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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妄之灾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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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之灾记事
邺城府衙大狱,有四样最让人讨厌。晦暗潮湿,老鼠横行,伙食馊臭,夜里还会闹鬼……
蔻萝静静蹲在狱房的一个角落,身上依旧是两天前被自己撕得破烂的衣裳。第一天她刚进来的时候,大牢里只关着个容貌姣好的少妇。而这四样,就是那少妇告诉她的。
前三样她在第一天就经历过了,只剩下最后一样,鬼。
蔻萝从小就不信有鬼,也没见过,所以昨晚虽然稻草堆又脏又臭,隔壁的少妇整晚唱着不成调的小曲,她依旧睡得很香很沉。
但今晚不一样。
第二天,蔻萝被拉着去过了一次堂,基本上把自己能说的都如实禀报了,折腾了大半天,直到晚上回来的时候见到狱卒给隔壁的少妇送上一顿不馊臭,还有鸡腿的饭菜。
少妇高兴地跟她说,幸好是死罪,不然这辈子连鸡骨头也没得啃。
那天晚上,蔻萝睡得不太好,隐约间听见少妇又在哼唱着那首小曲。
第三天午时前,少妇就要被押向刑场行刑,少妇没有家人来访,于是狱卒让蔻萝给少妇梳个整齐的头。
蔻萝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家人没来看她呢?
少妇乐滋滋地回答,因为她把他们全毒死了,剩下没死的都等在刑场上见她最后一面。
然后她又很遗憾地说,当初应该把老鼠药多放一点,这样他们就不用等了。
午时,少妇走了,空荡荡的大牢里只剩下蔻萝一个。
临走时,那少妇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你人真好,我今晚一定会回来见你。
接着一整天,都没有人再来到大牢里,又到晚上。
蔻萝忽然觉得很冷,连忙拢紧单薄的衣衫,尽量把自己的身影隐埋在昏暗的角落当中。
背脊尽量贴在墙上,好让墙上的冰凉来冷静自己,看着头顶高高的栏栅外那半缺的月亮,蔻萝忽然很想唱歌。
哼着哼着,发现正是昨晚少妇唱得断断续续的小曲。
蔻萝一个激灵坐起来,下意识地往门外看。
只见牢门吱地一声打开,一个人影幽幽出现在门外。
蔻萝被带出牢房,再次跪到堂前。附近有几个面目狰狞,官差打扮的人站着,堂上坐着位官大人。
“堂下,报上名来。”官大人阴声怪气地问道。
“蔻萝。”一大晚上的惊吓,蔻萝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凭着残存的清醒意识回答。
“你身为冷家小姐的随身丫鬟,不陪伴在小姐身边,为何独自独自徘徊在假山前啊!”
这是第一个问题。
“……我是冤枉的。” 蔻萝思量了半刻,“奴婢不知道王爷会去那里,奴婢只是见过那刺客,认得他,所以才在那时候提醒王爷……”
“那你又是在何处何时见过那个刺客呢?” 官大人抿了口茶,又徐徐问道。
“……” 蔻萝不语。
其它的她都能如实禀告,唯独这两个问题她回答不出。
再次醒来的时候,蔻萝又回到囚房,四面墙壁,一个天窗,耀眼的阳光从外头透进来,直直落在她脸上。
这还真让不让人活了!?
蔻萝几个跄踉,走到门前,大声地拍打着门唤道:“来人哪!来人哪!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她真的是冤枉的呀!
结果话音刚落,便有狱卒来开门。
感觉就像他们一直站在门外灯她叫唤似的。
蔻萝被带出了大牢,却没有一如既往地到公堂,而是来到澡房。
香花皂角一应俱全,屏风上搭着一套干净素洁的内外衣裳,浴桶里的水温正好,氤氲水气弥漫在澡房里,让人如梦似幻,看不真切。
轻轻地潜进水,舒适的温度让蔻萝就不想再起来,于是她睡着了。
直到侍女来到浴桶边唤醒她。
洗浴过后换好衣裳出来,蔻萝精神好了不少,但心里可谓疑窦丛生,但从刚才带路的狱卒,到现在在前面领路的侍女,都是千篇一律的目无表情,千篇一律闭口不语。
在府衙的走廊绕了几个弯,这次来到一间偏厅,蔻萝本以为终于要见正主了,吸了口气上前推开门,却见里面并没有人,只有一桌不算丰盛,但一看便知味道不错的饭菜。
只有一套碗筷。
蔻萝不再犹豫,坐下坦然把所有饭菜吃光。
反正白猜也没用,等他们得空就会想起她了。
吃饱喝足,毫不含糊,蔻萝站起身,往外走,便见有人从内堂走了出来,道:“这边请。”
终于有个会说话的人了。
蔻萝有点忐忑,但还是跟了上去。
那人自称冬宝,是王爷的随从,还告诉蔻萝,这次是王爷单独见她,并不是升堂办案。
谈话之间,两人转进一个偏厅,冬宝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蔻萝亦步亦趋地跟上。
只见这次来到的是一间书房。
隐约看见琅陵王坐在竹帘后提笔疾书,左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对蔻萝的到来恍如未觉。
蔻萝回头,冬宝已经无声地退到一边,屋里三人各据一方,无声无息地待着。
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琅陵王开口:“见到本王为何不行跪礼?”声音略带漂浮,显然身体虚弱。
与此同时,蔻萝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跪下,口里念念有词:“奴婢蔻萝拜见琅陵王爷。”
“你可有话说?” 深醇悦耳的声音。
蔻萝抬头,直直看向帘后的琅陵王:“奴婢是冤枉的。”
“除了这句。”
这句还不够?蔻萝满腔热血一时无处可洒,只好蔫下来,摇头:“没话说了。”
“你当时为何在假山前?”
“……”蔻萝握了握拳头,没有说话。
屋里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终于在蔻萝跪到腿脚开始麻的时候,座上的人终于放下笔,抬头透过竹帘静静审视着蔻萝。
“听说单三之前做了些过分的事情,让姑娘受苦了。” 琅陵王忽然提到,语气里竟然带着抱歉。
蔻萝垂着头,一咬牙,一心软,开口说道:“在倚红楼。”
话一说口她就后悔了,虽然她并没受到伤害,但青楼并不是任何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应该去的,说出来甚至会沾污了小姐的名声……天!她刚才究竟说了什么!
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蔻萝偷偷睨向琅陵王,隐约见到他在皱眉?
“王爷……”
“东宝,让姑娘回冷府。” 琅陵王显然没兴趣再听,开口让蔻萝退下。
直到蔻萝跟着冬宝出来的时候,她仍想不懂王爷的意图。什么叫让她回府?她,她能回府了……
蔻萝觉得自己这三天来头次有想哭的冲动。
一出门,便见到某个熟人百无聊赖地在门前游荡。
“嘻,好巧,蔻萝姑娘。”单三眯着眼睛迎上来打招呼道。
蔻萝刚脱离大祸,只觉得全身虚脱,也懒得给单三脸色,行礼道:“奴婢见过单三公子。”说着想转身走。
谁知单三一张厚脸皮地跟着上来,又厚颜无耻地打发了冬宝。
“让我送你回去吧!”单三挂着和煦的微笑道。
蔻萝很想傲气地扭头离开,但她不懂路,只好跟着单三走。
“真扫兴啊,好好一个春茗茶会竟然有刺客。”单三大摇大摆地走在蔻萝前面一步的距离。
蔻萝瞪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安分走着。
没听到后面回答,单三倒也不介意,嘻嘻几声不再说话。
眼看冷府的大门近在眼前。
“谢单三……”蔻萝正行着礼,却被单三打断。
“你的确应该谢我。”单三竟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单三少爷什么意思?” 蔻萝停下问他。
单三又笑了,这次露出了一只小虎牙,煞是可爱。
蔻萝被他忽如而来的笑容闪了一下眼,然后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说道:“你趴在浴桶边睡觉的样子好呆……”
啪——一个巴掌狠狠掴在单三脸上。
“梁辰,放手。” 单三摸着脸,回神过来,冷静说道。
被呼作梁辰的大汉闻言,松开随时可以掐碎蔻萝右手腕骨的大手。
“卑鄙无耻!你有种改天跟我决斗!”又羞又恼的蔻萝一抽回右手,恶狠狠地对单三如此说道,接着头也不回地转身风风火火地跑进冷府。
“少爷……”梁辰在身后唤道。
“这丫头打得可真狠啊……”看着冷府大门的身影,单三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