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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秋风凉啊,秋夜长。灯光荧荧,照南窗……”
      ??杜宛“刷”的站了起来,板着脸走到窗边,“啪”的关上了窗子,转过头,瞪着被她吓愣了的女儿:“你今天怎么没关窗子?存心要让我听这晦气的鬼叫啊?”
      ??韦琪战战兢兢的抬起头,眼睛里早已荡起了一片水潮,杜宛才不吃她这套,照旧皱着眉,瞪着眼,她心中被割了一刀般的灼痛,一点一点燃烧成怒火。
      ??“我……大夫今天说您身体不好,您天天闷在家里……我想……让您呼吸点新鲜空气。”
      ??“啪”的一声,这耳光不逊于往日的清脆,韦琪捂着脸,嘤嘤的哭了起来。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提这事儿了吗?你要再敢提起那破大夫的半句话,看我不拧断你的舌头!”杜宛喘了几口气,“别以为你跟别人说我就听不到了,告诉你,我这耳朵可是灵得很哪,别说你小妮子的一句话,就连苍蝇翅膀扇丝风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杜宛话音一落,屋子里死寂一片,像是蚂蚁也被吓得不敢挪步。偶尔韦琪的眼泪落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吧嗒”声。
      ??“妈……为什么阿……”韦琪已是怕极,却仍抖抖索索的送出这一句细若蚊虫的声音来。
      ??杜宛那灵敏的耳朵立马听到了,她眼珠一转,也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了。
      ??“我这病还不是为你得的吗?你爸早早的就抛下了我们娘儿俩,自己先去极乐世界享福了,留我们在这里受苦……你又要吃饭,还要念书,那饭钱学费哪个不是我一分一分攒起来的血汗钱……勉勉强强地撑着这个家……现在你奶奶也没了,别人要是知道我病倒了,我们孤零零的母女俩,能不受欺负吗?琪儿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懂事啊……不是妈故意要凶你,可是不凶你不长记性啊……”
      ??杜宛说着自己的病,越说越伤心,哭声越发的大了。
      ??“妈……”韦琪眼泪汪汪的走上前去,与杜宛哭作一团。
      ??窗外,冷清清的街道上,那几句歌还幽幽的在苍茫一片的夜色里飘浮。
      ??“秋风凉啊,秋夜长,灯光荧荧,照南窗……”
      ??
      ??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杜宛对自己红肿的双眼很是满意。
      ??今天苏仙要来家里,杜宛想,她的婆婆是两天前没的,当时她就哭得昏天黑地的,还昏了过去,几个街坊邻居掐了人中,她才荡回一口气来,迷迷糊糊的,只听他们商量着要让自己先冷静一天,隔一天让苏仙来安慰她。
      ??苏仙?杜宛冷笑了一声,要不是这姓苏的嫁了个有钱的商人,她杜宛才不会把什么苏仙苏鬼的放在眼里——就算她嫁了又怎样?无非仗着几个臭钱搏两句谄媚话而已,杜宛才不是这种势力的人呢,这苏仙一天在家里闲着没事,最爱搬弄是非,谁家闹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经她添油加醋一番,保证是小镇里亮崭崭的一个五天以上的话题,杜宛最嗤之以鼻的就是这种人——然而往来是客,人家又是来安慰自己的——哼,安慰?她哪里有这么好的心,还不是想从这儿挖点什么新鲜东西,谁叫她杜宛这次放出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呢……想到这里,杜宛得意起来了,只要那件事不出岔子,苏仙今天甭想从这儿抓到半点漏洞,说不准还会出去多多替她杜宛美言几句呢。
      ??正想着,杜宛忽然看见镜子里那个双目红肿的女人正诡异自得的笑着,她连忙收敛了笑容,对着镜子找了找感觉,终于恢复成一副悲戚戚的样子了。
      ??有人敲门。
      ??杜宛浑身一激灵,马上转身,移步,冲到了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了,她又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她现在应该正悲痛的要死要活的,怎么能这么快就去开门?
      ??她庆幸自己反应的快,要不然再想搪赛过这个漏洞可就难了。她静静的等了一会,敲门声有些急了。
      ??她靠在墙上,低了头,款款的开了门。
      ??“阿姨好,我是来找阿琪一起做功课的。”
      ??杜宛听到这话,猛地一抬头,心顿时凉了半截,她真想再一个巴掌打了下去。然而她只是勉强笑了笑——这勉强的笑在她这张泪痕斑斑的脸上再合适不过,“是阿笛阿,快进来快进来,琪儿在里面呢。”
      ??“阿姨,您没事吧?”
      ??凌笛站在太阳光底下,担忧的望着她,杜宛一眼就瞥到了凌笛手腕上一支玉镯,清绿清绿的一湾水,浮着几痕深碧色的波涟,又是那个有钱的老太婆赏给她的吧?杜宛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那个干妈最近身体还好吧?”杜宛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太好。”凌笛脸上的忧色愈浓了,“她老人家真得很可怜,儿子不认她,丈夫也没了,只给她留了一大笔钱——要钱有什么用啊,没给她找个孝顺的儿子养颐天年,反倒还招来一大群人觊觎……”
      ??凌笛还在说着,杜宛却没有心思听了。她冷冷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中又是一声冷笑——一大群人觊觎又怎么样,谁有你凌笛这么高明阿,跑去照顾那老婆子,照顾的老婆子一高兴,就认了个干女儿——什么时候老婆子一命归西了,那花也花不完的钱可就是给你的遗产了。
      ??凌笛忽然见杜宛的脸色不对,忙问:“阿姨,您又不舒服了吗?我听说您的婆婆没了,您昏过去了好几次……”
      ??好几次?那可真不错,还要感谢那个苏仙帮我昏了几次呢。杜宛想。随即皱了皱眉,眼圈一红,却淡淡的说:“阿姨没事,你快进去吧,琪儿等着你呢。”
      ??凌笛点了点头,不无担忧的又望了她一眼,从她身边掠过,走进里屋了,杜宛深吸了一口气,瘫在了墙上。
      ??每个人都这么幸运,为什么她杜宛偏偏这么倒霉?
      ??她也曾有过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日子,她也曾有过无忧无虑不用担心生计的日子,她也曾有过畅快的笑,也曾站在这样的阳光下。那时候她还年轻,是的,年轻,她也有过——连这样的玉镯,她也有过一模一样的一支。
      ??是真的,是真的,这一切她都有过,有过的。
      ??然而,现在呢?杜宛抬头看了看,丈夫的样子已经在她心里有些模糊了,生计就更加艰难。笑?笑都是勉强出来的,比哭还难受。阳光——阳光还在,还是一样的温暖,可是她……已经不再年轻了,还有了病。就连那只玉镯,不知道正在哪一只雪嫩的皓腕上晃悠呢,那玉镯换的钱,也早就花完了……也罢,反正到了这个年纪,谁还带那种小姑娘家才喜欢的东西。
      ??她胡思乱想着,也忘了关门。阳光暖洋洋的洒了进来,满屋子都亮堂堂的,连空气里飘浮的尘埃都透明了一般。
      ??“琪儿说得对,我是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杜宛想着,抬起头,却看见一张胭脂浓媚的脸上,柳叶般细长的眉毛下两只大眼睛正灼灼的望着她。
      ??“苏仙……”杜宛有气无力的说。
      ??“阿宛,你看你,身子这么弱,还站在大门口吹风,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呀?”
      ??“我……”
      ??“先别说话,坐下再说。”
      ??苏仙把杜宛搀着,走到椅子边,扶她坐下了。
      ??“唉呦,你……”杜宛的胳膊似乎被扭了一下。
      ??“啊呀,是我不小心,对不起对不起……痛不痛?”
      ??杜宛缓缓摇着头,这一下的痛楚却提醒了她,她暗自心惊,苏仙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她家门口,她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好。然而——她偷偷看了一眼苏仙的表情——她似乎顺利地通过了这刁钻的第一关考验了,她刚才在那里自伤身世的样子,都被苏仙看在眼里了吧?
      ??这么说,还真要感谢那位凌笛呢,要不是凌笛先来一步,就算杜宛晚点去开门,也还未必会有现在这么好的效果呢。
      ??杜宛不愧是杜宛,马上恢复了警惕,刚才那一刹那的回忆,却是她掌握之外的——她还是磨练得不到家。
      ??“听说你要为你婆婆斋戒一生?”苏仙单刀直入。
      ??杜宛心中一凛,随即恢复了镇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一瞬间的害怕。
      ??“是啊,她老人家生前一副菩萨心肠,别说沾荤,连鸡蛋牛奶都不碰的。现在她没了……一定是升天了……”说到后面,杜宛开始哽咽了。
      ??苏仙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一点破绽都没有——如果找不到破绽,面对一镇子伸着脑袋等她消息的人们,她就只能夸大其词的称赞杜宛的贤惠了。
      ??“可是……现在斋戒三年的都很少了,何况你……一辈子……”
      ??杜宛含泪点了点头:“一辈子又怎么样,就我这样子,还能撑得了多久?只苦了琪儿那孩子……我死了没人照顾……”
      ??“妈!”韦琪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听了这话,眼泪就簌簌的掉下来了。
      ??杜宛的心狠狠的一搐,不能让韦琪呆在这里!虽然自己昨晚上才教训过她,让她不要说出来——然而韦琪会不会看出了什么端倪呢?她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呢?
      ??“琪儿!”杜宛喊道,声嘶力竭,“你回去,大人说话,你自己玩去吧。”
      ??这一声喊的末尾,巧妙地变成了哭喊。这说哭就下泪的功夫,除了她杜宛,还有谁有呢——也是,这坎坷的生平,除了她杜宛,又有谁有呢?
      ??杜宛愈发的自伤起来了,也注意到苏仙疑惑而不敢相信的皱起了眉头。
      ??凌笛跑了过来,拉着韦琪离开了。
      ??好,就差一步了!过了苏仙这关,就万事大吉了。苏仙……苏仙现在好像也已经开始相信了……
      ??“你真的下定了决心么?你的身子这样弱,还要多吃些荤腻的东西才好……”
      ??杜宛只是摇着头,不说话。
      ??有时候沉默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既然这样……你多保重……”苏仙站起来了。
      ??问完了吗?那就快出去吧,快快和全镇子的人宣布吧,她杜宛可是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孝顺媳妇阿。这清誉,能让她成为一只站在一群聒噪的鸡中的高洁的鹤。
      ??“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杜宛点着头,仍旧很谨慎的——她不能功亏一篑。
      ??她死死盯着苏仙的脚。
      ??转了……一步……两步……就要到门口了……不要停住……
      ??杜宛浑身一颤,她看见那双脚忽然停下了,却没有转过来,另一双脚挡在了一直开着的门口。
      ??她连忙一抬头,狠狠地盯着那不知好歹的来人,眼光仿佛要从那人的脸上洞穿过去。
      ??这一刹那,杜宛的脸色变得死灰一样的白,她几乎要昏过去,她本能的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像是抓住了精神支柱,于是狠狠地握着,握着,扶手锋利的棱角深深刻到她的手心里,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门口,那个一身白衣的,连脸色都白的透明的女人脸上。
      ??“……”杜宛动了动嘴唇,却一点声音都不能发出。
      ??白衣的女人没有一丝笑意,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她站在门口,越过苏仙的肩,盯着瘫倒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的杜宛。
      ??“啊……你是那个疯……那个天天晚上唱歌的……”苏仙也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悸,勉强挤出几句话来,一向言语圆滑的她,却不知怎么回事差点说出“疯子”这两个字来。
      ??白衣不理她,照旧盯着杜宛,杜宛头也不敢抬——千斤重的一般。她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旁人看来也许是空洞的,她却能明明白白的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鄙夷与嘲弄。
      ??她知道,她都知道的……杜宛绝望的想,她今天来,就是要……就是要……
      ??“你要自己说出来么?”白衣突然开了口。
      ??杜宛低着头,一声不吭。她的心在冰窖里,却仍然不停的挣扎着,祈祷着——她真的知道吗?
      ??过了很久,杜宛几乎濒临崩溃,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了下来,她吃力得抬起头,看见苏仙疑惑的目光,她绕开了这目光,看向了白衣的女人,后者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她复低下头去。
      ??“要我帮你说?”白衣冷冷的声音传进杜宛的耳朵,她真的能说出来吗,她说的真的是那件事吗?
      ??“你昨天去看了大夫,大夫说,你的肠胃有大毛病,恐怕活不了几年了,而且这几年里不能沾荤腥。你就想,你的婆婆碰巧没了,于是就放出了那个你要斋戒一生的消息,想要成全孝顺的美名。”
      ??白衣说得很快,像一道道霹雳,在这个晴朗的天空中炸响。
      ??杜宛浑身颤抖,苏仙在门口一副恍然大悟而又幸灾乐祸的样子。
      ??“原来如此啊。”苏仙轻笑了一声,转过身,风摆杨柳般地走了,一步一步间尽是得意。
      ??杜宛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是死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情一定要搞明白。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白衣的目光中,杜宛是透明的一般。就好像方才看见的一粒灰尘,在阳光中通体透明——然而这目光不是阳光,是更可怕的……
      ??“你不要以为你自己做的事情和心里的想法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就算真的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鬼神也是知道的。”白衣说完,掩上了门——她走了。
      ??杜宛猛地睁开了眼睛,是韦琪!一定是韦琪!只有韦琪知道大夫说的话,况且这孩子跟谁都玩得来,一定是她不知怎么的认识了这个穿白衣的疯子,就告诉了她这些!
      ??她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到了里屋,韦琪和凌笛正围着一张方桌子坐着,见她这样进来,两人都吓了一大跳,呆呆的望着她。
      ??她也顾不得凌笛了,“啪”的一声,手起掌落,她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漂亮的耳光,她几乎用尽了力气,除了力气之外,还有她满心的羞愤,一并的喷涌出来,凝聚成这一记干净利落的巴掌。
      ??韦琪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渐渐的,一丝殷红的血从她嘴角流了下来,与纵横的泪流混在一起。
      ??“你……你个败家子!都是你,都是你!”杜宛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抓住韦琪瘦削的肩膀,使劲的摇晃着。
      ??“阿姨!”凌笛从那一记巴掌中回过了神,忙上前抓住了杜宛的手。然而杜宛的手像铁钳一般,抓着韦琪的肩膀,骨头碎了一般的灼痛让韦琪软软的斜了下去,就快从椅子上掉到了地下。
      ??“阿姨!您冷静些!”凌笛大声喊道,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方才她与韦琪谈笑,正屋里发生什么事,她半点都不知道。
      ??凌笛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哪里奈何得了杜宛,她急中生智,跑到了门口,就要叫人来帮忙。
      ??杜宛回头一看,马上慌了神,松开了韦琪的肩,喝道:“凌笛,站住!”
      ??凌笛站住了,回过头望着她,杜宛的心又是一阵抽搐——不让凌笛叫人又能怎么样,苏仙已经出去了,不出今天,她杜宛的这件光荣事迹就会传遍整个镇子。
      ??“你走吧,我不打琪儿了。”她喃喃地说。
      ??凌笛将信将疑的望了她一眼,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
      ??“阿姨,您最好带阿琪去医院看看,虽然医院在城里是远了点,但您刚才下手太重了……我怕她吃不消。”
      ??医院?看病?杜宛握紧了手,让自己不要再次爆发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冷冷的看着凌笛。
      ??凌笛转过身,悄悄的叹了口气,走出了门。
      ??杜宛回过身——韦琪已经昏过去了。
      ??她心烦意乱的把韦琪抱到了床上,掩上里屋的门,靠着墙,瘫坐在地上。
      ??怎么办呢……难道她真的不活了?反正她本来就没几年活头了……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这逼死人的流言!
      ??不,有区别……她还要照顾琪儿,琪儿……她要撑下去……琪儿……是回忆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存在过鲜活过的证据。
      ??回忆?回忆算什么!披着华丽美好的衣服,笑眯眯的走过来,冷不防的捅一刀……回忆,只能让她更加的痛苦。
      ??然而……什么不让她痛苦呢?简陋的屋子,屋外的阳光,阳光下流传着某个新消息的人群……都让她痛不欲生。
      ??什么都不要想了……什么都不要看了……死吗……可是……
      ??还有另一个不想不看的办法!
      ??杜宛从地上跳了起来,翻箱倒柜,找出来一瓶子白酒。
      ??辛辣的液体流进了喉咙,火烧一般的痛,然而这痛分担了她心里的痛……真的,什么都不重要了……这几天,就让她醉过去吧。传言一过,她照旧是她。
      ??最后一点神志在脑子里晃晃荡荡的就要游离出去,杜宛迷迷糊糊的想着:我要报复……苏仙……凌笛……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她又狠狠地灌了自己一口。
      ??杜宛醉了,醉的彻彻底底。
      ??
      ??新鲜的话题在大街小巷上轰轰烈烈的热闹了一番,杜宛的名字在几千张嘴里,被牙齿和舌头撕裂的支离破碎。
      ??这一切,杜宛都没有听到,但她都猜得到。
      ??往常,她也应该坐在哪个茶馆里,和同桌的人兴高采烈的评论着谁谁谁的什么什么事,唾沫四溅,指手画脚。
      ??……她不敢想了,于是灌自己几口酒——她也管不了自己肠胃上的毛病了,一天要吐许多次。
      ??清醒的时候,她就狠狠地想着报复的计划,白衣的疯子她招惹不起,但她可以利用,她要利用这个女人教给她的方法让苏仙和凌笛身败名裂——连本带息一起报复回去。她不是很清楚凌笛当时到底听见没有,但凌笛既然在这个屋子里,又看见了她痛打韦琪,出去了,就一定没好话。
      ??
      ??半个月以后,她带着韦琪第一次出了门——她要女儿做她的防护,这样她面对目光和言语时就不会尴尬的不知道眼睛要往哪里看。
      ??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个轰动一时的话题还保留着余温,这余温伴随着她的第一次露面,几乎要掀起一个新的高潮。
      ??杜宛不理会周遭的一切,与韦琪谈笑自若,韦琪很惊讶,却也很高兴。
      ??杜宛出来晃悠一圈就回了家,再等上个十来天,这个话题就会彻彻底底的失去新鲜与嚼头,渐渐从人们嘴边消失了。就算她杜宛在人们心中成了一个卑鄙的骗子,也不会有人有告诉她的兴致了。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杜宛报复了。
      ??当然要报复的,因为她不甘心。她恨。
      ??恨这命运,处处都要为难她。
      ??
      ??杜宛开始每天到镇子北边刘家的大宅子边闲逛,每到傍晚时分,她就会兴奋起来,眼睛里含着冷笑,悠哉游哉的散步到镇北,绕着宅子走上几圈。风吹过来小厮的拌嘴声,卷毛狗的狂吠,混杂着各种她不能辨认的声音,一齐进入杜宛始终灵敏着的耳朵。
      ??她不相信苏仙这样的人,会没有把柄可抓,只要她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可以……
      ??这一天如愿以偿的来了。
      ??杜宛永远都记得那个风清月白的美妙的晚上,微风附在她耳边,悄悄的指引她溜进了刘家的后门。
      ??她听到的是苏仙刺耳而尖锐的哭喊声,夹杂着恶毒而愤怒的质问。
      ??“我就说你怎么回趟家都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原来是要钱来了,要钱就要钱,你光明正大的来,我还会不给你不成?”
      ??“我砸了一笔大生意,不好意思见人嘛。这不,跟你要点钱,保管三个月之内东山再起。”
      ??姓刘的富商讨好着,杜宛偷偷趴在窗下,一声一声的在心里冷笑。
      ??“什么生意能砸了你刘某人的万贯家产阿?从前是你给我钱,我收钱都收的忙不过来了,现在倒好,跑来跟我要钱了……”
      ??“我不是说了吗,将来会连本带息还给你的。”
      ??“是不是呀,连本带息?怕是血本无归吧?”
      ??“阿仙!你不相信我的本事?”
      ??“不是不相信你的本事,是根本就不相信你的心!”
      ??房间里沉默了,杜宛的血全部涌到了脑子里,兴奋的浑身颤抖。
      ??“你真的是要去买货?”
      ??“是……”
      ??“是吗?”
      ??“……”
      ??“我看你是要去买女人吧——或者根本已经买了,结果作了个赔本生意,跑来跟我要钱……哼,你有本是买就没本事养吗?还有脸跑回来跟我要钱……”
      ??杜宛不用再听下去了,偷偷的从后门跑了出去,姓刘的在外面拈花惹草,光这一点散布了出去,就足够苏仙消受了。
      ??这一晚上杜宛翻来覆去得睡不着觉,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她想,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二天,杜宛早早的来到了镇上的茶馆,坐下来耐心的等着,人慢慢的多起来了,但是不够……还不够。
      ??突然,两句话飘进了杜宛的耳朵。
      ??“听说姓刘的那个富商昨晚上死了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说是苏仙她们家那位?听说是旧病突发啊……”
      ??旧病突发?杜宛的心里咯噔了一声,真的是旧病突发?也太巧了吧。难道是……
      ??杜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然而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么这结果……远比她原本要散布的消息有趣的多。
      ??杜宛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往镇北那座她晃悠近一个月的大宅子走去。
      ??还没走进去,苏仙的哭声先远远的传了过来,一群人围在门口,杜宛奋力的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苏仙靠在门柱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正伤心。
      ??“怎么了阿仙?”杜宛走上前去,在人群的注视下颇为得意。
      ??“他……他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上个月在家里还好好的,一出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杜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姓刘的回家要钱是瞒着镇里的人的,苏仙也就顺水推舟——她为什么要顺水推舟呢?真的只是因为要面子吗?
      ??杜宛决定孤注一掷了。
      ??“是吗?他去哪里经商了?是不是水土不服?”
      ??“去苏州做丝绸的生意……不是第一次了,怎么会……”
      ??“哦,我想起来了。”杜宛狠狠心,说了下去,“前一阵我有个朋友说在苏州碰到了一个咱们镇上的富商,在做丝绸生意,我还不相信呢。原来是真的呀,好巧。”
      ??苏仙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杜宛的肩:“你说什么?有人在苏州见过他?”
      ??“是呀,我当时一点都不相信的,因为我那个朋友说苏州那个富商带了个女人,我觉得怎么可能嘛。现在看来肯定是我朋友误会了。”
      ??苏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就像当初杜宛一样。人群中炸开了锅,不用回头,杜宛也能想象出人们交头接耳的样子。
      ??“对了,好奇怪。昨天我路过你们家门前,看见你丈夫明明在家的阿,你怎么说他没回来过?”
      ??人群中传来的声音愈来愈响了,杜宛也愈来愈得意。苏仙的手松开了她的肩,透过朦胧的泪雾,那曾经目光灼灼的眼里渐渐升起了恨意,苏仙的身子软了下去,顺着墙滑到了地上。她的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杜宛,杜宛微微一笑,蹲下身去,也挡住了人们的目光。
      ??“原来你……”苏仙几近于咬牙切齿。
      ??杜宛从容一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嗯?”
      ??“你还知道什么?有本事一块说了吧。”
      ??杜宛一愣,心里一阵狂喜,苏仙这么说,就是完全的坦白了,她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说:“真的要我说了吗?”
      ??苏仙的眼里要喷出火来。
      ??杜宛一笑,款款站起身来,转身对着人群,喁喁的私语声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杜宛身上,杜宛觉得轻飘飘的,要飞起来一样。
      ??“苏仙她……”杜宛轻轻巧巧得开了口。
      ??“杜宛!别说了……”
      ??杜宛一愣,回身一看,苏仙已经扶着墙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她抬起头,说的很幽:“阿宛,不要说了,我自己来……求你。”
      ??杜宛动了动嘴,心里一动。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谢谢你……”又是这样幽幽的声音,苏仙摇摇欲坠的走了几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杜宛盯着苏仙的脚,一步,两步,三步……
      ??这双脚又停下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另一双脚挡在了前面。
      ??杜宛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得抬起了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她,是杜宛最怕的那个女人,照旧是一身白衣,面无表情。
      ??苏仙没有抬头。
      ??那女人淡淡的开了口:“你不要以为你自己做的事情和心里的想法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就算真的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鬼神也是知道的。”
      ??人群静的可怕,那女人说完,转身走了。
      ??杜宛确定那女人的目光有一刹那,越过了苏仙,盯住了自己。
      ??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
      ??苏仙的葬礼上,杜宛哭得嗓子都哑了。
      ??“阿仙……你好糊涂……就算他再怎么对不住你,你也不该这样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啊……”
      ??几个好心人被她打动,抹了抹眼睛,杜宛的余光看见了,哭得愈发厉害了。
      ??“妈,您节哀吧……”韦琪怯怯的劝着。
      ??不知过了多久,杜宛也哭够了,任由韦琪搀着,缓缓的转了身走了,每走几步就传来一声响亮的抽噎。
      ??
      ??回到家,杜宛得意地笑了。
      ??下一个就是凌笛了。
      ??自从上次她对韦琪发火,凌笛就再也没敢来过。这小姑娘不像苏仙一样好对付,至少杜宛还没听谁说过半句凌笛的坏话,相反的,倒有很多人称赞凌笛纯真可爱,而且心肠又好。
      ??心肠好?这说的就是她认干妈的事了,杜宛的脑海里倏忽闪过一个念头,她自己先吃了一惊。然而除此之外恐怕找不到其他的方法了——杜宛小心翼翼的想了下去。
      ??有了苏仙的经验,这次的构思相当的顺利。
      ??其实一切都很简单——抓不到她的把柄,就给她编一个。
      ??杜宛不易觉察的笑了一下,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她还有时间,她不相信她撑不到那一天。
      ??现在需要做的事,就是心安理得的等下去。
      ??
      ??杜宛有时候觉得,老天是在眷顾着她的。
      ??她本来还有些担心自己等不到那一天,然而只过了短短的一年,那个她渴盼已久的消息就传遍了小镇。
      ??凌笛的干妈,那个有钱的老太婆寿终正寝了。
      ??杜宛只需要故技重施,这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对手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又有着充分的动机,和一群觊觎着大笔遗产却失望透顶的人。
      ??这些人在杜宛的话刚刚说完以后就想也没想的相信了她,然后马上把这个消息播撒在小镇的大街小巷,没一个角落被手下留情。
      ??杜宛拉开家门的时候,还沉浸在自己精彩的表演里无法自拔。
      ??韦琪不在家。
      ??杜宛好像突然被浇了一盆冰水,不,是被砸了一块冰。她想起了一个被她忽略的问题:韦琪与凌笛是好朋友,她报复了凌笛,韦琪会不会……恨她?
      ??杜宛打了个冷战,呆呆的站了一会,琪儿……她虽然常常打她,但是她不能……不能让她恨她。
      ??要不是琪儿,她根本不会撑到今天,撑到现在,丈夫去世的时候,她曾经多么想要一起跟了去,
      ??那时候琪儿还小……小得好可爱……伏在父亲的遗像上,哭得一塌糊涂……当时,她好心疼……
      ??再后来,她渐渐也习惯了琪儿当着她的面掉眼泪……但是,她还是那么可爱……
      ??杜宛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这个时候,她突然觉得一层冰清脆的断裂了,某些柔软的东西慢慢的探出了头。
      ??她含着笑回忆着,完全忽略了自己的所在。渐渐的,肿胀的眼皮变得沉重,她便闭了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而且还是被人叫醒的。
      ??那人使劲的拍打着窗户,杜宛迷迷糊糊得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你们家女儿不行了!”那人喊,隔着窗户,声音微弱的可笑。
      ??杜宛想笑,然而她站起来的时候,神志却突然的清醒了。
      ??“你说什么?”杜宛迟疑的问。
      ??“快去快去,你自己去看,救人要紧……”
      ??杜宛一句话也没有再说,飞快的开了门,冲了出去。
      ??
      ??堤坝上围了许多人,带杜宛来的人远远的喊了一声什么,杜宛没有听清,但挤挤挨挨的人群散了开来,杜宛跑到了人群边缘,看见中心的空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凌笛,另一个是……
      ??“琪儿!”她大叫一声,脚下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她顾不得膝盖上刺骨的疼痛,她甚至顾不得围观的人群。杜宛试了试——不行,摔得太重,站不起来。她慌了,慌的开始爬。
      ??韦琪闭着眼,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怎么回事……”杜宛抬起头,微弱的问了一句。
      ??“凌笛要自寻短见,从坝上跳了下去,韦琪下去救她……结果人没救成,反而自己……”
      ??杜宛一愣,死死盯着那个人的脸,那人一惊,退了一步。
      ??“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杜宛的声音颤悠悠的。
      ??“她们恐怕是昨天晚上……嗯……我们把她们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医院在城里,很远……”
      ??杜宛不说话,仍旧死死的盯着那人——好像韦琪是那人推下去的。
      ??一阵死寂,好像所有的人都死了——至少杜宛是这样想的,她觉得自己也已经死了。
      ??“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杜宛收回了目光,笑了笑。
      ??那个庸医,只知道她肠胃有病,现在看来,她的心脏也不好……
      ??又是一口血,在地上狰狞的瞪着她。
      ??杜宛的视线有些模糊,就要死了吧?她趴在地上想。
      ??她突然看见一双脚——她第三次看见这双脚了,她吃力而又愤怒的抬起了头,瞪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身白衣的女人。
      ??“你……满意了吧?”杜宛说着,又一口血喷涌而出。
      ??那女人摇摇头:“我说过的,你不要以为你自己做的事情和心里的想法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就算真的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鬼神也是知道的。”
      ??杜宛虚弱的笑了一下:“那么,”她艰难的仰着头,“你是鬼神吗?”
      ??白衣的目光闪了一下:“鬼神才不会像我这样……我上次好心到你家去,让你看清楚自己种下的恶果,怕你的报应来了你自己还不知道。你却无可救药,非但没有醒悟,反倒用这样毒辣的手段报复无辜的人。好了,这就是你的报应。”她指了指韦琪。
      ??杜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下头去,呆呆的看着韦琪,又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了韦琪的脸上。杜宛一惊,连忙向前爬了一点,用袖子仔细拭去韦琪脸上的血迹。
      ??白衣的女人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走了。
      ??杜宛猛地抬起了头,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白衣的女人停了步,转过身,幽幽的说:“我只是略微知道一些鬼神的事情罢了……只是天底下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实在太多了……”
      ??杜宛笑了笑,握住了韦琪的手,软软的垂下头去。
      ??
      ??小镇里一次办了三个人的丧事,人们有些惊讶,然而惊讶过后,日子照旧没有什么变化。人们晚上还是早早的关了窗,没有一个人愿意听那晦气的鬼叫一样的歌声。
      ??然而不管人们听不听,那首歌照旧每天晚上幽幽的在苍茫一片的夜色里飘浮。
      ??“秋风凉啊,秋夜长。灯光荧荧,照南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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