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与终极》南小珣

1、第1章 我的妻

　　我的妻子正被推进火化棺。
　　知更鸟蛋色的双眼再不能温婉地注视着令她无限挽留的世界。我的目光正跟随着她高挺的鼻梁，温润的嘴唇，目送她的身体消失在眼前。她莞尔一笑时勾起的唇角，她那些明亮、整齐、珐琅质的贝齿仿佛是有灵魂的。这些仍令我如数家珍。
　　妻子被推进火化棺的速度是缓慢的，老旧的棺壁上有着火焰熊熊燃烧之后留下的痕迹，我轻轻地凝视着这一切，仿佛能够看到光影留在我们身上轻微的卡顿。
　　紧接着消失在我眼前的是她的披肩，那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披肩。然后随之而去的是那些缝缝补补的布块，最后是妻子不复细腻的双足。
　　最后一丝光消失在妻子冰凉的身体上。
　　火焰，烈焰，焚烧，灰飞烟灭。文学作品中常见的意象。不过也只是最近，我才意识到原来——“火”是大多数人逃不了的命运，这些人至少包括我们。人们在水中诞生，在火中消亡，终究难以免去化作焚尸炉的窗户上的一丝薄雾或者是窗外的一缕青烟。
　　我穿着最体面的衣服，但也仅仅只是体面而已——对于我来说。我住在地铁的厕所里，卖掉了所有可供吃穿用度的物品，离开了我们曾经生活过的那座烂尾楼，我在这个房间里看着妻子的生命缓缓流逝。屋外掉落的枝干上生着层层苔藓和生命。在雪松林中，潺潺水声缓缓流动，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岛上生着茂密的沙龙白珠树和越橘。大地把落下的一切吸收然后重生，这里什么都不会死。小岛中心却建着一座这样的焚尸场，是一片安宁的生灵中突兀的存在。
　　两只巨大的黑鸟飞过，翅膀呼扇着低掠过。两只渡鸦，不过只有两只，它们黑色的羽毛被黄昏染上了色。它们向岛那边飞去，我想妻子可能在渡鸦的身体里，可能正痛苦着，希望自己不要死，那是妻子躯体的化身。屋内是火焰噼啪作响的声音，火焰也许正撕扯着妻子的身体，和她常穿的衣服。那些声音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十分遥远。遥远到幼时我家道未曾中落时，壁炉中的木柴安静燃烧的声音。
　　我记起了这里上次下雨的时候妻子还活着，我身处其中的热浪也包围着她。在这股热浪中我开启了她身旁的窗户，在她生命的最后一个黄昏。这样她就能呼吸，她的灵魂就能飘走，现在房间就能停止低语。火化场的工人将妻子的骨灰交还给我。骨灰盒透着隐隐的温度，像她的体温，仍然紧紧地拥抱着我。
　　我正渡海，想要回到我们的家，她的幽灵似乎仍在船下。伴着船桨划破静水的声响，我把妻子的骨灰从骨灰盒里轻轻洒了出来。小小的鱼苗从远方而来，吞噬着她的肌肤和骨节。我用手指轻捻着一丝丝骨灰，洒向海面，向她指引着家的方向。
　　我将身体平摊在船上。我跟不上时间的碾压，水上的落叶拨弄着我沉睡的悲伤。虽然我不想这样，落日的红光蜿蜒在海上，回忆的涓涓溪流缠绕着我。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该怎么活下去？
　　那个画面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在那里抱着她，目睹她死去。在我们房子楼上背面的卧室里，在那里我们住了许多年，她最后的喘息，我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看见。当微风吹进那个我仍然不会在晚上走进的房间之中，我能看见她将死的面孔。
　　我抱着空空的骨灰盒，穿过半个城区，回到那座烂尾楼。热烈的风蒸腾着，穿过无人居住的房屋。它掀起那块破布缝制而成的窗帘，我看到一个红色丝绒的小盒。它并不干净，似乎被前一位主人遗弃了。或许那又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上前打开它，里面躺着两枚易拉罐的环。它们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我想起那是妻子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花光最后所有的钱，买了两罐啤酒。那是我们相识以来喝过的第一瓶整瓶的啤酒。我们在光裸的床垫上轻声交谈，像每一个共度的夜晚一样。我依稀记得在我们双双睡去之后，我听到妻子起身的声音，但又很快陷入睡眠。
　　或许在那时，她从地上拾起了这两枚易拉罐环，想着要在她离去前为我们戴上。谁知在第二天，她便彻底离去了。
　　有人在这冰冷的夜晚分别，也有人拥抱重逢。他们呼出一朵朵热气，打在对方的脸上，夜风吹过，将温度带走。谁也不能给彼此留下任何痕迹。
　　此时的天已经暗下去了，回到了昨天的此时。地上洒落的啤酒留下了印痕。
　　我点燃口袋中最后的火柴，点燃一根皱巴巴的烟。深深吸上一口，然后将它靠近窗帘。
　　火势逐渐蔓延起来了。
　　我放下空空的骨灰盒。火舌吞噬着一切我能够看到的事物，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气息。我离开我们居住的这座烂尾楼，坐在不远处，继续吸着烟。火光照映着我的面容。
　　我静静看着我的过去从完整变成骨架，再从骨架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煤灰色。
　　也许此刻的我只想要一个结束，或许是一个足够耀眼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