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草连天》纪杭之

14、寒山孤影 骨裂

　　纪慧慧女士勃然大怒，把那些信件摊开放在书桌上，例数着她最近在学校的不务正业，和青泽大吵了一架。她认为高三最紧张的时候每周还在花费时间写2000字以上的长信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并且强烈劝阻青泽与小荔之间的来往。

　　青泽听到自己的巨大声音在脑海来回盘旋环绕，像麦克风变异扭曲的声响——“快走！”“快走！”，台灯的蓝光呜咽地照射着书桌上一叠叠参考书和试卷，窗户外是黑漆漆的夜。

　　想要快些离开这个家，这座城市。后来她一直都在逃离，迫切地逃离桎梏着她的家庭——控制欲极强缺又很少真正关心她的母亲，冷漠而固执傲慢的父亲。

　　和梳云刚认识时，青泽同她在体育课上闲聊，对高中生而言体育课已经沦为跑完一圈800米后短暂休息的时间，老师也不说什么，自由活动不要跑远就行。文科班的女生大多三两成群，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大概环视一圈，基本上是以成绩和排名相分，符合火箭班的定性。

　　10月份的天气正是天高云淡的时候，操场新搭的篮球架吸引了几个高个子女生去投篮，青泽属于个头比较高的，再加上好奇，跟着人群过去试了几下，在她之前有个女生落地时似乎是扭到了脚，扔下球跳着一只脚走开，转过头时顺道提醒青泽小心一点，青泽正想着自己今天穿的球鞋鞋跟有点高，然而球已经抱在怀里，立时跳起来，落地后，脚腕一痛，感到不妙。

　　推着脚踏车一瘸一拐回到家后，她的右脚腕和前脚掌肿成一大片，纪慧慧对此感到不解，表情冷淡——青泽怀疑她可能认为是自己故意搞出事故的，在母亲的内心里，并不认为她是可以勤恳上课学习的学生，需要靠这种方式翘课。这对青泽而言是另一层意义上的悲哀，这个家里没有人真的相信她，或是为她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法。

　　刚扭伤第一周后，母亲只让她晚上抹红花油，第二天照样去上学，骑自行车的时候青泽感觉整只脚好像要坏掉，使不上力气，只能用脚后跟蹬车，第三天她没法再骑车，她对母亲说不想再骑车，于是母亲又建议她坐公交去学校，公交站不远，需要走200米距离，下车后继续走500米左右才能到校。

　　青泽终于没有再为自己争取什么，她感到自己的语言在这个房子里是无用且苍白的，一周后脚依然是肿的，他们终于决定抽一个工作日的中午带她去一家小医院拍片。

　　片子出来，医生说是骨裂，建议尽量休养。

　　青泽后来上了大学，每次从寝室上床爬着梯子下来的时候，受过伤的地方还会隐隐作痛，有一次差点踩空，惊叫一声，吓到寝室里的人，她连忙笑着对室友说：“我这只脚以前骨裂过，会有一些后遗症的。”

　　青泽后来也很少去医院，在她的成长记忆里，去医院治疗是那么奢侈的一件事，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去的。

　　证实是骨裂后，父亲开始开车送她上学，放学还是要自己回去，因为时间不同步。大概送了一两周，有一次车开到学校所在小社区保安亭门口，距离学校正门还有一段1公里左右的距离，他觉得进去要抬竿出来要掉头太麻烦，要青泽自己下车走进去。

　　“你试着走一走，也算活动活动脚，那只受伤的脚尽量不要用力，碰到同学就让人家帮你一把。”

　　“嗯。”

　　她打开车门，准备下车，突然扭头对坐在前面的人说：“感觉以后也不用开车送我了，慢慢好了，我自己走路来吧。”

　　“行，那你自己注意点啊。”

　　“嗯。我会的。”

　　青泽在一瘸一拐地走向校门口时，努力憋住眼泪，路边的高大杨树被一阵狂风吹得沙沙作响，垃圾袋被卷起来飘了一地，有一只白色的一路被吹，风停一下，便不动，风又来时，又向前挪一步。

　　青泽觉得自己就像那只垃圾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