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草连天》纪杭之

10、海上花落 行乐有几时

　　小荔一直是青泽记忆里见过的最鲜活的女孩，瘦瘦高高的身材，皮肤稍稍有些黑，窄窄的小脸。家境优渥，一对开明的父母给了小荔处事自信的底气，她的眼神总是倔强而直接，从不回避对方的眼光，无论是赞赏的还是批评的。

　　小荔的鲜活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值得书写称赞的赏心悦目。

　　青泽一度有点心理阴暗地觉得，自己在小荔身边可能永远只是一个黯淡的影子，然而这种思绪很快随着小荔那种没心没肺地打趣谈笑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青泽需要小荔这样能够让她感受到认同感的朋友，频繁地转学使她几乎没有关系持久的朋友，她希望小荔做那个他们当中最特别的人，坚定的，有勇气的，骄傲的，爱起来奋不顾身，恨起来锱铢必较。

　　青泽和小荔开学第一次月考后不久，在邱老太的办公室初次打照面，她们的语文成绩同样优秀，邱老太钦点后成为班上唯二的语文课代表。她们一起帮邱太改试卷，算分，收作业，发作业，带早读，管纪律，听邱老太在办公室的抱怨……月考结束后互相欣赏对方的考场作文，摘抄下好的句子，为彼此第一二名的语文成绩感到兴高采烈，悄悄地躲在课本下写小说然后互相传阅……她们在喧闹的教室里坚定地维护对方的权威，默契地好像一对亲生姐妹。

　　小荔不久之后的早恋和叛逆或多或少影响着青泽，她们悄悄登上校园里一栋宿舍楼的顶楼，在没有扶手的灰色水泥墙前肆无忌惮地大喊，白色鸽子从远处划着天空飞走，飞机飞过的痕迹在天空中拉出一道轨迹，在湛蓝色的幕布之上，是两双年轻的清澈的眼，青泽觉得世界上没有比小荔更好的朋友，她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小荔的眼睛里的那种光芒，一直到27时也未曾改变，那时青泽已经和她断联四五年。看着朋友圈里小荔穿着的洛丽塔装的头像，青泽觉得她好像还是初中时那个模样，所有人都在头也不回地迫不及待地迅速长大，只有小荔在自己的乐园里，挥舞着仙女棒，任由星辰眨眼，海浪拍打着礁石，她是那个一遍遍固执地把沙堡堆起来又推倒重建的孩子。

　　初三时伴随着学习成绩的下滑，小荔在班上渐渐和一些新朋友来往，与她们原本的圈子里若即脱离，青泽被父母拍打着鞭子不停地往前走，只能埋头读书，她们的交流渐渐变少，但仍旧心底里视对方为自己最好的朋友。

　　直到离毕业还有不到半年的冬天，天还是淡青色的蓝，青泽原本应当是和小荔轮流组织早读的，但那天小荔被罚站到门口补数学作业，于是早读又一次只剩下青泽一人，青泽看着吵嚷教室，十多个不读书的问题学生，和明显觉得自己能力不够站在门外冷眼看着她的班主任老王，觉得有些窒息。

　　最近几周邱老太又把很多事情推给她一人去做——小荔妈妈找过邱老太的缘故，情绪先行的青泽天然地认为小荔不该这么自私，不该撇下她一人不管。

　　她感到自己正在被不同的人忽视和轻视，其中有她在乎的，不在乎的。

　　小荔当然一无所知，考试前朋友们约好最后一次去湖边散步时，青泽走在人群外围，那时青泽已经至少两个月没有和小荔主动说过话。

　　小荔那时迷上了哈利波特系列，和新转学来的男生暧昧着，青泽通过别人之口知道的这些消息，她看着小荔穿着斯莱特林的袍子，手上拿着一根树枝，齐耳短发随风扬起，她的声音欢快热情，身边围绕着三两朋友，有青泽不熟悉的熟悉的人，她一直是话题的中心。

　　小荔察觉到她的目光，望过来的眼神带有些抱歉的意味，似乎在为她的精力有限而无可奈何。

　　青泽的大脑突然有些迟钝，她觉得一切都完了。

　　中考结束后，她们一直没有再联系。直到青泽去了别的学校，升入高三时有一天下午放学，夕阳还没有落尽，青泽吃完晚饭慢腾腾地回学校，看到站在校门口四处张望的小荔，头发上洒着斑斑的光点，很温暖的样子。

　　青泽从来没有因为和小荔成为朋友而感到后悔过，她只是常常感到时间流逝的太快，心有不足，宛如一道光照射入水面，又很快折射出去，留下的是空气里蒸腾的水汽。小荔是她学生时代里对她影响最大的朋友，比她勇敢，比她敢于特立独行，而从不畏惧四周警惕的目光。

　　青泽那时已经进入了彻底的封闭自我的状态，那一年她几乎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