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人》于此逢人

1、一株旧梦赴归人

　　*窗外的山茶又开了。
　　*一如既往地，我折下一枝山茶，放在母亲和父亲的碑前。
　　* 父亲和母亲是葬在一起的，只不过他们都不在冢内。
　　*空留两碑立于天地。
　　*他们曾经是风光无限的，时至今日他们都是光荣的。
　　*母亲是在一次任务中牺牲的。
　　*母亲是一位优秀的宇航员。她带领着队员，穿梭于茫茫宇宙，一只小舟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渺小至极。母亲怀揣满腔的热忱，驾一只小小的飞船，携着她的战友，去到一个又一个人们不曾到过的星球。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寸沙土，视若珍宝地装进小袋子，背进行囊，肩上似负了千金。她就这样走过一个又一个寸草不生的星星，再将那些小星星装入行囊，凯旋归来 。
　　*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凯旋归来。
　　*母亲奉命去一个遥远的小行星考察，她踏上皲裂的土地，飞沙走石阻挡着视线。她随手拾起一个小土块，无需用力，便化成飞沙从指缝流出，汇入茫茫沙海。
　　*寸草不生。
　　*他们在那颗小行星上驻扎了一个星期，每天重复着一样的工作。
　　*“还差最后一个样本，可是那里的风似乎很大。”
　　*“没事的，带好工具，我们去一趟，趁风沙小时进去取，采集成功，我们就能回家了。”她说完这些，队员们显然振奋多了。
　　*再伟大的英雄也是人，他们也会想家，更何况他们的家在遥远的光年之外。
　　*强劲的风吹得他们寸步难行，漫天的沙土更是模糊了一切。他们手脚并用，一点点向风沙深处爬去，只为取下一粒小小的岩石。
　　*他们找到那些岩石时，早已筋疲力尽，大半的力气都用在了稳定身形。她拿出小电锯，一点一点磨打着，这样的力道在坚硬的岩石面前显然微乎其微，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风快要变大了，我们先离开吧！”
　　*“你们先走吧，我这里就快好了。”
　　*她脾气倔，其*他人也知道说不动她的。
　　*“那就再留一会吧。”
　　*风沙越来越大，几欲把人吹走。
　　*“好了没？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你们先走。”她仍牢牢抓住那一角岩石，认真地磨着。
　　*狂风呼啸而来，几个已经撑不住的人便先退出了这片区域。
　　*“队长！”女生的嗓音很清亮，却于风沙中被撕裂消散，“我来帮你。”女生艰难地爬到她身边，企图以单薄的身体为她阻挡风暴。
　　*大风带起飞沙，将周遭的一切湮没，被大风带起来的石子不住地敲打在头盔上，女生就这样，在吹刮敲打中护在她一侧。
　　*“别管我了，先走吧。”
　　……
　　*有人伸过一只手，想要将她们拉出去，女生一动不动。她的额头起了一层密密的细汗，祈祷着能够再快一点，快一点……
　　*“好了！快走。”她将女生推过去，那人伸手抓住了女生。女生转身把手伸向她，却怎么也抓不到。风力越来越大，女生努力地把手伸得更远，她艰难地爬过去，大风不断将她拖回，她右手紧紧扣住皲痕，左手握成拳头，努力够向女孩——
　　*女孩抓住了她的手，她把手里的石头紧紧塞到了女孩手中，右手一松，未及女孩抓住，便被大风卷进了茫茫飞沙。
　　*她这次没能凯旋而归。
　　*她的战友们带着她的星星回了家。
　　*那年我十五岁。
　　*母亲的葬礼上我找了很久，仔细审过了每一个来人的脸——
　　*没有父亲。
　　*没有母亲最想见到的人。
　　*他连她的葬礼都不肯来吗？
　　*自我记事起，见到父亲的次数就屈指可数。父亲总是很忙，一头扎进实验室就什么都抛之脑后，鲜有空闲回家看一看母亲和我。
　　*可这是母亲的葬礼，她的葬礼啊，她的葬礼她盼不来她最想见到的人。
　　*多悲哀。
　　* 父亲，这样无情。
　　*我想我不会原谅他。
　　*我不想再见到他，他也很遂我意，没有出现。
　　*两年后，父亲终于走出了实验室。可是，他没有去看母亲。父亲服从上级安排，去了永远埋葬母亲的那颗星球考察。
　　*果然，他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我不知道父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执行任务的，他踏上星球是有没有很悲伤……或许，如果不是这次任务，他也不会走出实验室……
　　*他也不会永远留在那颗星球上。
　　*父亲也没有回来。
　　*十七岁的年纪，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可我就这样失去了整个世界。
　　*他们把父亲和母亲葬在了一起，我在碑前站了很久，脑海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或者还有什么可想的。当所有的想念都只能称之为怀念时，任何情绪都变得一文不值，我多爱我多恨我多悲伤，都不过是一个人的话剧，从此所思之人不知我思，我念之人再不肯归。
　　*那时我是茫然的，父亲的离开让我不知所措，我以为我不会再想见他，可当我知道真的不会再见到他时，所有的情绪才在那一刻决堤，再也见不到母亲，也再也见不到父亲……连眼泪都没有力气掉下来。
　　*也许我终于长大了。
　　*父亲走后我那幼稚的“憎恨”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还留在这里，我还可以活成他们的模样。
　　*多年后，我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宇航员，一如母亲的样子。
　　*父亲所在的考察队回来后，又先后有几支队伍去过那个星球，但都收效甚微，于是进展一直很慢。
　　* 终于还是轮到我踏上那颗星星了——那颗埋葬了母亲和父亲的星星。
　　*寸草不生。
　　*那里是这样的荒凉。
　　*我们在飞沙走石中艰难前行，边采集样本边找寻前辈们的痕迹。
　　*这样大的风沙，怕是早就抹平了他们的痕迹，他们走过哪里，有没有来过这里，不得而知。
　　*我承认我是有私心的，我想走一走母亲和父亲走过的地方，我想在这里找到他们来过的痕迹，我想在他们最后停留的地方，也留下我的痕迹，告诉他们，我来过。
　　*不负我所望。
　　*在一个风力稍小的地方，一个小土堆显得十分与众不同——上面生着几株山茶花。
　　*小小的几朵，没有很繁盛，不过在这样一个荒芜之地绝对称得上惊艳。黄沙漫天，拈土成灰，这一抹过于鲜艳的红色耀武扬威，极力在大风中仰起头，小巧的身躯彰显着无尽的活力，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艳惊四座。
　　*有风吹过，红色轻轻摇摆，仿佛讥笑着世人愚钝，谈论着世人不知道的秘密。
　　*山茶花是一个男人种的。
　　*人间多美好，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有些羞涩的青年牵着姑娘的手。姑娘说自己最爱山茶;青年说他要把山茶种满天空，这样姑娘抬头便能看见自己最爱的花，最爱的花是最爱的人亲手栽种的;姑娘笑他傻。
　　是啊，他又傻又笨，多少年都没陪在姑娘身边。
　　*他为了兑现他的承诺，一头扎进了实验室，反复尝试反复失败又反复尝试，只为了培育出某种植物的太空种。
　　*这植物便是山茶。
　　*他那么傻，又一根筋，铁了心要为姑娘种满天的山茶。
　　*这一傻就是多少年。
　　*这些年里他没有看望过几次姑娘，连他的孩子对他的印象都是模糊的。他不知道姑娘有多想他，不知道姑娘每天开心还是悲伤……他只知道，姑娘爱山茶，以前爱，现在也爱，所以他要为姑娘将山茶种满天空。
　　*所以他不知道姑娘还在不在啊。
　　*多少年后他带着他的研究成果兴高采烈地走出实验室，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姑娘他成功了——他可以为她种满天的山茶了……
　　*想想就开心。
　　*可是，人们告诉他，姑娘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啊……
　　*他终于可以兑现他的承诺了，向谁兑现呢？
　　*他可以种满天的山茶，所有人都可以抬头就看见，唯独爱他的人——他爱的人——这满天山茶的主人，看不见。
　　意义何在？
　　*人们说姑娘永远留在了星星上，抬起头星空尽收眼底，姑娘就在其中一颗星星上，一直都在，她在星星上爱着人间的山茶和他。
　　*星星哦——
　　*那是他要种花的地方。
　　*他没有去姑娘的碑前探望，他知道姑娘不在那里，他知道说再多姑娘也听不见，她在星星上哦。
　　*所以他申请了好久跟着去了那颗星星——他要去见他的姑娘。
　　*他踏上皲裂的土地，就像姑娘那样，穿过飞沙走石，走过每一片的寸草不生。
　　*他不知道姑娘在哪，他找不到姑娘的痕迹——但是姑娘在这颗星星上，这就够了。
　　他把山茶种在了这颗星星上。
　　这样姑娘在这里也能闻到山茶花香了。
　　*他把自己投进了滚滚风沙中。
　　*这样姑娘在这里也有爱的人陪着她了。
　　*多好。
　　*他终于把山茶种在天上了。
　　*可惜只能由他们的孩子来见证了。他们的孩子——他没有看望过几次的孩子，他十七岁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孩子，抬头就能知道某一颗星星上种着母亲最爱的花。
　　*“对不起，你会原谅我的吧……”
　　*真是个失败的父亲。
　　*真傻。
　　*不过终于找到姑娘了呢。
　　*他捧着姑娘最爱的花，来到了姑娘在的星星，就再也不走了。
　　*她来时寸草不生，后来他来了，这里多了好多明艳的山茶花，这里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星星。
　　*不会有人知道。
　　*就连他们的孩子也不会知道——一个傻子捧着花含着笑倒进了吞没他爱人的烟沙。
　　*他多爱她。
　　*山茶花听到了。
　　*多年来，我总会在山茶繁盛时折下一株，放在父亲和母亲的碑前，空冢也不孤独。
　　*山茶花陪着他们。
　　*它们会有很多悄悄话要说，这些话是不给别人听到的。
　　*“她很想他。”石碑说。
　　*“他很爱她。”山茶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