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日记》凌忧忆

1、第 1 章 今天是那个

　　今天是那个女孩子去世的第十七天。

　　今天是个好日子，情人节，可惜与我没什么关系。

　　我是一个保安，小区的保安，不爱吃小熊饼干，工资也够一日三餐，勉强能够糊口。每天对着来来往往的居民们微笑。

　　那个女孩子很普通，日穿着简约的衬衫、牛仔裤亦或是普通看不出款式的裙子。一张平平淡淡的脸庞，看起来很舒服，但是，说不上漂亮。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不到，两眼也发现不了……

　　注意到那个女孩子的存在，是某天早上，收听的广播电台响起七点的报时声，车道侧无汽车需要通过进入小区。这个小区的车辆进出口是单向的。我将视线停留在人行道侧，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居民，一个年轻的姑娘。

　　我自动将视线停顿在那个年轻的姑娘身上，她穿着白色衬衫，斜挎着一个皮质的小黑包，浅色牛仔裤的裤脚上卷，露出脚踝。粉色的球鞋，没有显眼的logo，应该不是大牌。右手拿着手机，手机是纯黑色的手机壳，看起来是国产机，她的视线集中在手机上，但是，脚下迈的步伐很大，很快就超过了走在她前面的行人。

　　好像当注意到一件事之后，就会发现这件事会频繁出现在生活之中。我上网搜索了一下这种现象，似乎是叫视网膜效应。

　　接下来的日子，每个工作日，广播电台响起七点的报时声时，我总能看到她看着手机走过保安亭。

　　但是，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回家经过我面前的保安亭。我的工作时长是12个小时，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她应该是坐公交，在小区车辆出口那个门回家的。

　　我和她从来没有交流，我一直就这样默默地观察她每天经过保安亭。

　　每个工作日的早上七点。

　　非常准时。

　　可以看出她一定是一个自制力特别强的人，每天都能按同一个轨迹重复行驶。

　　我觉得如果我能够拥有她一半的自制力，我也不至于考不上大学，只能当一个保安了。

　　不过，这是一个老小区，也不在市中心，房价并不高。可能是我狗眼看人低，我觉得那么努力的人，也只能住这样的小区有点可惜。

　　和我一起工作的是一个有点年纪的大爷，我们俩工作除了一起听听广播电台，一般不怎么聊天。没有什么交流的话题。其实，就连他喜欢的电台节目，我都不怎么能够欣赏。

　　为了更严格防控疫情，小区安排换了新门，本来只有电动车需要刷卡的门，光荣退役。电动车与步行者，一视同仁。忘了说，小区大门刷的卡片就是每栋楼的进户门进门刷的卡。

　　上面叫安排我们在居民们出门的时候，帮助他们在新门刷卡机上刷新一下卡片信息，让卡片能够正常使用。

　　我终于和那个女孩子说上话了。

　　那是周二的早上，她低头看着手机，即将经过敞开的门，我向她开口打招呼，叫住了她。

　　“您好，卡片拿过来，我在机子上帮你刷新一下。”重复过无数次的句子，在对她说出口的时候，应该也和机械一般标准吧。

　　她停下脚步，望向我，左手从口袋拿出一串钥匙串，向我递过来，钥匙扣上挂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玩偶。我在机子上刷过她的卡片，再刷上上面给的卡片。

　　“好了。”向她归还钥匙串。

　　“谢谢，麻烦您了！”礼貌地道完谢，左手一边将钥匙扣塞进口袋，视线又继续望向右手的手机，脚下迈着步伐向前走去。

　　全程不到半分钟。

　　这是我与她所有的正面交流。

　　我说了两句话，全是工作。

　　她回了六个字。

　　我也幻想过，要是某天她忘记带进门卡片，开口让我帮忙开大门。但是，只能幻想一下罢了。

　　居民从内出去，不是刷卡，是直接按内侧门边的开关就好了。而她，不是从这个门回来的。

　　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上她了。

　　每天在广播电台七点报时前，我就会开始向小区内部望去，有一点期待七点的到来。

　　每天观察，她在报时声说到第几个字的时候，走过那扇门。

　　下雨天的时候，她会用右手撑伞，左手拿手机。

　　但是，我从来不会幻想和她有什么故事展开。

　　她对于我的存在就是，大概是拯救每天在狭小的保安亭重复一日复一日的人生的我。

　　有人能够每天如同机械般重复人生。

　　原来，枯燥无趣的人生之中也能开出不一样色彩的花朵。

　　好像未来的人生突然有了星星点点的期待，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但，好像每天的工作，也能更自然地向每个进门的人微笑起来。

　　同事大爷说我工作好像突然有了激情，问我，是不是打算申请涨工资，说他干了那么些年，上面也从来没有同意涨过工资，让我不要对涨工资抱有多少期待。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同一个轨迹平淡地行驶，那么，即使枯燥，但是至少可以保证能够一直活在这个世界上吧。

　　临近农历新年了，因为提倡就地过年，或者是因为这是个老小区，本地人比较多，每天小区进进出出的人与回家的车辆，并没有少多少。

　　十七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左右。

　　这本来不是我值班的时间点，要帮同事值班到夜里十二点的我透过保安亭的玻璃望着外面静悄悄的马路。

　　小区门口的路边，一辆轿车停了下来。

　　一个女孩子从轿车上下来，是那张熟悉的脸庞。

　　关上车门后，轿车就没有停顿，直接继续驶向车道。

　　她停顿在人行道上低着头望着手中的手机。

　　我猜测应该是因为加班回家的公交停止了运行，她打了快车，在给快车结账评价。

　　我还在想要不要我这边先给她按开大门，下一秒，一辆马路上行驶的小轿车就偏离了车道冲向她，毫不犹豫，甚至加快了速度……

　　速度太快，我的大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看着车辆碾压过人，冲向了人行道上的商铺，撞上之后，才停止……

　　身旁值晚班的也是年轻同事，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宁静的夜晚。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冬夜的寒冷。我努力找回意识，喃喃自语，“快报警……”颤抖着双手，拿着手机拨通了电话……

　　——酒驾。

　　是突如其来的车祸背后的罪魁祸首。

　　临近年关，应酬后，怀着侥幸心理的居民，在开车快要进小区的时候，出了事。

　　作为目击证人，要不停地重复回忆那个事发场景，不停地向别人重复诉说那个事发场景。

　　每天闭上眼睛，就感觉眼前被漫无边际的红色所染红。

　　从来未曾预料我最了解她竟然是在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从警方那儿得知了一些关于她的细节。

　　她的名字。

　　她的职业。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些泛酸，我擦了擦眼睛。

　　透过玻璃，望向马路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人行道上抱着一捧鲜花，笑容满面，身旁站着一个高大年轻男子。

　　今天果真是个好日子。

　　可惜，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