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一个时代的末期》荼肆肆

1、完 1994年

　　1994年，一个时代的末期。
　　遥远的天边日光灼人，天上的云宛若洇过了水墨丹青,晕在了一线天光里。
　　我是一名摄影师，穿梭于上海的大街小巷，记录着这一个个小小蜗居里的人生百态。
　　人民公园的换房区里已然没有了半年前的人声鼎沸。这里的人们都隐约听闻了这个消息，但似乎又不敢相信。
　　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1994年。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大亚湾核电站的投产似乎离我很远，电影中的阿甘和杀手里昂看上去又是那么遥不可及。只记得当时匆忙奔走一个个来去的身影，一个被潮流裹挟着向前冲去的时代。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摧枯拉朽的到来。
　　我举着自己的胶片照相机向东走去。这里与外滩仅仅是几条街的距离，却没有时尚与繁华，这里，还仅仅只是一个古老的上海人的黄浦区。
　　成片的联建房把小小的胡同塞得满满当当。房子里住不下人，狭窄的胡同倒成了邻里间交流往来、打发时间的最佳地点。
　　胡同口的电话亭早已排起了长队——向远在他方的亲人、爱人传去思念的音讯。从没有人把巷子里当外面。女人们披散着长发，嘴角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男人们趿拉着夹脚拖鞋，局促地摩挲着双腿，不熟练的对着传声筒表情达意。
　　可是那个靠在电话亭的电话机台上的年轻女人却是不与人同。她在灰色黯淡的胡同里，却是那么明艳动人。他们似乎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
　　微蜷的头发如微波鼓浪，在指尖缠绕着留下了缱绻的弧度。手指流连往返，划过浓密的睫毛，又停留在了涂着艳丽口红的嘴唇上。闪烁着碎钻微光的胸针镶嵌在碎花连衣裙上，顾盼生姿。
　　我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人声鼎沸的一幕。
　　年轻女人操着一口上海话，甜美的话音不是向在电话那头的爱人撒娇，却是在干练的盘算些什么。继而，她像是受了拒绝，开始焦躁地用指关节一下下扣着摆着电话机的台面。刚开始还是有规律的，然后越敲越快，越敲越乱，接着一下子失去了节奏，再气愤地把听筒猛地掼回电话机的底座上。甩袖离去。
　　胡同里的人早也就见怪不怪了。
　　从1990年开始，她就时不时的接到这些不知所云的电话，传声筒里飘出来的“上交所”“讯飞音响”总是让人那么摸不着头脑，时装明艳的她时而恼怒、时而欣喜的样子也成了拥挤的胡同里的一道□□。
　　我向电话亭里的大姐问了年轻女人住址，匆匆赶去。我想，她的身上或许有我想要的故事。
　　“哪位啊？”我敲响了女人家的门，心中惴惴。女人的声音离得很远，我连忙表面来意，她听见了“要聊房子的事”，犹豫了一下也就放我进来了。
　　“我叫陈辰，你不是本地人吧？”她蹬掉了细高跟，换上了胡同里的人都穿着的夹脚拖鞋。
　　房子很小，也就两间房的样子，却是比我家大上不少。“南京的，家父调来上海工作，一家四口人也就一起来了。南京六十平的房就在这儿换了个十几平的。”
　　“换房市场是真的大，但想想却也是匪夷所思。”陈辰叹了口气。她正谈到了我想聊的，正准备接上话。电话亭里大姐的吼声带着力度从远处传来，“陈辰，你的电话。”
　　“一定是银行批准了我买房的贷款申请！”陈辰淡漠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浓烈，激动地趿拉着夹脚拖鞋向外跑去，奔跑到了半路可能才想起家中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回头告诉了我一句，“等我一会儿。”
　　我站在门口注视着正在与电话那头对话着的陈辰，看着她的表情由欣喜继而变得面无表情，再接着烦躁了起来。电话的音质并不是很好，陈辰烦躁的声音混着电流呲拉声中七大姑八大姨的声音模糊的远远飘来。
　　挂上电话，陈辰失落地飘回屋里，向我抱怨着，上个电话向银行贷款买房就被婉拒，本以为是对方回心转意，没想到是母亲让她赶紧回家结婚的消息传来。电话那头的七大姑八大姨无非是嫌她炒股不务正业，丢了原来在电信局工作的铁饭碗不说，连陈辰刚提出来的贷款买房的事也被七嘴八舌地批为天方夜谭。
　　“说说看吧，你要买什么房呀？”我安慰了她几句，便又重新聊起了这个两人都感兴趣的话题。
　　“就在城郊区，虽然离市区是远了一点，但倒也胜在了价格实惠——八十一平的住房面积只要六万元。”陈辰掰扯着手指精打细算，“股市里有三万，父母应该可以给一万五。银行只要再批一万五就够了。”
　　陈辰正满心欢喜地憧憬着未来有一套自己房子的生活，房门就被猛然撞开了。两个男人粗鲁地拧住陈辰的手腕，把她拖到门外。其中满脸皱纹的男人指了指身边的中年男子，“你哥工龄马上就够了，明年后年的就能分上一套房，你还要买房干什么——浪费钱啊！”
　　陈辰的哥哥也居功自傲，“对啊。我的单位还能分房。陈辰你看看你，每天就只顾着炒股，社保都没个着落。爸妈存下来的那点钱，都还不够给你当嫁妆的。”
　　“买个房子又有什么用？”两个人统一口径，质问着陈辰。
　　吵闹的胡同变得沉寂了。胡同里的喧闹声又响起来了。胡同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陈辰父兄的吵闹声隐没在胡同的一片喧哗之中。
　　陈辰看向她的父兄。夕阳已从他们的肩膀上剥离，只留下夏末的热浪。
　　电话铃声在喧闹里突兀地响起。电话亭里大姐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陈辰！银行电话！”
　　陈辰感谢这个为她解了围的电话，她落下父兄，急匆匆地赶到电话亭 。
　　我站在陈辰家中，透过雾蓝的窗户看见正在与电话对面激情辩论着的陈辰。她碎花的裙子在金鳞般的余晖里氤氲出昏黄的光晕。她的父兄被遗忘在了小巷的末端，他们看向陈辰，似乎站得很近，似乎又离得很远。
　　他们落寞地离开了。
　　当一个时代匆匆向前赶路时，总会有人停滞不前，但也总有人会成为那个时代的领跑者。在这里，我窥见了正站在时代潮头的陈辰。
　　我的目光像远处飘去。一切都蓬勃地濒临失序。不断向前延伸、曲折环绕的胡同灰扑扑的在远处消失；胡同里聚集着的人们还无动于衷；而独立于胡同口的陈辰似乎离所有人都很远很远，似乎已经不属于这条胡同。
　　“我的房贷审批通过了。马上就要去浦东办手续。”她兴奋地站在电话亭前向我招手致意，“我要走了，再会了朋友！”
　　陈辰匆忙地回到了屋里，提上了细高跟，往巷口匆忙奔走，一个修长而又独立的身影渐行渐远。
　　遥远的天边天色渐暗，夕阳如画，笼得整个城市、江河，都烧出来天幕的颜色。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物，照过了千秋，照万世，日日不曾歇。
　　上海蜗居结束了，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