尸首——是具女尸,左肩紧挨那骨棱棱的女人,脑壳被马蹄踏得稀烂,只半边下巴接在脖颈上方,剩下的不像脸,倒像剁作肉糜的生鱼。酸水涌上喉头,孔怡捂住嘴,没有吐出来。
“已叫人去寻草席了。这关口也没旁的法子,只能先搁这儿,明日一早再拉出去埋。”袁虹扯起衣摆,抬头又嘱咐她道:“要轻声些,莫让旁的伤患听见,心里更不好受。”
孔怡颔首,看她拿衣角擦去死者脸上残留的血迹,半晌才放下手。
“明日要埋去哪儿呢?”
“上南城门寻一处埋罢。”
“可她方才说……想埋在家里。”
“咱这人手也不够,哪能一个个埋家里呢。”袁虹不以为意,抹下死者眼皮,“如今天也热,尸首放一晚上便该臭了,只能赶紧埋,省得又惹瘟。”
孔怡凝视女人那双半睁的死眼。
“她方才说……什么华儿。”她想起来,“那是她女儿么?”
“是她儿子。”
“不然先安置在别处,等她儿子回来了,再让他领回去。”
袁虹没有答话,大手松开脏污的衣摆,直直望向她。那眼神烫人,孔怡脸颊渐发起烧来,却不知说错了什么。
“妹子,这会儿不是寻常时候了。”袁虹拿出耐心的口气,“她原是个寡妇,家里只一个孩子,身子还不好,跟你那吴伯一样有心痛病,是他娘这十几年来每日跟着一帮男人出海,才好容易拉拔大的。今日王军的阵仗那样大,你在王宫大约也听见了。她儿子便在海岸边上,纵使没教烧死、砸死,他那身子骨,你说还能活么?”
廊下又走出两个妇人,抬着另一具死尸放置在旁。
“死了那么多人,尸首堆起来,隔着东江都能瞧见。”其中一个驼背的插言,“便是真活着,等他回来,尸体也早不知烂成什么样了。”
孔怡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盯住她们抬来的尸首。是那方娘子错认作女儿的妇人,痴张着乌青的嘴唇,裆部血粪半干,如同一层厚厚的、龟裂的硬壳。
“你也莫伤心。”袁虹安慰她,倚住背后廊柱坐下身,“打仗么,原便是这光景。咱还有口气,总得想法子熬下去。”
孔怡抬起胳膊,擦去颊边爬动的泪水。
“才先说……今日死了许多男丁。”她道,“那尸首在哪?”
新来的两个妇人也坐下歇气。“尽在东墙边上呢。”申字脸的那个道,“刚刚经过还瞧见那儿亮着灯,没准便是在挖坑埋尸。”
这话刮在耳里,又刮得孔怡的脑弦跳痛起来。
“不是说……还要清点出名单么?”她极力回想早先听到的消息,“今夜便要埋?”
“咱这里才多少人,男丁那儿可不知是几倍呢,汶人哪里会挨个儿查看?况且还有那么些烧死的,压根认不出脸来。”袁虹说,“便是要清点,也只清点活人罢。”
孔怡打起寒战,只能紧紧咬住牙尖。
“为何会……死伤这么多人?”她问,“便是火炮打上海岸,也该赶紧逃回城里啊?”
三个妇人面面厮觑。
“你是没瞧见,午后沧军打来那会儿,东岸那头的人要跑,汶人那些个兵贼子竟还在桥上拦着,不让过江!”驼背妇人忿忿说道,“那场面比今晚还乱,莫说烧死和砸死的,光是踩死的都不知多少人。那么些男人加上私奴,还一道清了大半日呢!”
“沧军都打来了,凭什么不让老百姓过桥?”
“怕咱们又乘乱勾连沧军吗。”袁虹接话,“成日里不是疑心这个便是疑心那个,好像满城尽是奸细似的。”
挎篮妇人正从背后的檐廊经过,闻言停住脚步。
“分明是他们汶人要来强占咱的地盘,哪来什么奸细不奸细?”她探出脑袋。
“做贼心虚么,自然看谁都像奸细。”袁虹答得不假思索,“方才不也一样?好说歹说,嗓子都要冒烟了,还是一口吃的也不让送,只怕咱递什么不该递的物件呢!送个馒头也尽要掰个稀碎检看,哪里还容得咱碰头说话!”
“铁器尽让搜走了,还有什么不该递的物件?”那挎篮妇人冷笑,“是怕馒头也能砸死人罢。”
申字脸妇人却说:“好歹闹到最后,汶人还是送了药进去。”
“唉哟,伤了那么多人,那点药能管几时呀!”
几个妇人叽叽喳喳,翻来覆去尽是些咒骂汶人的碎语,引得好些人回顾住步。孔怡蹲坐人丛之间,汗湿的短衫紧紧巴住后背,脖上热汗不断灌入领口,身子却阵阵发冷,好似冻得脑仁也渐渐麻木,难以捉住近旁浮动的人声。
身旁的袁虹忽然转过脸来。“欸,对了——”她那大嗓门涌进耳内,“适才忘了问,你劭家婶子不是想托那些王宫的私奴送物件么?成了没有?”
视野里模糊的色块凝起轮廓,孔怡呆愣片晌,摇一摇脑袋。
“说是让汶人发现,挨了顿打。”她答,“给吴伯伯的药也弄丢了。”
侧旁廊柱发出一声猛烈捶响。
“汶人这是欺人太甚!”
孔怡一颤,回头便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妇人挺立那处,斗大的拳头紧紧抵住廊柱。周围已凑聚起二十余名妇人,不知听了多久,此时也尽歪起脑袋交头接耳。
“莫说药了,才先在神庙跟前好些人还带着吃食,战马乱踏的时候便丢了大半,单这一天也不知糟蹋了多少。”人群里扬起一道声音,“汶军这才来几日,往后还不知是甚么光景。”
围栏咚地响了下,是那挎篮妇人将竹篮掼上去。“头先还说他们汶军的粮很快会送来,这都几天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她道,“待他们吃尽了自己的粮,还不得抢咱们的?”
“还等甚么呢,早开始抢了。”袁虹搔着头皮,“今日上街看,粮行的米已涨到二十文一斤,结果碰上丙一街那头的朱妹子,说汶人昨日才去她们那儿买米,你猜怎么着?要价三文一斤!”
“三文一斤?”有人诧异,“平日里便是丰年,最便宜也是四文一斤米!他们汶人凭甚么要三文一斤?”
“平日里是什么价,谁又不晓得呢?可也不敢不卖呀!”驼背妇人道,“你若真不卖,不定那些汶人便寻个甚么由头将你逮去,那时候莫说米了,命都要保不住!”
“卖了也未必能活,”袁虹接过话头,“白天我几个想去东城门送吃食,又教汶兵逮回西市,说要脱光了检看。朱妹子不肯脱,便让汶兵一枪搠个对穿。如今粮没了,人也没了,屋里头还有个三岁的娃娃嗷嗷哭呢。”
孔怡腾地竖起身。
“这便是强盗!”她眼眶发烫,身侧拳头抑制不住地颤抖,“那个池团长不是说绝不抢咱们的粮食么?你们便没去寻她要说法?”
“哪个团长?”
“便是方才在石桥跟前碰上的那个团长。”孔怡道,“她说她是咱们那十条街的管事……收走铁器那日,还亲口许诺绝不会抢咱们的粮米。”
袁虹怜悯地瞧向她。“傻丫头,这话你也信。”她说,“人家这是买,付了真金白银的,你能说是抢么?何况那团长也只管十条街,咱们农户多住在南面街上,你寻这儿的头头说理,她管得着么?”
驼背妇人也摆摆手:“这叫温水煮青蛙,哄哄咱罢了。”
冷木的腿杆一折,孔怡几乎是摔跌下去,身后立时伸出好几只手,忙忙乱乱将人搀住。
“怎么了这是?”
“快,快坐下!”
孔怡坐下来,却只呆张着嘴,耳里嗡嗡直响。
“这才开个头呢,还会哄哄。”她听见挎篮妇人道,“往后真没粮了,咱一个个饿得擀面杖也拿不动,还不知他们要做什么。”
“欸,我家还闹贼呢!”廊下又有人道,“偷的尽是些米面盐,鸡啊鹅的关在庖房也能逮走,你说这是什么人干的?”
“这还要问?这可是王城,往前便是有贼,那也只敢偷院子里的,哪个敢摸进庖房里偷?”
四面沸起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各方扑来海浪,将身子抛来掀去,沉浮不定。孔怡呆坐那狂乱的海浪间,忘了挣扎,也忘了呼救,只口里喃喃:“说得那样好听,竟全是假的……”
袁虹扇子似的手掌拊过膝头。
“这样下去可不成。”她站起身说,“明日咱还得上丙街那头看看。”
“如今都这样了,你还敢过去?”人群里一个宽女人诧怪,“万一汶人再放战马出来,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旁边的妇人轻拍她一把:“轻声些!”而后又指一指廊下伤患。
“少说那有的没的,”袁虹放低嗓门,一双气汹汹的眼睛瞪向四周,“现下只问一条——若是明日他们又让男人去修城防,咱怎么办?看着屋里的男人尽教那火炮打死么?”
妇人们互递眼光,一时没有做声。
“打打打,真个没完没了了!”一个手端木盆的女子咬牙切齿道,“这些年眼见着男人越来越少,不是同海盗打,便是跟着军队四处搅和。他们十国为着运河开战,与咱有甚么相干?偏要掺和进去,赔了男人不说,还惹得汶人记恨咱们,逮着机会便要报复。”她抓起盆里的帕子一摔,“要我说,目下这光景便是报应!”
吸饱血水的帕子啪嗒落地,溅开一片深色血痕。
“纵是报应,也不该净报应到咱头上罢。”挎篮妇人的喉音打破沉寂,“税是按户征的,越是打仗,还越变着花样加户调。家里没男人,税金又一年重过一年,不尽是咱女人担着?每日出海打渔,冻得夏日里也发痹症,一双腿跟木头似的,平地里便走不稳,上了船再遇上大风,一条命必得搭进去。好容易将孩子拉拔大了,女娃照样过这日子,男娃照样上战场,将来人没了,朝廷也不过是赔三年军饷和一笔丧葬金,那几两银子,能顶到几时?”
院门边一声抽噎,那瘦脱相的疯女人紧揽膝盖,埋头哭起来。
廊下的呻吟和痛呼不曾断绝,那低泣却好似院里唯一的声音,格外刺耳。女人们朝她望一望,大多也别过脸,悄悄抹过眼角。
袁虹将脚一跌。“莫哭了。”她那粗嗓门再度扬高,“眼下说这些有甚么用处?若是男丁死绝了,甭管将来谁来当咱海民的家,税调还得照征,咱照样得过苦日子。事到如今,想法子保住更多性命才最要紧。”
“那你说,还能怎么着?”
袁虹沉吟片刻,仿佛横下心道:“也只能硬干了。”
“硬干?”先前那宽女人又道,“你干得过他们的战马么?”
“战马再厉害,难道还能有成千上万匹吗?”袁虹回过脸瞪她,“况且咱们这儿可临着海呢,凭它多壮的马,下了水还能比鱼厉害?”
“可咱手里什么铁器也没有。”挎篮妇人却说。
“是啊,哪怕有根鱼叉呢。”很快有人附和。
“没有铁器,也还有锅碗瓢盆么。”袁虹早有了主意,“鱼冻硬了能杀人,碎瓷片能杀人,木头削尖了也能杀人。咱将锅碗砸碎,屋里的桌椅尽卸下腿来,削尖一头,照样能跟他们汶人拼一场。”
一众女人相互寻看,神色各异。
“也是。”挎篮妇人率先出声,“人么,不过大点儿的鱼,真要杀,多的是法子。”
“但那毕竟是人么。”申字脸妇人踟蹰道,“我杀过鱼,杀过鸡鸭鹅,倒还真未杀过人。要打起来,也不知下不下得去手。”
侧旁的驼背妇人一巴掌搡上她肩头。“你也回过头看看!他们杀咱们可曾下不去手了?”她恨铁不成钢,“这会儿不硬起来,到时怎么死的都想不明白。”
申字脸妇人缩起脑袋,却并不应声。背后一串嗒嗒的敲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走出来,手中拐杖结满疙瘩,直到捣进檐廊边缘的围栏,后方一双跛脚才总算站定。
“我还是娃娃的时候,连鱼都不敢扎呢。瞧着活蹦乱跳的,一叉子下去血便在水里散开,红森森的,多吓人。”老妇平静的眼光环顾身周,“可这么些年不也惯了么?你不宰它,自己便活不下去,有什么法子。”
妇人们迎着她的目光,瞧瞧她花白的头发,又看看她的腿。这显然是对常年打渔的腿,一双宽宽的大脚稳踩草鞋里,细长跟筋接两杆黝黑粗糙的小腿,腿腹梭子般臌胀结实,日久天长,却让海水的寒湿透进皮肉,钻入瞧不见的骨缝翻腾作祟。
“鲁婆这话说的明白,”袁虹望着那老妇开腔,“谁又想杀人呢?可这事儿也不是咱挑起来的,你死我活的关口,也只能狠心硬拼了。”
“不错。”手捶廊柱的高大妇人挥舞一下拳头,“趁着今夜乱,先去各家各户通通气。咱备好了东西,纵使不一齐闹起来,往后他们汶人敢乱来,也绝不让他们占便宜!”
“对,先让各家准备着,总归要有备无患。”挎篮妇人道。
“这几日他们挖河沙,不都开着南城门么?”袁虹又说,“家里的船也尽备上,这时节东西两江水位正高,再不济,打不过汶人咱便跑,横竖不给他们好果子吃。”
有人闻言嗫喏:“那……那岂非成了逃户?”
“怎的叫逃户呢!这海岸多长呀,大半尽是咱沧国的地儿——逃去旁的郡避难,不也还是在沧国么!”挎篮妇人嗔怪,“再说了,这关口连王军都跑了,凭甚么咱老百姓便跑不得?”
“说的是。”驼背妇人道,“往前累死累活纳税,原也是指着王军护卫咱们。现下王军也跑了,咱还怕什么当逃户呢?”
“命才是最要紧的。”又有人道。
女人们掩嘴低语,纷纷点头。
那申字脸的妇人坐在一旁,谛视天井角落里静默无声的死尸,不觉自语:“命要紧。”
嗡嗡的议论声愈来愈响,已渐盖过院门前微弱的低泣。孔怡一言不发枯坐廊边,只觉四围里窒闷难当,语声、呼叫和呻吟尽挤撞一起,慢慢挤向院心,挤向那株根部腐烂、已近枯死的青松。许久,她找回自己麻木的双腿,扶上身侧廊柱,站起身来。
“袁婶,方才那位婶子……儿子叫华儿的,”她看向袁虹鼻尖的黑痣,“她家住哪条街?”
“乙一街的,北三户。”袁虹在嘈杂的人声中回答,“怎么,你想送她回去?”
孔怡颔首。
“总还是葬在家里的好。”
“天亮再去罢,主道那儿还扎着汶兵,夜里去只怕要惹事。”
“无妨,我一个人去便是。”
“那不成!你身上还有伤,怎么拖得动她?”袁虹的嗓音拔高几分,“而且方才那汶兵团长也说了,夜里不可单独走动。一会儿出了事,我怎么同你婶子交代?”
孔怡干立原处,视野里一切清晰,脑海间却一片空白。
“我能去。”她只说。
“我跟她一道罢,我带了籍符。”近处响起一个略为耳熟的声线。
孔怡抬眼看去,是才先在罗汉松边扶过她的少年人,一双棕眼睛映出廊下灯火,灼灼闪动。“两个人一道,也好相互照应。”她说。
袁虹也将人端量一番。“姜家妹子呀。”她琢磨,“成,那你们先去。也一并瞧瞧她家屋子,照方才说的,备几根削尖的木头。走的时候也莫带出来,搁堂屋里便是,省得汶人起疑。”
那少年人答应下来,拉住孔怡胳膊,走向天井一角的尸首。
骨棱棱的死者已然冷透,两人从头尾抬起来,缓缓挪向院门。
“才先好像听你说,这身伤也是汶人打的?”姜氏倒着脚步问。
孔怡点头。
“汶人怀疑我是奸细。”
对方那双棕眼睛看向她,良久只说:
“你该在家休养的。”
孔怡不做声,听凭近旁的妇人帮着打开院门,直到跨出门槛,才在摇晃的门灯下开口:“我不想闲着。”
乙一街临着城墙边的环道,从陈家祠前去,须得横穿半座王城,经过许许多多驻有汶兵的长街。
两个姑娘大喘着气,择一条一人宽的窄巷南行,遇上铁靴声便转去旁的街口,一路七弯八拐,仔细辨听江水轰轰然的咆哮声,才不曾迷失方向。月亮偏斜下去,房窝投下的影子遮过头顶,攥紧弯弯曲曲的前路,一股脑拢进黑暗里。孔怡抓着死者愈来愈僵的双腿,喉管里灌满潮乎乎的热气,脚脖上两圈勒痕凉飕飕的,周身伤处颠得生疼。她极力要显出稳健模样,却跑得磕磕绊绊,好几次让地里杂物一绊,险些摔趴下去。
绕上临近西江的长巷,哗哗流水声里便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哀叹。孔怡站住脚。
“什么声音?”
前方姜氏也停下脚步,匆忙咽起喘息,在昏暗的巷子里左顾右盼。
“汶兵吗?”
“有人在叫,”孔怡已分辨出来,“像是……女人的声音。”
她们屏息瞪眼,果然从风响里捉住一阵幽幽的、怨恨的呻吟。姜氏模糊的轮廓移动一下,突然惊呼:
“哎呀!”
那叫声从一高一低两处传来,孔怡打个哆嗦,只觉手中尸首一沉,是姜氏撒开了手。
“对不住、对不住!”她慌乱的声音从屋檐下闯出来,“你……你还好么?”
“什……什么人?”地里冒出一个虚弱的女声。
“我们是平民,是平民……”姜氏道,“婶子,你受伤了吗?可是让马踏伤的?”
“扶我……扶我一把……”那地里的女人却不回答,只哑着哭腔道,“我要……我要回家……”
一阵沙沙的移动声,孔怡明白过来,拖着尸首的双腿后退几步。
“怎么回事?”她问,瞧见姜氏的身影竖起来,一下子宽大了许多。她扶着一个女人。
“她躺在那儿,我没瞧见。”姜氏含糊地回答,“婶子,你身上可是有伤?能走吗?”
那女人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喉咙里咽着眼泪,只一味哼气哀吟:
“我要回家……回家……”
“你家在哪儿呢?”孔怡也问她。
对方不答,脑袋耷拉到肩下,呻吟着抽泣起来。
两个姑娘在黑暗里寻望对方的眼睛。
“婶子,我们现下要去乙一街,不如你先同我们一道罢。”孔怡道。
“对,乙一街近,先同我们一道。”
那女人呻楚不住,已然上气不接下气,答不上话来。
远处似又飘来嚓嚓的靴响,孔怡不敢耽搁,蹲下身摸索一番,将死尸拉上后背。死者冰冷的脸膛贴在耳边,一股同样冰冷的液体滑过颈侧。脊背掠过一阵寒颤,孔怡想起那淌出口鼻和眼眶的鲜血,好容易才强迫自己站起身,挽住尸首僵直的腿杆。
“尸首我背着,你来扶她。”她告诉姜氏。
“欸,好。”
夜风在房顶呼啸,她们沿着长巷紧步赶路,听得姜氏肩头的呻唤渐渐低下去,好像吹熄的烛火留下一缕细长青烟,飘飘荡荡、时隐时现,风一拱,便断了踪影。
两个姑娘气喘吁吁寻至乙一街,天边移走的银盘已滑下城墙,街道上漆黑一片,只得摸着粗糙的墙壁小心前行。姜氏走在前方,满是汗水的脸膛间掠过一线光亮,她敛住脚,手往面前一推,半张的门缝便吱呀敞开,捧出一室荧微的烛光。
“门开着,应当是这里。”姜氏用力搡开门扇,“快,先进去——”
堂屋里只一张四方桌、两对长条板凳,破碗里点一截将尽的蜡烛,周围却不见人影。孔怡挤进门内,一屁股坐上最近的条凳,松开背后死尸,小心平放下来。烛光跳闪一下,她抬头便见姜氏搭上门栓,那陌生女人大半边身子尽挂在她肩头,两条软绵绵的腿拖过地面,显是早已失去意识。
赶忙并起两张条凳,孔怡挣起身,帮着姜氏将人安置下来。
桌上烛光照亮女人面貌。两个姑娘定住身,这才发现女人不过双十年纪,扯得乱糟糟的麻花辫遮住红肿脸庞,一身撕作破布的衣衫沾满泥点,下身近乎赤裸,只左腿根套着半截裤管,上缘溅几块干结血迹,周身淤青和擦伤斑斑点点,却不是马蹄踏出的痕迹。
“我……我去里屋看看可有人在。”姜氏直起身子,匆匆寻向内室。
孔怡撑着桌沿跪下身,轻拍女人脸颊。
“大嫂,大嫂?”
胸腔里翻出变调的呻鸣,对方眼皮颤动,许久才微微张开。
“这是……这是哪儿……”她从喉眼里挤出声音。
“大嫂,我们路上碰见你,眼下正在乙一街一户人家。”孔怡轻握她的手,“你……还有哪儿疼么?”
那女子迷茫地望着屋顶,目光好一阵才清明起来,眼里涌出泪水。
“天杀的汶人……”她哭着咒骂,“我……我去神庙那里……他们放马踩人,我便逃……才逃到桥边,便让一帮汶人逮住……”
女人哽住声,下一刻,嘶哑的嗓音却又迸出身腔。
“一帮子汶人哪……一帮子汶人!”她简直在喊叫,“那么多人……竟全是畜生!”
哭嚎声震动桌上微烛,孔怡捉着她那只冰凉的手背,好一会儿才觉出烛光已定,自己的手却颤抖难住。
板壁左侧一阵轻微履响,姜氏独个儿走出里屋,手中紧抓一团灰扑扑的衣物。孔怡望过去,瞧见那双棕眼睛里透出的神情,便知她也听见了方才的哭喊。
“屋里没有人……我找到一条裤子。”姜氏走上前,“大嫂,你还能动么?先穿上罢。”
一条伤痕累累的小臂搭上脸前,女人好像听不见那声音,只知遮着眼嚎啕大哭。那嚎哭冲撞狭窄的四壁之间,饱含怨恨、愤怒和难以置信,压在屋顶垂落的黑暗底下,无休无止,震耳欲聋。
残烛燃尽时,两个姑娘已替女人换上裤子。
她骨盆似有伤损,半截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精疲力竭地躺在条凳间,饧着眼看姜氏点亮一根新烛,左手还紧捉孔怡的五指,掌心又湿又黏。
“歇会儿罢,”孔怡告诉她,“天亮了,咱们再送你回去。”
鼻尖抽颤一会儿,女人点了下头,合上肿胀的眼皮。
姜氏挪开烛碗,待女人鼻腔里的呼吸匀沉起来,才轻悄悄落座桌旁。
“没有内伤罢?”她问。
“瞧着是没有,”孔怡望着女人青肿的两腮,“可伤了骨盆,她自个儿也走不远。”
姜氏默了声,静静注视挪放墙根的死尸。“我才先看过里屋,后头有院子,土也还湿着。”她再次开口,“既然送到了,咱们便将人安葬了罢。屋子里没铁器,我去庖房找找,看可有能挖坑的东西。”
孔怡颔首,记起袁虹的嘱咐。
“实在不成,便将桌腿卸下来,削尖了挖。”
身旁的棕眼睛瞥过来,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姜氏却说:“欸,也是个法子。”她竖起身,“咱们最好夜里安葬了人,等到天亮,便送这位大嫂回家。”
“多谢你帮忙。”孔怡这才朝她看去,“等天亮才回去,你家里人可会担心?”
对方正走到通向后院的门洞前,闻言住步回头,瘦削的脸膛映出闪烁烛光。她抿出个疲累的微笑。
“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她道,“跟你一样,不想闲着。”
门帘垂下去,在空荡的门洞间摆晃。孔怡愣愣瞧着,听得烛芯噼啪一响,才好像惊醒过来。
四面土墙剥落了大片外皮,在昏黄的烛光间无声跳动。她默坐一会儿,站起身,走向那门洞。
这民房与她家屋子格局相似,挤在城墙边上的角落里,却足足小了一半。后院廊下无灯,天井里黑黢黢的湿泥散发出一股霉烂气味,檐廊间摆着两个盛水的木盆,近前一瞧,便从盆中倒影窥见廊顶一块漆黑豁口,是望板上的泥背腐蚀出个大洞,顶部瓦片缺烂,只扯着风帆遮掩,却不曾修补。
两间小室挤挨在底里,卧房在左、庖房在右,门洞里俱闪着微弱的烛光。孔怡顺檐廊走过去,停步庖房门前。门扇朝外敞开,半截蜡烛点在右手边的灶台间,照亮几乎只容一人转身的空地。姜氏便蹲在那空地上,弯着身探进炉膛里翻找。她头顶绷着一根扯得长长的晾衣绳,横跨整间庖房,靠近灶台的一截熏得发黑,影子投上背面土墙,下方墙脚还铺着一张低矮窄床。那床是一块土夯的低台,上铺两层厚厚干草,躲在水缸和一堆垒得高高的锅碗瓢盆之间,若非一头放着草扎的小枕,简直瞧不出床的模样。
姜氏从灶下伸出脑袋。
“你来啦?”她将一摞物件捧上灶台,“我找着几只碗,还是整的,砸碎了有些可惜。”
烛火描出那几只陶碗的轮廓,边缘多已磕碰出缺口,外壁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孔怡没有答话,半会儿才道:“我再去卧房看看。”
卧房不比庖房宽敞,一张架子床已占去大半位置,墙边不见立柜,独角落里塞一只小小的衣箱。孔怡独自入内,瞧见床脚与墙壁的夹缝里竖着一副拐杖,架上蚊帐半垂,打满花花绿绿的补丁,衣箱撇开的箱盖下是一床干瘪被褥,两身夹着薄棉的旧冬衣叠挤一边。她蹲到衣箱跟前,环顾身周。屋里陈设简陋,四处却没有蛛网,冒出潮湿味道的衣箱干干净净,里外摸不到半点霉斑。这是常年细心打理的痕迹。
四墙没有窗洞,外间翻滚的晚风刮擦着土壁,呜呜作响。
孔怡抚摸衣箱粗糙的边缘,闻到脖上冷血的腥气。她想到母亲,又想到堂屋里那骨棱棱的肉躯。人一死,身子摸起来便如这木头一般冷硬。
背脊渐沉,好像压着什么重物,慢慢弯向膝盖。孔怡埋下脸,不出声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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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一路东行,如泣如诉的呼啸穿过城墙豁口,振落一片泥石碎屑。
云曦独立步道顶端,背向王城匍匐夜幕下的街道,脚边是东城门碎石滚滚的缺处,身侧一溜高架的火炬沿墙缘蔓向远方。云层里现出几点黯淡星光,与天相接的海面翻出粼粼浪花,她却撇开这辽阔夜景,只俯瞰城墙脚下闪晃的火光。
竹鹰架重又竖立起来,又长又斜的影子投向城外海滩,伸进矮墙留下的一摊昏黑瓦砾。城墙外侧间隔排布着几团黑影,像坑洞,也像小山,一簇簇人躯蚁群般绕着打转,只有巡兵的火把经过跟前,才现出或尖或弯的影子。那影子里是成堆的尸体,垒在坑边、拢在坑底,一截挨着一截,势要填补海水侵蚀间不断流逝的土地。
鬓边碎发飘进眼梢,云曦手扶腰侧剑柄,耳中风响鼓动,遮过墙底遥远的人声。
石阶间轻微的履响渐近,终于登上步道,停在五丈之外。
“二王女。”
云曦没有回头。
“如何?”
“平民七百二十四人,私奴三百余人,伤者无数。”涩风送来池迎澜的声音,“卯时之前应当能全数填埋。”
“射程呢?”
“已测算出来,应当是七里。”池迎澜回答,“看吃水的深度,重量约在两千斤之下。”
云曦沉默一瞬。
“不仅射程更远,还比我们的火炮更轻。”她道。
“再如何轻便,也不如射日弓和霹雳箭。”身后语声无甚变化,“此战之后,或者能将几台送回汶国,研制更好的火炮。”
云曦没有答腔。
“城内今日情形如何?”她又问。
“午时以前还与昨日一般,无甚动静。”池迎澜语气平静,“沧军炮轰东海岸之后,各条街道都跑出许多平民,丙街这头的想避难,甲乙两街的尽想闯过来,都让拦住了。不过大半兵力都在东岸附近,街头乱得很,沧军奸细大约也乘此良机四处传递消息,所以夜里才有那么多平民去神庙前闹事。”
“可曾见到阿念和阿蝉?”
“只收缴铁器那日见过一回,后几日却不得见。”
“那便是来修城墙了。”云曦望向天顶明星,“也好。”
身后人犹疑片刻。
“街上似乎不太平。”她开口,“卑职才从甲街回来,骑兵在神庙那头踏死不少平民,受伤的女人尽挪到几个祠堂里,许多人便借机走动,说是要搜罗伤药送去,还得照看伤患和亲属。”
“放她们过去了?”
“是。依照您的吩咐,今夜倘有平民走动,一概不予阻拦。”
“神庙那头踏死了多少人?”
“还未计出来。”池迎澜道,“卑职令人去看过,粗略估计,也有四五十个。”
云曦颔首,不紧不慢回转过身。“西面两郡失守的消息一早便传了出去,军士们心里有火气,总归要闹出些动静。”她瞥得池迎澜脸上的神情,“怎么,有话要说?”
夜里卸去铁甲,池迎澜只着军中便服,背反双手的身影挺立原处,两脚微微分开,好似一杆稳扎在地的旗架。她想一想,抬目对上云曦双眼。
“卑职只是不明白,为何收到沧民击退我军的消息,二王女要立刻散布出去。”她说,“军士们知道了,只会愈发恼怒,一味拿城中百姓撒气。现下失了这么多男丁,骑兵又如此强势,城中百姓积怨颇深,双方冲突起来,势必一发不可收拾。”
“消息是捂不住的。”云曦平淡道,“与其等他们暗地传开,不如我们自己放出去,也好有个准备。”
“可并非所有军官都与我们一条心。”
“若都是一条心,底下的军士要往哪里发泄?”
池迎澜一愣,转瞬明白过来。
“卑职原还奇怪,为何要让那李明念赶去风口浪尖。看来是二王女自有打算。”她略低下头,“卑职照做便是。”
石阶下方又隐约传来一道步响,云曦状若不知,只笑着朝池迎澜迈开脚。
“你年长我不少,还要听我这黄毛丫头调令,真是委屈了。”
池迎澜直视她双目。“当年十国之战我尚且年幼,无知脑热、谎报年龄投军,是得王后庇佑才未命丧战场。而六年前募兵,又是二王女赏识重用,我才能谋得这团长之位。”她道,“您二位皆是足智多谋的将相之器,又于卑职有救命和知遇之恩,卑职甘愿效力。”
“是你有此才能,心性也稳重,才担得起团长之职。”云曦走进火光里,“听闻攻城那日,秦将军威胁要砍你脑袋,你却坚持抗命,跳船时还救了他性命。由此可见,母亲和我都不曾看错你。”
她停步池迎澜跟前。
“不过,军中最要紧的还是纪律。这回你当众抗命,多少也损了秦将军威信,往后还得待他恭敬些,以免下面的小兵轻视。”
对方复又低下头。
“卑职明白。”
而后她顿住身,显是也觉出背后脚步,立时扶剑旋身,护到云曦身前。
现出石阶顶端的人影已然站定。云曦笑看过去,略略扬高声音:
“大王子当真勤勉,这时辰竟还未歇息。”
那人影这才提步上前,任火光照亮一张俊秀平静的脸。
“二王女才是真勤勉,这时辰还来城墙上巡察。”曲泽昀道,“可是担心沧军又来夜袭?”
他独自一人现身,上下穿戴完备,圆髻却稍嫌凌乱,皮靴和裤管上留有大片焦黑痕迹,大约从午后忙碌至今,还不曾坐下喘气。云曦打量一眼,口里笑答:“才同阿蝉学过几月观星,我想着用进废退,便乘今夜晴朗,过来这高处看看。”
曲泽昀神色不改,兀自止步二人跟前。
“是观星,还是在躲什么人?”
“大王子这话却怪。我不曾亏心,为何要躲?”
审视她脸上笑容,曲泽昀不应声,目光转向一旁的池迎澜。
对方退开一步,留下一句“卑职先行告退”,便倒步撤向石阶。
铁靴声远去,很快荡散在晚风长鸣里。墙缘摇颤的火炬猎猎作响,云曦回到断裂的步道边,从城墙崎岖的豁口下看,烟灰正抖着碎石滚落,掉进鹰架陷阱般的深框里。她蹲下身,注视那直通地面的竹架道:“特意甩开护卫独自前来,大王子定是有要事相谈罢。”
身后人稍作思索,开门见山问:
“攻城那日,夜里的急递究竟是为什么事?”
“第二日不是便在军中传开了么?”云曦摩挲断墙边缘乌黑的火药痕迹,“西面诸郡兴起民兵抵抗,如今已有两郡失守。”
“可我记得,那夜的急递来自西线,封印也是三王子的名字。”曲泽昀却道,“不是沧国西面的军报。”
云曦站立起来,拍去手上尘灰。
“并非要紧之事。”她说,“时候一到,我自会告知大王子。”
她口气平淡,仿佛才先遮掩欺人的不是自己。曲泽昀眯缝起眼睛。“淜汶两国已结盟,你我也算姻亲,眼下还一道担着东南战场的干系。”他盯住她侧脸,“如有什么要紧军情,还望二王女尽早告知,我们也好及时商议对策。”
云曦总算转过身来,背光的脸上不见笑意。
“大王子言重了。”她说,“只是我那三弟又给我推来一点麻烦而已,还不至祸及淜国。”
在她那昏暗的面目间辨看一会儿,曲泽昀移开目光。“既如此,我也不必多问。”他步向东面垛口,仰瞻薄云里偶现的星光,“往年这个时节,沧国尽是连月雾天,只午后偶尔放晴。今夜这天气确是难得。”
身后人息也移停在旁。
“往后两天也会是晴明天气。”
“观星看出来的?”
“不错。”
曲泽昀便眺看乌浪滚滚的海面。“沧军要突袭海岸,雾天最是有利。”他道,“他们今日才来过,若接下来尽是晴天,想必一时不会再犯。”
“又或者,他们料定我们会因此松懈,便着意要出其不意。”身旁女声却道。
曲泽昀不禁睨过去。
“看来你已有对策。”
肩头长辫随风轻摆,云曦弯起唇角,目向海岸南侧一片零散的礁石。急流翻滚,在那星星点点的障碍间盲目乱撞,溅出一线线雪白浪花,展眼又消没下去。“乘着大雾天气,水兵的小船一直埋伏在近岸处。”她告诉他,“今日沧军突袭,她们已测算出轰雷炮的射程和大致重量。”
“所以我们如今已知晓,沧军要突袭海岸,须得进入哪一片海域?”曲泽昀问。
左手伸向夜空,云曦慢慢转动手腕,指缝微微张开,以此感受风流的方向。
“天象在变,风向也在变。明日起,该刮西北风了。”她说,“若我所料不差,有了这一条,应付一时也不成难事。”
曲泽昀默下声音,视线转向城墙下方那一座座尸山。脚下石墙巍然稳立,他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踩在一堆颤巍巍的尸身顶上,不知何时要栽滚下地。
“看来,你不但下令收缴所有铁器,还将城中男丁尽数拘来这里干苦力,当真是为拿他们当活靶子。”他忽而启声。
侧旁那双狐狸眼没有故作惊讶,只含笑看出眼梢。
“难道比起他们,大王子更愿牺牲手底军士?”
“自然不愿。可比起男丁,私奴原是更好的选择。”曲泽昀略略蹙额,“这几日城中已起过不少冲突,听闻单是收押男丁那日便有五百平民身亡,遭遇殴打和□□的更是不计其数。捉去审讯的沧兵嫌犯,据说也死了大半?”
“海民强横,于他们而言我等便是外贼,头几日需要磨合,冲突也是难免。”云曦望住伸向云端的指尖,“我已敦促各个团长管束手下,可惜收效甚微。”
“毕竟有十国之战的前情,加之攻城时折损太多同袍,他们心中自是积怨难除。”曲泽昀道,“今日我领亲随巡视南城门,瞧见街头有小兵强行收买粮米。若是再不严加管束,城中很快要乱。”
高举的左手垂放下来,云曦回道:
“自然要管,只是还须时机。”
听得她口吻一成不变,胸中焦躁愈发翻涌起来。曲泽昀顺一口气,压下浮上眉梢的不快。“沧国难平,这一点沧王和你应当早有预料。”他转开话锋道,“除去速战速决,往前便没有旁的对策么?”
“大王子有何高见?”云曦轻飘飘抛回问题。
早知一句话撬不开她的嘴,曲泽昀平顺心气,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盘旋已久的名称。“你也知道狸爪岛海盗。”他说,“沧国东面全境沿海,无需倚靠内河即可与大贞通商,但为着兵制和税调,百姓与王族之间常有争端,狸爪岛上便多是身负叛国死罪的逃犯,纠合起来对抗沧国水军,两百年来不断骚扰往来商船。那群岛土地贫瘠,铁矿却颇丰,又因常年劫掠,造船术和火炮不输沧国,还有众多眼线深入王城——所以沧国这轰雷炮,我们或许不曾耳闻,狸爪岛却未必。”
云曦的神色几无变化。“是了。狸爪岛本可自成一国,却因土地贫瘠,才一直干那海上劫掠的勾当。若以沧国的统治权交换,海盗们未必会拒绝结盟之邀。”她道,“且海盗原出自海民,较之汶人,与沧国境内连结更紧,由他们接管沧国,也更易服众。莫说大败沧军,起码王城治理之难可解,我们的重负也能卸去大半。”
她停顿一下,旋身倚靠墙边,“但大王子忽略了一点。”
曲泽昀也从垛口转过身,环抱双臂。
“洗耳恭听。”
“正因海盗出自海民,于狸爪岛而言,比起沧国王室,我们才是生人。”云曦看向他,“若沧王以重利诱之,你以为狸爪岛会选择我们,还是他们?”
“狸爪岛与沧国抗争两百余年,早成世仇。依沧王的性子,绝无可能与岛主结盟。”曲泽昀语声一顿,“你的意思是……二王子?”
云曦略一点头。“若是沧王和大王子主事,自然不会与海盗结盟。可二王子却未必。”她平静道,“而眼下情势,只要狸爪岛不倒向我们,沧军一味拖下去,对我军便是无尽的消耗。所以,即便二王子无法说服沧王,也定会遣使者前往狸爪岛,劝岛主持中观望,不与汶淜两国结盟。”
曲泽昀回味过来:“最糟的情形……便是狸爪岛与沧国结盟。”
不等身旁人回应,他又捏起下巴,凝神思索。“但沧国与狸爪岛毕竟隔着数百年的恩怨,若非情势危急,便是二王子从中斡旋,沧王也不至轻易允准结盟。至于持中观望……”他顿了顿,“依你之见,岛主可会同意?”
“狸爪岛如今的岛主淳于睿,是个贪财好色的小人。他有数十房妻妾,一心求子却多年无子,只七个女儿分管岛上船队,所以即便年过花甲,他仍在搜罗年轻貌美的女子,力图生下一个岛主继人。”云曦道,“淳于睿这样的人,比起治理一国,大约更乐于坐享其成。一旦沧王许以美人和钱财,他难免要动心。”
“看来你一早便考虑过这条路,对狸爪岛情势也颇为熟悉。”曲泽昀听出来,“狸爪岛在北,距沧军盘踞的岱舆岛约有十日航程,与王城却不过相距四十更海域,若顺风,三日即可抵达。既是如此情形,二王女应当尽快遣人前去谈判,抢得先机才是。”
“若是沧王与淳于睿早已结盟呢?”云曦冷不防反问,见曲泽昀默下来,便状若无事地继续道:“那狸爪岛便是龙潭虎穴,无论遣何人为使,只会有去无回。二王子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你我定然难担此险。”曲泽昀已在脑内搜索一翻,“使者须得能言善辩,要么便是熟悉岛上形势,二者兼备则再好不过。汶国将领大多与海民势不两立,不畏死者不在少数,但有此能耐的……确也难寻。”
说罢,他探究的目光又转向身旁,“不过,二王女既早已留意狸爪岛,或许也早有准备。”
云曦不搭腔,纵身跃上垛口,俯视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风太大,城墙又太高,站在此处下看,那一座座尸山不过巴掌大小,尸臭更是半点不曾飘上墙头。
“大王子可曾进过屠肆?”她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幼年时候,我曾去过一回。那地界在西市尽头,腥味重得很,四面板墙尽挂皮毛,墙根边上堆着一桶桶内脏,院子里摆满木架,肠子和剥净的牲畜缠晾一处,鲜血放肆滴流,底下也没个接盆,遍地冷血淌进水沟,总也冲刷不净。
“城中常有百姓囊中羞涩,便领家中牲口前去换银钱。说来也怪,那场面人见了害怕,牲畜却大多浑然不觉,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周围尽是死物,直到教人捆了蹄子掀翻在地,才明白自己命不久矣,后知后觉叫唤起来,甚或掉下眼泪。瞧着那些牲畜的眼神,我便想不明白:主人家为何竟也狠得下心?”
移动的人头斑斑点点,掠过巡兵火把跟前,便长出一截截旋转的短影。云曦俯瞰过去,耳里盈满风响,却依稀捉住几句模糊的吆喝。哪怕不去细听,她也能猜见那是些怒冲冲的埋怨。每逢埋尸,军士们总是怨声连天,却鲜少去想自己将要葬身何处,又由何人下葬。
“有时候,看着军营里这些兵将,我便以为自己正要将他们送去屠肆。我能想见他们被剥皮剔骨、晾上横梁的惨状,他们却各个生龙活虎、斗志高昂,对那血淋淋的前景全然不知。”云曦道,“每到这会儿,我便问自己:为何我竟也狠得下心?”
曲泽昀仔细注视她背影。
“你是主帅,若心存犹疑,势必要祸及全军。”他斟词酌句道,“那时牺牲的便远不止如今这些将士。”
“所以即便自问千遍、万遍,我也还是得做。且渐渐发觉,这比我以为的容易。”那站得高高的青年扶住身侧墙垛,“万事开头难,良心吗,一样是舍过一次,往后便愈发轻而易举——何况还有那么多‘苦衷’修饰,扮得大义凛然也并非难事。”
听出她话里讥讽的意味,曲泽昀眯缝起眼睛。“恕我难以苟同。”他语气冷硬起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无论王权还是一方安宁,要想维持,必得有所牺牲。只要不是一味牺牲旁人,轮到自己却想方设法推脱,便算不得什么假扮大义凛然。”
云曦大笑。“或许罢。但说到底,让我惊讶的不是这场战争,而是许多时候,人竟也与牲口无异。”风将她话声送得很远,“世人千千万,却总有人能决定谁要去死,何时赴死——而被决定的人也往往逆来顺受。这才是最可怖的事。”
她反身跳下来,若有所思地掸一掸袖管。
“今日是为大局,为东岁一族的利益。明日又要为什么?”
这自问像是自省,那双狐狸眼里却含着松快的笑意。
“听起来,二王女似乎十分畏惧权力。”曲泽昀道。
从近旁铁架取下一支火炬,云曦微微一笑。“这可不好说。”她举步走向石梯,“危险的东西自也诱人,或许越是恐惧,心中便越是渴盼。”
实在难辨她话里有几分假意,曲泽昀跟上她脚步。“二王女的喜好我无意探究,只是今日你须得给我一个准话。”他说,“狸爪岛之事,你究竟有何安排?”
前方青年停步石梯旁,倾斜的影子一转,恰从他脚下滑脱出去。火焰向风里伸出长长的臂膀,像是要挣出那芦苇填塞的炬芯,也要挣出她掌心。
“愿者才上钩,”云曦回答,“我在等鱼自己咬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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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天涯路(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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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关注本文,入坑前请务必阅读序章作话~ 人界地图请见围脖置顶:Sunness_从阳 本文共三卷,比例约为5:4:1,目前卷一连载中,预计卷一120万字以内结束。 因作者码字很慢,时速只有100余字,更新不稳定,各位读者养肥不必告知,可按卷阅读。 文冷免费,只为写想写的故事。祝大家阅读愉快,如不喜本文也能尽快忘记,找到自己喜欢的作品~ 特别感谢愿意追文和留评的读者,我一定努力写好这个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