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谣》若清嘉

1、托孤 初见

　　七月流火，昆仑山的雪顶在艳阳下闪闪发光，水雾蒸腾，从山凹处向上舒展，如云出岫，俨然一副仙气缭绕的圣境。张牙舞爪的暑气也在与冰雪的交锋中败下阵来，偃旗息鼓。
　　小小的村庄坐落在此处，与战火兵戈相隔绝，更无论各国的纷争，颇有世外桃源之风。
　　西域盛传佛教，村落里居住着不少胡人，因此先人们在这儿建有一座寺院，只是年久失修，破败冷清。
　　一个单薄瘦削的少年跪坐在棺木前，垂眸静思。
　　佛龛前三炷香冒着袅袅白烟，他的脸似乎被寒霜封印，白皙冷清，看不出悲喜。
　　他的养父——可寄大师，在含笑辞世时让他在此处等一个人，如今已是第三日了。
　　他心中焦灼地期盼又不安地担忧着，直待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颗如青烟缥缈的心才由半空中落到了实处。
　　脚步声靠近，在他身侧停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转头，眯着双目端详来者。
　　这是一个高挑的异族青年，麦色肌肤，一头微曲的长发颇为随意地用发带束在身后，不怕冷似的，穿着无袖麻衣，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性感——就像猎鹿的雪豹，充满张力与弹性，朝气与活力。
　　“你就是裴煌”青年说话的声音低沉圆润，也跪坐下来。
　　离得近了，裴煌才发现，这个少年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胡人，过度立体的五官总透着股凶悍与猜疑，让人想敬而远之。他的五官轮廓相较之下多了一份可亲的柔和。
　　“是...可寄临走前，对我说有人会带我去长安。”
　　“嗯，人生忽如寄，大师取可寄二字做法号，倒是来去潇洒，魂归天地了，竟见不得最后一面。”
　　说罢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三下，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身，又顺手拉了少年一把:“我叫乌珂日，是乌孙派去中原的质子，母亲是汉人，也就是你们说的和亲公主，我会带你去长安，叫我青阳就行。”
　　“青阳哥，叫我竹晏就好。”
　　小崽子，模仿自己说话。青阳心中觉得有趣。
　　少年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被寒冷冻住似的比同龄人矮一些，头顶堪堪达到青阳的肩膀。
　　虽然强做镇定，但青阳仍在他乌黑的瞳仁中窥见紧张与局促。
　　他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把裴煌柔软的发丝:“我们安葬了可寄大师就出发，你可以把行李收拾一下，需要和村里人告别吗。”
　　青阳带了两个侍卫上山，他们将棺木抬走安葬，裴煌并没有跟着去，而是向村里人告别。村里有胡人也有汉人，因为机缘巧合聚在一起，就相互扶持着过生活。民风淳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相赠，只是怜惜地拍拍他，祝他一路顺风。
　　这时，一个急切响亮的声音叫住他，裴煌知道是铁匠家的垣奚。
　　两个人一般的年龄，所以比较熟悉。
　　“听说你要走了，我没有什么好送的...这是我自己打的刀，可以防身用。”
　　说着，将腰刀递给裴煌。
　　裴煌睁大了双眼，垣奚来自犬戎族，他们所铸的铁器是西域一绝。
　　这把腰刀“体似峨眉月，刃如薄蝉翼”，可见制作人花了不少的心思。
　　裴煌一想到对方还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心中仿佛有暖流涌过，不那么惴惴不安了。
　　“我们还会再见吗”小孩之间有点依依惜别。
　　“嗯，会的。”裴煌心中也没底，但看到垣奚充满期待的目光，下意识答应。这不仅是对朋友的允诺，更像是对自己的宽慰。
　　前途未卜，但他至少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便不再那么凄惶。
　　于是，裴煌带着可寄的书卷，几套简单的衣服和一方玉佩，跟着青阳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