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师阎罗女》逸鸣

2、生命如敝屣

　　二、生命如敝屣
　　木槿他们已在黑屋子里呆了有三十多天，这三十几天，入目皆是混乱与不堪。在这里，死亡，每天都有，小小的尸体被丢在墙角，尚暖的季节，不几天就散发出刺鼻的尸腐味，招来不少硕大的老鼠。每天只会有人丢进很少的饭，只能靠抢才能得到东西吃，如同抢食的野兽，孩子们为了吃食扭打成一堆。时间一长，匮乏的食物让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几欲疯狂。渐渐地，有饿极的孩子去吃自己或别人的排泄物，甚至是死去了孩子的尸体，死气沉沉的黑暗中，到处是痛苦的呻吟或喊叫。活着的人，短短三十天的时间，目光呆滞，已成了行尸走肉。
　　没来由地，那些占领了自己领土的强者就会发泄般地毒打病弱的孩子。在这么个黑暗阴湿的地方，食物匮乏，同伴死亡，生命气息渐渐消弱，黑暗，饥饿，孤独，恐惧，死亡，蚕食着仅存的理智。这一切已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发狂，何况是一群不到十岁的孩子。如此的承受能力，已是极限。就如同孤岛上的人，即便生存无忧，却会在孤独中发狂。互相搏杀的场景，谁能想到竟由一群孩子演译。
　　在生存面前，人性已被磨灭。当生存都无法保证的时候，人不如兽。如果川涯看到这个场景，应该会认输了吧。
　　前世时，木槿与川涯曾多次就人“性本善”还是“性本恶”争论多次。木槿主张性本恶，川涯却主张性本善。第一次争论是在前秦各流派思想解读的选修课上，两人各有支持者，直把一堂课变成了辩论赛，那一天，好多人看到面瘫脸老郑头一张脸又青又白，那个纠结，竟一时成了校内最大的新闻。那是两个人的相识。后来在一起了，但是每次谈及这个话题，往往又是一场不休争论。
　　这是人间地狱。有时候木槿怀疑自己是否是回到了人世，触目的景象分明只存在于地狱修罗。
　　前世时，有个研究藏獒的同学曾告诉过她，为了选出最优秀的藏獒幼崽，传统的方式就是把数头幼年獒犬关在同一间屋子里，十几天不喂食物，如此活下来的，才是真正极品的藏獒。而这些人，恐怕也是要用这种方法选出最优秀的孩子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此视生命如草芥，且是对付一群孩子，也未免过于残忍。
　　前世的木槿就常怀疑自己是否隶属冷血动物范畴。即便与同学一起去看电影，影院里四处充斥着压抑的哭声，自己却往往一笑而过。甚至是真正遇到电视报纸常播报的什么某军官力搏n歹徒，她也必是看客。与自己无关的事，木槿总能掌握好分寸，必不会妄动感情。也许有人不耻，也许有人说是在特定社会环境下的麻木使然，事不关已高高挂起，是懦弱是冷酷。然而木槿知道，有时候这不过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
　　前世时自父母亡故，相依为命的姐弟俩受了多少白眼与欺凌已是不知。直到遇到川涯前，木槿一直将自己紧紧缩在壳里，像一只孤独的蚌，用冰冷坚硬的外表保护脆弱的心，周四纷杂的世界已是与已无关，冷暖自知，他人门前是否有雪瓦上是否有霜与她何干。
　　将更多的精力让在书里，甚至高考报志愿，也是填得最烦琐辛苦的中医药。在她看来，能有东西把时间填充得满满地，不让自己有时间去回忆苦涩的过往或独自品尝如今的孤独就是最大的幸福。
　　来到这个世界，木槿同样是冷眼旁观，每天发生的死亡与争斗似与她完全无关。除了旁观，还能做什么，脑海中浮出小时候被巷子里的坏孩子欺负，姐弟俩抱在一起承受着伤痛，即便被大人碰到，那些孩子一哄而散，大人也不会再说什么。空空的幽巷里，只留下两个小小的身影。
　　秦铮多少是会武功的，这才保得两人安居在小小的角落。木槿多数时间都在安静思考，有时两个小小的肩膀靠在一起，木槿心里会泛起暖暖的感觉。自己什么时候竟要贪恋一个孩子的关怀，不是因为今世的恶劣，反而是因为，前世的背叛。。
　　前世的背叛一直是木槿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隐约间似乎还记得川涯最后的话，“槿儿，对不起。无论如何，你都要活着。”
　　可笑，自己逃走了，却让她自己在那种境地力求存活？让自己活着，是不是就可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了？但是很可惜，自己死了，并且连弟弟也死了，这沉重的罪孽会不会桎梏他一生，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呵呵，可笑，你苏川涯能不知道她木槿是什么人么？只要她还活着，以木槿的性子，别人与她的伤害，她必会百倍偿还。长大的木槿，已经不是儿时那个任人欺负的女孩啊。那个高中时的优等生，如果知道自己因吃坏东西在医院里住了三天误了考试而没能拿到奖学金，原因是骂木槿是没人养的小孩而被下了药，他是否会改掉瞧不起人的毛病呢？
　　当后来跟川涯说起这事，川涯抚摸着她的发丝，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今后会有一个人全心全意好好爱她，永远不会再让人欺负她，那个人，就是他苏川涯。可是呢？
　　木槿要好好活下去，前世没人疼爱时要这样，如今被待若牲畜时也这样。她还舍不得结束得来不易的生命，在困境中低头不是她木槿的作风！既然机缘巧合重生在这个世界，那么，无论如何，还是要好好活下去。况且，她一直有强烈的感觉，木绎，必在这个世界。
　　前世今生，最放不下的人，果然还是自己的弟弟。

　　时日久了，木槿的平静让秦铮惊奇。这是怎样的女孩子，竟一直安之若素，丝毫未曾流露出该有的恐惧或绝望。
　　而秦铮给木槿的惊奇，也不亚于他。木槿自己再世为人，前世毕竟已有二十三岁，像多数年轻人一样，她也曾选修过心理学，知道极端条件下如何调整心态，再说她本就于尘世冷漠，因此才能一直若老神入定，对周围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然而，秦铮毕竟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却似是见惯了血腥，竟也一样安然。
　　其实被关在这里的孩子都不像木槿想的那样脆弱，在弱肉强食的时代，死亡血腥对于好多孩子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弱者，在强者面前永远无法抬头。

　　整整被关了四十天才被放出来。长时间在黑暗中，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刺目的阳光，木槿生疼的眼睛泛着泪水。犹豫片刻，秦铮还是把木槿的头抵在了自己怀里，以帮她遮住阳光。
　　恢复了视觉，木槿发现所处是在一个山谷，目之所及只有这么一个孤零零的屋子。从屋里自己走出来的只有二百来个孩子，还有一百多个孩子或因受了重伤或是早就死了依然留在里面。二百来个孩子被排成两队，随着几个拿着鞭子的人向山谷深处走。
　　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哀求。一个女孩扑倒在地，紧紧抱着一个面貌凶恶的男人的腿，身边还有一个坐在地上的男孩，男孩的腿似乎受了伤。
　　“求求你，让我带着弟弟一起走！求求你！”
　　男人抡起手中的鞭子，朝着女孩的背狠狠抽了过去，女孩却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不松手。
　　“该死的小蹄子！想要带就带着你弟弟的尸体走！”男人狠狠骂道，对身边的人做了个手势，一把刀瞬间插进了男孩的胸口。
　　“不！弟弟！”女孩扑向男孩，身上又挨了几下鞭子。
　　“不想陪这死小子一起上路就快走，妈的，回去迟了有你好受的！”
　　女孩脸上的恨意渐渐被麻木代替。木然地走进队伍，再也没看男孩的尸体一眼，木槿却看到，女孩紧攥着的手指间有殷红的液体流下，一滴一滴融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