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异乡》近山乐水

159、160、什么偏见，你偏而未见，偏见都谈不上，一派胡言乱语 以后你推不

　　与山西网友对话：
　　虎：不久前我们家里发生了一件事，闹得挺大，我跟我老公吵起来了，我指责他，他说我不了解情况，就匆匆下结论，我反思了一下，是我太情绪化。
　　我：能不能说说来龙去脉？
　　虎：怎么不说“愿闻其详”？原来来龙去脉就是“其详”，换一个方式套我的故事，今儿偏不说故事，我们来谈谈形而上。
　　我：你误解了形而上，可见也会误解形而下，随便谈，不去争论概念。
　　虎：我想探讨一下，为什么我总是情绪化，捕风捉影，见风就是雨？
　　我：一般的看法是，女人容易情绪化，女人是感情的动物，我觉得不能这么说，最近我又重读了红楼梦前八十回，恰恰相反，最情绪化的是贾宝玉，他最爱小姑娘，最讨厌老婆子，就是情绪化作祟，因人而异，与性别不相干。
　　虎：我有一个毛病，特别情绪化，别人只要让我恶心一次，我一定以偏概全，否定他的全部。
　　我：我不是说你是一个山西人的“特例”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山西地处黄土高原，谁知养出了你这么一个黑土地的人。
　　虎：这话新鲜，黄土高原和黑土地截然相反？
　　我：黄土养育的往往是“愣子”，比较理性；黑土就不同了，营养充足，庄稼生长迅速，于是产生了一个结果——突破，突破什么？突破理性，到了巴西亚马逊热带雨林，你去看看那个植物生长，肆无忌惮，横行霸道，十分情绪化，情绪化的人多为高智商。
　　虎：然后，你就说，天人合一，人类和大自然一脉相承？
　　我：正是这话，另外，我还要强调一点，你老公说你不了解情况就匆匆下结论，说明什么问题？
　　虎：说明我不可理喻，对他有偏见。
　　我：什么偏见，你偏而未见，偏见都谈不上，一派胡言乱语，这才是情绪化的本质。

　　在小区花园看到一个盆景，我的想象来撒哒，几竿修竹，一片草地，一块石头，还有呢，就是造景人奇妙的构思。
　　造景人把大自然一角收入盆中，好比《红楼梦》中那一僧一道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发现一块“无才可去补苍天”的顽石，委屈极了，于是大施佛法，将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的顽石缩成了扇坠大小，袖到人间。
　　这可是“点石成玉”，扇坠大小的美玉从落草的宝二爷嘴里掏出，从此成了他的命根子，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
　　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不知过了“几世几劫”，顽石又是顽石了，瞧瞧，这就是中国人所谓的“轮回”，轮者，转也，又转回了原地原样——
　　令人吃惊的是，顽石不过在江南“温柔富贵乡”兜了一圈儿，近旁竟长出了竹子，梅兰竹菊不分家，少不得又牵扯出另一个故事，拙作《梅子金黄杏子肥》——
　　啊，又是江南水乡，又是杭州！
　　垂杨柳，是一种特别水性的乔木，见水便把持不住，就要折腰，就要树枝细长，柔软下垂——
　　元代有个大胡子蒙古人，叫什么忘了，从大漠深处来到杭州西湖，平生哪见过这么大片的水和岸边杨柳依依，他写下一组诗，其中有两句：“垂柳阴阴苏小家，满湖飞燕趁杨花。”
　　我想，“水性杨花”典自于此，也许是我妄断，总之，水性流动，杨花轻飘，这树上的柳叶柳条儿一往情深，眼看就要触摸水面了。
　　北方人管垂杨柳叫“歪脖子”，也是一种风情，春天的大风掀起了柳树的情欲，可是，你歪脖子干嘛？不知道，歪脖子才好呢，一头扎入水中——
　　北朝没有杭州西湖女子苏小小，没有“苏小门前柳拂头”，南朝之柔美皆源于水性杨花。

　　山东大学教授马瑞芳（此前我误写为西北军阀马步芳），年近八十，依然像个身体倍儿棒的大嫂，嗓音洪亮，声震屋瓦，最宜白天听讲，她讲红楼梦，底气足，声口好。
　　台湾东华大学朱嘉雯教授也讲红楼梦，说话娇滴滴的，有气无力，正好催我入眠。
　　朱嘉雯好像老噎气，说几句话往下吞一吞，有时一吞再吞，一句话支离破碎，这样讲课就没法听了，一觉醒来，她还在为我侍讲，真难为她了。
　　昨晚赶上朱嘉雯与一位台湾黄梅戏演员谈红楼梦，好家伙，她不噎气了，这不是“人来疯”吗？朱教授语妙天下，行云流水，我听傻了，难以入眠。
　　可见朱嘉雯讲课更需要听众，需要刺激，天天夜深人静坐在电台播音室对着一个话筒说话，了无生趣，如同尼姑敲打木鱼，焉能不犯噎气的坏毛病？
　　适才又听朱嘉雯谈红楼梦，听着听着我慌了急了，急得满头大汗，不可能啊，红楼梦哪一回书我不如数家珍？
　　朱嘉雯谈的是黛玉被挡在怡红院门外那段儿，黛玉伤心落泪，次日宝玉知道了，原来是丫环晴雯误会了不开门，宝玉对黛玉说：“以后你推不开门就叫，叫不开就踢，踢不开就砸，砸不开就放火烧——”
　　我读的是以庚辰本为底本的红楼梦，压根儿没有宝玉这句表白，莫非朱说的是其他版本？也不对，各版本之间的差异很小，个别字词句而已。
　　闹了半天才听明白，朱嘉雯谈的是根据红楼梦改变的黄梅折子戏《挡住》，加进的宝玉对白实在妙，语妙天下：“以后你推不开门就叫，叫不开就踢，踢不开就砸，砸不开就放火烧——”
　　再说曹雪芹晚年寄居北京香山黄叶村一所小黑屋写作红楼梦。
　　黛玉还泪尽了，离他而去；宝钗伤了心，再也不回头；袭人嫁了戏子蒋玉涵，红楼梦第三十一回提示“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说明此刻史湘云随侍左右，一说脂砚斋评点人。
　　屋里墙上有曹雪芹留下的题壁诗，经专家考证，确系他的手笔，“诗酒画”，是他赖以活着的精神支柱。
　　门前一座被谁点为石头的曹雪芹，人死了将近三百年，还是昂着高贵的头颅，他是那个曾经过着“钟鸣鼎食”好日子的宝玉吗？
　　身后一片竹林，林妹妹下凡经潇湘馆包抄而来，冷不丁弹他一脑瓜崩，或揪他的胡子，天上人间，一老一少，从前的二哥哥真是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