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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远离病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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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程后半夜烧得更厉害,以至于身体都有些发抖,但是他这情况还不至于转特护病房,给药之后医生护士们都走了,只剩下萧蔷的妈妈和意识不太清醒但是清晰地知道自己疼。
他小声地呜咽着,氧气面罩中唇开张着,喘得厉害,身上的汗出了被风吹着干了再出一次,周而复始,女人坐在旁边抱他,像是哄儿时的女儿那样拍着他的背安慰着:“没事了,很难受对不对,阿姨抱着呢,不急不急,药效上来了烧就退了。”
从起烧到退烧一直折腾到大半夜,萧蔷的妈妈也累得出了一身的汗,小心地把他放回枕头,眉头紧蹙着想着这是多么狠心的妈妈才会把自己重病的儿子留给陌生人照顾,也难怪这孩子都有心理创伤了。
他睡在那儿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来了病房转了一圈,看这个从来没见过的人邀请着借一步说话,只是语气难免有些不善,似乎把她当成了那个狠心母亲。
“这个孩子从小就在这儿看病了,每次都一个人住院,我们给他找护工,就有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人来缴费,从来没人陪他。”
“您可能误会什么了,我不是他妈妈,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是我的女儿和他是朋友,拜托我照看他。”
“这......好吧,误会了,这孩子挺让人心疼的,小小年纪身体这么差,好像也没什么朋友,每次都一个人住院,然后总是很客气。”
“我女儿也说了他的情况,不过既然我来了会尽量用专业知识帮助他的。”
他们说话时陨程醒了,熟悉的病房、熟悉的消毒水气息,还有那滴滴响着的监护仪的响声,胸口的钝痛让他还是得张口喘息,胃里也依旧是翻江倒海的,退烧之后头晕目眩,即便是躺着也觉得难以完全感知自己的身体。
门被轻轻地推开,走廊上昏暗的灯光晃了他本就弱视的双眼,侧头望过去是个陌生的身影,只是这个身影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生下他后一年只出现一次的母亲。
陌生阿姨的声音很暖很柔和,说话的语气与萧蔷很像,她似乎在问他是不是睡醒了:“你睡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舒服就告诉阿姨。”
“我...没事...”气音从氧气面罩中传出,呼出的热气铺满了面罩又一点点消散,脸颊上似乎被温热的毛巾擦净了汗,想道谢的时候却被打断。
“不用谢,很高兴认识你,我女儿和我夸了你的温柔和面面俱到,我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希望可以和女儿一起帮你走出困境。”
“谢谢...不用麻烦了,我...活不长的。”
本来他是平躺着的,那个带着薰衣草香氛的女人走近了拧干热毛巾帮他擦了擦被汗湿的后背,伸出手来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不在乎他下意识地自我防御。
“烧了这么久被汗湿了是不是不舒服,阿姨帮你换件干爽的衣服好不好?女儿想做的事情也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如果效果好的话你也可以付我咨询费,现在跟着我的思路走可以吗?”
“嗯。”他终于从词汇库里调出一个嗯,不再抗拒,像是被迫接受了这个安排,逆来顺受,那温顺的样子像一个待宰的羔羊,引颈受戮。
女人打开了床头的灯,体贴地在陨程眼前搭了凉棚帮他挡了一会儿光,贴着他的耳朵低声劝着:“我要拿来手了哦,会有一点亮,可以再在我手心睁眼适应一下光的强度。”
“好。”他惜字如金,那微弱的声音里几乎没有情绪,让人摸不清他的真实情绪,因为弱视他的目光涣散,在这一张大半隐藏在氧气面罩里的脸颊上找不出关于情绪的蛛丝马迹。
女人知道,这个病例很棘手,因为这个男孩就像个没有缝隙的蛋,很难快准狠地找到突破口,况且他的身体状况实在是太糟糕了,不得不权衡心理测评的方式,渗透着一点点剖析问题。
他在换衣裳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配合得像个牵线木偶,即便头晕目眩,急喘不已也不说他不舒服,安安静静地任由摆布,他似乎不会示弱,也不懂得示弱,没有情绪也没有波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原来已经凌晨三点了,他心脏不好不能熬夜,所以帮他换过衣服后灯就被关上了,除却监护仪器的光之外再无其他光亮。
“现在天黑了......好孩子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月亮也有星辰,一颗又一颗......”女人用一个故事开始了催眠,轻拍着陨程祝他入眠,听着那时而轻浅时而沉重的呼吸声闭目靠在了陪护椅上。
心理咨询师也有七情六欲,她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像这样的,只是平静地发呆就能让人升起保护欲与想要揭开披盖在情绪外围的面纱从而看到内里的人还是第一个。
这样忧伤的、温润的形象像一根羽毛抚过心头,摩擦的时候又带来刺痛,靠近时能察觉温和面孔下的创伤,时间的流逝可以抚平伤痛,可惜的是他看上去时日无多,唯有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为他带走烦忧才能多向上天偷几分时光。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后半夜没再起烧,只是那蹙起眉峰间的沟壑让人想要伸手扶平,他的身体像是安上发条的时钟,只要到了清晨六点一定会准时醒来。
晨起的惊蹶让他小规模地喘息了一会儿,胸口被柔软的指尖轻抚,耳侧是陌生而熟悉的问候:“睡醒了?不急,没事的,慢点睁眼,肚子饿不饿,阿姨去带一份粥来,看你吃完去上班啦。”
“谢谢,不用了,没胃口。”萧蔷不在身边时他似乎都不愿意堆砌起所有的精气神儿来应对别人,倦倦地嗑着眼睛,像一只飞不动的孤鸟,开口之时唯有冷傲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陨程的纤细手腕上搭着柔软指腹,女人凝神切脉,笑了笑帮病床上的他揉着腹部:“好,那就先不吃,是不是早上起来胃里还不舒服,帮你揉一下会好些,只睡这么一会儿怎么行呢?等蔷儿来了让她陪你再休息一会儿。”
“嗯。”他没有抗拒还算陌生的女人的关怀,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只是安静地躺着而已,几个小时的高热耗尽了他大部分精力,肺部的情况不容乐观,让他本就艰难的呼吸又变得凝滞沉闷。
“孩子?做我的干儿子吧,以后身体好些了经常来家里做客。”女人想了无数种方式来疏导他的情绪,最终决定暂且抛去专业素养,直接绽放属于母亲的温暖与怀抱,她笑起来很温暖,萧蔷与她一样。
“好,谢谢阿姨。”他咳嗽了几声,又不再说话,双目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才会收回飘渺的视线努力定格在一处。
“蔷儿说你愿意跟她分享你的压力与情绪,那么阿姨就先不问,蔷儿在引导你说的时候就说出来,不舒服也说出来,可以吗?”作为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女人知道每个人都有信任的人,而倾诉是释放重压的有效途径。
他只要愿意说,有关怀与开导,外加温暖与陪伴,那些长期困扰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问题,需要长期的悉心照料与引导。
“嗯。阿姨辛苦了,您也去用早餐吧。”他偏过头去注视着女人,像是在下逐客令,实则上他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这话说出来让人觉得他有些不耐烦与愤怒。
“你也吃两口好不好?空着胃会难受。”
“好,谢谢阿姨。”
女人走时觉得这段交流不是十分愉快,没有开始治疗就能感觉到一种窒息的痛苦,这还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心思怎会如此复杂,也不知道这短暂的十多年时光是如何走过的。
在医院的食堂转了一圈儿,自己先行点了一份面,又打包了一盒粥回去,软糯的小米南瓜粥适合养胃,就是不知道他这状况能喝下几口,想来只有女儿能哄着让他微笑。
进去时他已经坐起了身,小桌板也撑了起来,想来是临时护工帮的忙,现下护工又默默退了出去,等着熟人来照看他。
陨程的脸色依旧很难看,白中透青,唇上还有些淡淡的乌紫,即便坐着心脏还是不舒服,没有输液的手在胸口打圈儿轻揉着,看到模糊人影才缓慢放下手来。
薰衣草香可以安神,沁人心脾的芬芳随着女人抬手喂食而飘入鼻腔,陨程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和母爱,心情也较之之前舒畅了一些,故而弯起了眉眼。
“陨程,阿姨跟你说哈,不舒服的时候少去那种病友集合地闲逛,看了听了都是途增烦恼,你要给自己灌输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的思想,你长得很好看,性格也很温和,可以尝试着向身边人敞开心扉,时间会帮你淘选性格相合的人成为好朋友,互相倾诉、互相鼓励与帮助。”
“好,记住了。”
他病得厉害,胃口依旧不佳,只吃了少许东西就些微的胀气,倦倦地躺在病床上,似乎没有无聊这个意识,只是微嗑着眼养神,手心坚硬的触感让他偏了偏头,用指尖摩挲才发觉是两枚核桃。
“闲来无事玩玩核桃,会觉得身心放松。”
少年笑了笑在枕上点头,只握着核桃也并不把玩,只是期待着下一次再有人进入他寂静的世界,给他平淡无味的生活增添一点色彩。
这一份意外来得有些突然,尾巴扇风的声音与在工作状态兴奋哈气的声音交相辉映,那个被护士带来巡游的治疗犬闪烁着水汪汪的眼睛凑上去,用鼻尖顶着陨程垂在床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