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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檀郎记否醉花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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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晋匆匆离去,思涵刚准备关紧房门,一柄长剑从尚未关紧的门缝中倏然滑入,不偏不倚的直指向思涵的咽喉。思涵大惊之下后退一步,门外的人慢慢推开门缓步进入屋内。
黑色束身短装,蒙面的黑巾,手中寒光凛冽的长剑,剑尾悬着同心结,那穗儿微晃着,火红的颜色刺得思涵的眼睛有些潮湿。
“鬼灵,是你?”思涵隐去惊讶的表情,面色平静如水,无波无澜。
“很久不见了,大小姐。”鬼灵进得屋来,随手关了房门。
细心的思涵发觉一向惯用右手的鬼灵这次竟然左手持剑,而且右手关门的动作似乎有些凝滞。“你选的时机真是太不巧了。你白天闯入唐门总坛,本就不智,失了先机,闯入之前没有经过仔细侦查,偏偏选个掌门身在总坛的时机下手,又失了后手,”说到这里,思涵敏锐的发现鬼灵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便暗自将手腕一抖,两枚凤羽已捏在掌中,“我看你说话中气不足,右手行动滞碍,进我房门前,你一定触动了我唐门的梅花镖受了伤,我说的可对?”思涵早就看到,在鬼灵黑色的束身短袄上,右臂处洇湿了很大一片,还有点点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滴落。
“你。。。!”鬼灵气结。思涵猜的一点不错,唐门总坛防守何等严密,任谁也不可能轻易闯入,各种机关暗器且不用讲,就连院中的假山乱石中都暗藏玄机。其中通往禁地有几条看似普通,由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是思涵按照九宫格排列而成,如未按照九宫数字排列乱走,就会引发八个方位射来的梅花镖,这个时候,纵使反应再灵敏,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生受一镖了。唐门弟子未经许可,从不敢涉足禁地一步。初来乍到的鬼灵又哪里知道,仰仗着自己身手不弱,才没有命丧当场,但是右臂上这一镖是断然躲不过去了。
鬼灵瞪着思涵看了一会,持剑的左手渐渐有些颤抖。随后她忽然叹了口气,慢慢撤回了长剑。思涵看着鬼灵,不知道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刚要开口询问,只听鬼灵说道:“我来不是要跟你斗嘴的,是让你去救他的,也只有你能救他了。”
“你是说。。。呼延舞?”思涵马上猜到鬼灵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好不容易保持的平静表情瞬间变得慌乱,思涵别过头去深深喘了口气,“他怎么会用得着我去救他?再说,他出了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唐门跟鬼影寨势不两立!”
“是吗?这是你的真心话?”鬼灵注视着思涵,似乎想要看穿她内心所想。
“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思涵语气急切的肯定,生怕这话晚说一瞬,就再也说不出口。
“好,算我多事。如今我再无杀出去的可能,既然唐门与鬼影寨大仇不共戴天,你我又早有私怨,你也省省你的凤羽针,直接把我交出去吧。”鬼灵将长剑小心的缠入腰间,顺手整了整那同心结,随后左手轻按住右手臂的伤处,竟是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你。。。”思涵刚要说话,却猛然听到房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思涵想也没想,径直拉住鬼灵的手臂,将她拖入里间,没等她说什么,便迅速拉开衣柜的门,将鬼灵整个塞了进去。“想救他的话,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吧!”思涵在衣柜外面低语一句,原本在柜子中挣扎响动的人立刻没了动静。
思涵打开房门,进来的是唐门的管家,也是唐晋的得力助手唐德。“大小姐,老爷让我来看看这边的情况,那刺客带伤跑了,血迹到这里就不见了。。。”唐德一边说着,一边四下打量思涵的房间,思涵顺着唐德的目光,猛然发现地面上几滴暗红色血渍,当即不动声色的将一枚双刃飞刀握入左掌中。
“这。。。”唐德也发现了那处血渍,疑惑的抬头看向思涵。
“德叔,我刚刚拿小飞刀刻东西呢,猛然听到外面喧哗,手一抖,这不,把自己划伤了。”思涵举起左手,果然鲜血淋漓,再看看她的右手,却紧攥着块小木头,看那形状,似乎是个人像。
“都多大了,还玩刻小人。你知不知道你惯使暗器,伤了手就等于给敌人送去半条命!”唐德嗔怪的看了思涵一眼,思涵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没事就好,这个闯入者也太奇怪了,进得总坛又似乎没什么目的。。。”唐德自言自语起来,面色有些疑惑。
“德叔~”思涵打断了唐德的碎碎念,“我得赶快把伤口处理处理,就不招待您了啊~”思涵笑眯眯的看着唐德,唐德这才回过神来,看看思涵,担心道:“我去喊青萝过来帮你。”
“这点小伤,我自己就可以了。。。还是德叔信不过咱们的金创白药啊?”思涵狡黠一笑,唐德也禁不住让她逗得笑了,“好,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情就喊一声。”
“知道了德叔!”思涵乖巧的应者,唐德转身出门,却猛地发现雕花木门上也有一个已经干涸的小小手印。“思涵,这是你刚刚开门时沾上的?”唐德面色微变。
“这个。。。”思涵脸色也变了,说是自己的血,开门到现在仅仅半盏茶时间,血渍断然不会像地面的小血滴一样干得如此之快,说不是自己的,那这血渍又从从那里来呢?
正当思涵不知所措之时,门外再次响起喊声:“向东面去了,向东面去了!”唐德无心再追问血渍的事,看了思涵一眼便急匆匆推门离开。
“呼。。。”思涵深出了一口气,退后两步坐倒在凳子上,这会松懈下来,思涵才觉得左手的伤口开始胀痛,不觉甩了甩手。
“我承你一次情。”身后突然响起低低的声音,思涵转头看去,鬼灵已从柜子中出来了。
“我只是不想你的话没说清楚,就毫无意义的死了。”思涵转过头来,拔开随身小瓶的塞子,倒了些白色药粉在伤口上,随即吸了一口冷气。
“不管你怎么说,我会还你这份人情。”鬼女走过来,拿出一块帕子就要帮思涵包扎。
思涵试图挣脱,没料到鬼灵虽然手臂受伤,却仍紧紧捉住思涵的手不放,硬是帮她把受伤的手包了个结实。
思涵站起身来看看鬼灵,把手中药瓶递给她:“撒点到伤口上,先把血止住。”
“老爷,如果担心的话,不如我偷偷跟去?”说话的正是唐府的管家唐德。在他身边一直没有出声的,竟是唐晋。二人隐在阴暗处,早就看到了思涵带着一名黑衣人越墙出去,但是直到二人消失不见,唐泰都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唐德在一旁早就着急了,只是唐晋没有发话,自己也不敢妄动。看着二人走远,这才忍不住问道。
唐晋又怔怔看了一会儿思涵消失的地方,还是没有说话,反而转身走掉了。
“你放心,我不放心,我得跟上去看看。”唐德嘟囔着,抬脚就往外走。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和做法,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时候闪边了。”远处隐隐传来唐晋的声音,唐德迈出去的一步只好又收了回来,不甘心的看看远处,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跟随唐晋而去。
“前辈,已经第七天了,禹哲还没有回来,一定出事了,我不放心,今天我一定要去找他!”自从唐禹哲被离风诓去采药,韩煜每天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望着对面的峭崖发呆,有时离风半夜醒来,都能发现韩煜坐在窗前一言不发,几乎要石化了。第七天一早,韩煜再也忍不住了。
“你觉得你的轻功要好过他?”离风漫不经心的倒了一杯清水,慢悠悠的在桌边坐下,竟然像品茶般的品那杯水,表情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我。。。可是我再等下去一定会疯掉的!”煜皱了皱眉头,“前辈,那悬崖如此危险,纵然轻功再好,也不可能轻易上的去啊!我看连飞鸟要越过都难呢!”
“那我岂不是比飞鸟厉害多了?”煜自顾自地说着,忽然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这是。。。
“你。。。”煜转身看着来人,一身白衣沾满了泥土,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在外面的手上、脸上有几道深深的血痕,血液已经凝固,但是看起来仍然触目惊心。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此时变成了麦色,加上一块块泥土粘在脸上,要不是因为声音太过熟悉,煜绝对会把他一棒子打出去——这人分明跟疯子没两样。
可他不是疯子。煜想要在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却觉得鼻子里一股酸意直冲向头顶,上前两步一把把那人拥住,生怕他跑了一般。“你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
“哎哎,我身上脏得很。。。”禹哲高举着双手,任凭煜紧紧抱着他,弥漫的热情和担心让他快要喘不过气了。“以为我死了吗?”禹哲柔声说道,“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呢,怎么能这么快死掉。”
“嗯哼!”一边的离风终于看不过去了,咳了一声以示提醒。煜这才放开禹哲,几天来一直苍白的脸色终于带上了一点红润,不知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害羞。
“前辈,您要的黑节草。”禹哲伸手自怀中掏出几棵不起眼的小草,离风一见,原本努力绷住扮严肃的脸终于笑开了一朵花,皱纹几乎都消失不见。“好小子,没辜负我老婆子的厚望。”离风乐滋滋的接过药草,眼神却没离开禹哲,似乎要从他的身上发现些什么。
“前辈,谢谢你。”禹哲突然单膝跪倒在离风面前,神色恭敬。离风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起来起来,好小子。你比我想的提前了三天回来了。”
“前辈,你们。。。你们在说什么?”一边的煜听到这里,才觉得有什么事情似乎是自己不知道的。
“你问他吧。你们小两口好好亲热亲热,我老婆子不奉陪了。”离风小心翼翼的收起黑节草,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离开了,屋里只剩下禹哲和煜,听了离风的话,二人面上均是一红,一时间二人都不知道要如何让开口。
“什么提前三天回来了,你这七天到底去干什么了?”煜疑惑的看着禹哲,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问道。
“哎呀,我都快臭掉了,我先把我自己处理处理,有时间慢慢说给你听啊!”禹哲边说边向门外冲去,煜岂能让他如愿,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不行,你先说来听听。”
“救命呀,非礼。。。”禹哲还没喊完,思涵闻言急忙放开了他,禹哲狡黠一笑,闪身出了房门。煜瞪着门口,正要跟出去问个究竟,禹哲的脑袋又伸了进来,“洗澡,禁止参观!”
“你!”韩煜举起拳头,禹哲早已大笑着远去。
“修,我们如果能这样过一辈子,我就什么也不求了。”篝火旁,寒依偎在修的身边,眼中尽是跳动的火光。这里,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度过夜晚的地方,那湾温泉仍在不远处升腾着热浪。天气渐冷,秋末夜晚的山风已有些刺骨,寒不禁又向修靠了靠。
“寒,对不起。”修垂目,脸上尽是懊恼和自责。
寒抬起头看看修,又伸出手来抚上修的眉间,将他皱在一起的眉轻轻抚平。寒的手微凉,像璞玉般划过修的额头,修不禁舒服的叹了口气。“修,不要说对不起,你哪里有对不起我。”修像是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寒看看修的表情,竟微微笑出声来。
“我给不了你要的安定生活,可能,永远也给不了。”修真起身子,认真的看着寒说道。
“现在,我们不是很安定吗?”寒也直起身子认真的看着修,“别说永远,说现在,就这一刻。”寒握住修微颤的手,那手如火般灼热,几乎要把她融化在他的手心。“有这一刻,就会有永远,不管怎样,我都等着你,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你说的时机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高高的宝座有一人慵懒的坐着,缓慢的语气中透出些许的冷漠和不耐。
森冷的大殿上,呼延舞垂手而立,栗色的发丝微颤,深邃的眸子看不出一丝波澜。“首领,讲时机的的话,现在就是了。”呼延舞顿了一顿,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抹微笑。“我们的人在各个州县都有所行动,在京城的兄弟由幽冥使带领,深入朝廷各大机构,掌握了大部命脉,幽冥使亲入皇宫查探,已经将宫内守卫情况尽数摸清。。。”
首领发出一声满意的微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座椅上。呼延舞继续说道:“现在京城和京畿各州县,民众口耳相传的也是‘月生鬼影,天灭黄龙’,现下早已人心惶惶,只等着您一声令下,‘鬼影’取代‘黄龙’了。”
“现在缺的。。。”那首领抬起右手拨弄着指甲,眼神却锐利的看向呼延舞,舞冷笑一声接口道:“缺一个借口,我们起兵谋反的借口。”
“朝廷竟然对韩家的灭门不管不问吗?”首领收回目光,继续慵懒的语气。
“现在韩家只剩下两姐妹,也只有她们才知道韩家的财产所在。我们的人早已控制了在朝中数位位高权重者,他们如果进谏说韩家财产应该充入国库,以那皇帝懦弱的个性,首领以为会如何呢?”
“必会言听计从,派人找寻韩家姐妹,逼问宝藏下落。”首领的眼神透出乖戾,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
“韩家在江南口碑甚好,到时我们再散布皇室为了得到韩家的财产而迫不及待,杀鸡取卵,暗中灭了韩府满门。。。”
“朝廷不仁,果然是个绝好的起兵借口。”首领点头道,定定的看着厅中面无表情的呼延舞,忽然迈步走下了座位,缓步来到舞的身边。“你的毒,最近发作的更频繁了吧。”
舞垂下眼睛,闭口不语。那首领忽然失声笑道:“你心里该是恨我的吧。”他抬头看向空里,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许多,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怅然。
“首领,那药是我自己制出的,我自己心甘情愿服下的,您觉得我会很您吗?”呼延舞也笑了,笑容里有真诚也有落寞。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首领走到舞的身边,将手掌轻轻放在他的肩上,“以后不用再称我首领了,你可以在任何时候都光明正大的叫我义父。”
舞抬起头来,眼神闪着奇异的光亮,好一会儿才弯起嘴角,“是的,义父。”
唐门总坛地处蜀中,虽然已是初冬,天气却还没有特别冷,只是偶尔起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夕阳正努力发出最后的一丝光亮,唐门总坛数里之外的隘口处,几个巡逻的弟子发现了一个全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
“老爷,老爷!”唐德一路小跑冲进唐晋的书房,气喘吁吁的站在唐晋面前。
“什么事这么慌张?”唐晋放下手中的书,皱眉道。
“三。。。三爷回来了!”唐德喘着气答道。
“老三?”唐晋猛地站起身来,“这么多年他在凌风寨风生水起,从来没有回来看看,大有与我争口气的意思。可能还在怪我当初帮着老二说话吧。。。”唐晋自言自语道,唐德却没心情听他自说自话,嚷道:“老爷,您快去看看吧,三爷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唐晋甩袖,急忙迈步出门。
“这倒怪了我了。。。”唐德摇头,随后跟了出去。
唐晋来到厢房,唐泰依旧脸色苍白,毫无知觉的躺着。唐晋忙坐到床边,执起唐泰的右手,随后按住他的肩头,一股浑厚的内力源源不断的流入唐泰体内。
到底是唐门的掌门,功力深厚,没过多久,唐泰便睁开了眼睛。
“大哥。。。”唐泰唤道,声音虚弱。
“你先不要说话,休息一下,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唐晋忙道。
“大哥,你要小心。朝廷。。。朝廷可能要对唐门。。。不利。”唐泰断断续续的说道,他的眼睛紧紧盯住唐晋的脸,似乎在严密注意他的表情。
唐晋果然大惊失色,急声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凌风寨有朝廷内奸。。。我们。。。我们已经是牺牲品了。。。”唐泰的眼神离开唐晋,竟然还流下两滴泪水。
“你是说,你伤成这样,是着了道儿?可是,为什么?朝廷和江湖向来是进水不犯河水,朝廷为什么突然对凌风寨下手?”唐晋皱眉,眼神中也带上些许疑惑。
“哼,也是因为我们自己。。。素行不良,有些烧杀劫掠的过往,便被朝廷以缴寇之名平了。”唐泰喘了一口气,看了看唐晋铁青的脸色,嘴角有一丝冷笑稍纵即逝,继续说道:“听说,江南第一家韩家,也是被朝廷秘密灭门的,只是为了韩家的财产。。。”
“真是岂有此理!”唐晋大怒,一掌击在床头,那坚硬的楠木瞬间粉碎。
“看来这次,朝廷有意清剿江湖上各大帮派,这次要不是我。。。拼死逃出来,凌风寨被剿灭屠寨之事,等到唐门也被清剿的那一天,都不会知情的。”
唐晋握紧拳头,眼中几乎冒出火来。
“朝廷不仁呐。”唐泰转头看向空中,眼角余光却瞥向唐晋,嘴角的一丝冷笑更加明显了。
离开乐风谷下山,韩煜有千万个疑问想要找唐禹哲问个明白,这七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位唐大少爷总是言辞闪烁,转移话题,让韩家小姐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山下是个平静的小镇,这会儿街道上竟忽然多出了许多持枪执剑的江湖人物,一个个眼神凌厉,行色匆忙,让小镇多出了一份肃杀的味道。原本着急赶路去往大泽山与修寒会合的禹哲二人,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由得暗暗惊讶。
“这位兄台,请问发生了什么事?”禹哲拦住一个人问道。被拦住的中年男子却连看都不看禹哲一眼,一言不发的继续向前走去。
“哎,你这人。。。”煜一急之下伸手去拦,那男子手中长刀却倏然出鞘,几乎削上了煜青葱般的指头。韩煜还未来得及惊叫出声,一个白色身影已经挡在她身前,一探手便将那长刀按回刀鞘中去。“兄台,火气太大可不好啊。”禹哲仍旧一脸笑意,将手在那人刀鞘之上拍了一拍。
男子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了禹哲几眼,眼前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刚刚这一推一按,不但显示了高绝的轻功身法,还隐隐透出不弱的内功底子。“你是什么人?”
“闲人,所以喜欢打听一些闲事。”禹哲又笑了一笑,那男子被他笑得一愣,过了很久才开口道:“凌风寨被朝廷剿了,你可知道?”
“什么?!”禹哲闻言顿时敛起笑容。
“刚刚那人说的是真的吗?凌风寨,还有我们韩家被灭门的始作俑者,是朝廷?”煜被禹哲拽着一路飞奔,亏得是禹哲轻功绝世,不然要带着不会丝毫武功的韩煜也不容易。从听到路遇男子的一席话,禹哲便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拉着煜向大泽山方向飞奔而去,煜趁着喘气的功夫,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看那人那么凶,不像什么善类,会不会是危言耸听?”煜仍然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父亲每年向朝廷纳捐自己是知道的,而且父亲也没有被逼迫的迹象,完全是出自自愿,朝廷为什么要下此狠手,赶尽杀绝呢?韩家虽是江南首富,民间也早有传言说韩家富可敌国,但是韩家俯仰无愧,世代本分,朝廷也不可能任意杀之,否则怎么堵得住悠悠众口?
“刚刚那人拔刀出鞘,但并没有要伤你的意思,只是吓吓你罢了。否则他动辄出手伤人,我会由他这么容易的离去吗?”禹哲慢下脚步,稍稍调息,转头看着煜解释道:“我相信他说的。但是,他的消息是否准确,我不敢保证,现在只有尽快赶去跟修和你姐姐会合,再做打算。”
煜点头,不由自主的握紧了禹哲的手。
鬼灵带着思涵昼夜不歇,终于在第三天凌晨到达了第一次约见鬼神的小屋。鬼女曾教她约见鬼神之法,如今斯人已逝,不知道法子是不是仍旧管用。屋外那棵被鬼灵劈断主枝的小树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如同鬼灵此时的心情一般。鬼灵伸手抚上树干,轻轻叹了口气。
“你带了别人来?”还是那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从小屋中飘渺的传来,思涵猛地一震。是他的声音啊,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人,回响在耳边的声音。原以为不见就会不想念,可是原来努力逼自己淡忘才是最深刻的想念。
“是我,唐思涵。”思涵没想到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平静。
“鬼灵,你知道带外人进来是什么后果吗?你如果想死的快一点,大可不必如此费尽周章。”鬼神的声音冷漠的几乎结成冰凌,比这初冬清晨的风还要刺骨。鬼灵抬起头来,眼神中却是无尽的温柔。“只有她能救你,她能替你解毒啊。”
思涵一直注视着那间发出声音的小屋,忽然开始向前走去。鬼灵急忙伸手去拦,却被思涵挣脱了。“呼延舞,从我害得你中毒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就要跟你纠缠不休了。”思涵边说着,便缓步靠近小屋。“我看着你为修哥哥解毒,满脸认真的神色;我看着你吃我做的饭菜,狼吞虎咽的像个孩子;我看着你不顾自己身体虚弱,在危险的时候挡在我的面前。。。你对我说多么狠的话,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喜欢你,不管是什么样子的你,我都喜欢。”
鬼灵在思涵身后远远的站着,看着小屋,感觉这一刻鬼神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思涵的这席话,自己也在心中默念了千百遍,可是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说过。只有那一次,她鼓起勇气要他带她走,却被他毫不留情的拒绝了。现在她的身上,或许只有这个火红的同心结,才是他曾经温柔过的见证吧。
鬼灵一晃神的功夫,再抬头却看见前面的思涵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随后双手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洒在淡粉的衣裙上,像是夕阳之下的桃花花瓣,星星点点,红的妖娆刺目。
“你这是。。。”鬼灵急忙上前几步扶住思涵,看她面色煞白,几滴鲜血溅在颊上,更加触目惊心。
“唐思涵,我说过,再让我遇见你,你就不会有上次一样的好运了。”屋里的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鬼灵,下一次再私自带外人到这里,她就是你的榜样。”
“你。。。”鬼灵怎么也想不到,鬼神会如此痛下杀手,因为以自己的感觉,鬼神对唐思涵也是颇有好感的。看着怀中已然奄奄一息的思涵,鬼灵突然有些释然了。或许他心中所想,并不是自己能够猜测的,或许他的目标,是要牺牲一切,甚至是他自己的生命也要达成的。而牺牲别人,自然无足轻重。
“鬼灵。。。”思涵闭了闭眼睛,重又睁开,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已经一片灰暗。鬼神突然有种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的感觉。“对不起,是我把你带来,害得你。。。”
思涵没等鬼灵再说什么,就轻轻摇了摇头。“把我的血取一小瓶,让他服下,纵然不能救他。。。也能延数年性命。。。”
鬼灵轻声道:“他都这样对你了,你还。。。”
“我纵是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说完这句话,思涵努力将头转向小屋的方向,那里有她最牵挂的人,她却知道,可能自己至死,也不能再见到他了。
鬼灵看着思涵面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去,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慢慢覆盖眼眸,咬牙从腰间拔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取出随身装盛金疮药的瓷瓶,刚要依思涵的嘱托取血,眼前一花,一个青衣的人影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少自作聪明干预我的事,做好自己的事吧。”鬼神幽幽的开口。
“今天我才真正认识你啊。。。呵呵,好,算我自作聪明,枉害了一条性命。”鬼灵站起身来,眼眸闪亮如同夜空最亮的星斗。她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而后哑然失笑。
“我在唐门差点就脱不了身,是她听见我说要救你,不惜自伤左手,骗过掌门,只为可以跟随我来见你。”鬼灵蹲下身子拉起思涵的左手,用力扯下白色的帕子,白嫩的手掌上的两排深深地刀痕甚是狰狞。“虽然我知道,你不会有什么感觉,因为我们鬼影寨的人,向来都是以铁石心肠为豪的,以前我也是这样。”鬼灵苦笑了一声,从思涵的腰间摸出一样事物,随手抛在鬼神脚下。“这个木头人像,小丫头一直以为我没发现,我们在一起的这两夜,她夜夜偷偷拿出来看,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听到这里,鬼神微微皱了皱眉头,却没有看鬼灵抛过来的东西,而是盯着慢慢站起身的鬼灵。
“这个东西,还给你。如此重的礼物,我受不起。”鬼灵解下一直缠在腰间的软剑递向鬼神,那同心结在朝阳下红的耀眼。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我不希望你一时意气而失手,毁了我们的大事。”鬼神并不接剑,而是转过身去,语气森然。“首领命你赶去京里与幽冥使会合,你该动身了。”
鬼灵紧紧抿着嘴唇,右手紧握住剑柄,左手猛地一扯,那同心结顿时断落下来。“好,那这剑我愧领了,但是这个,我是万万承受不起。”鬼灵左手一挥,那同心结狠狠砸在鬼神的后背上,又倏然滑落。
鬼神的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并未转身。鬼灵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声息全无的思涵,转身决绝而去。
鬼灵离开很久,小屋旁那个萧索的背影才慢慢转身。鬼神双手紧握,指节泛白,指甲已经深深嵌入肉中。一阵晓风吹过,青色的衣袍被风扬起。他定定的看了看面前女子毫无血色的脸,忽然一口鲜血喷出,淅淅沥沥的滴落,地上的木头人像和同心结都被这鲜血沾染得斑斑驳驳。
远处地平线上,稀稀落落的村庄开始有炊烟袅袅。
冬日的朝阳,终于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