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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香消玉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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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以为朕留你到现在是爱你不成?”
梦里的万历,声色冷厉,甚至背也不曾转,头也不曾低,眼也不曾看。
“来人……”
蝶玉开始不顾一切地挣扎,头脚之间似乎无一处不在拼力挣脱,她撕裂着胡话,也好像时刻被胡话撕裂着,在撕裂中挣扎,似突然摆脱了这撕裂的控制,一股脑儿地直身而起;但仿佛力气已被抽离,权让着这酸软身体突兀坐着,冷汗直流。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贵妃是不是梦见自己的结局了?”久违的声音仿佛那黑夜里的楔子,显兀却不突兀。
这黑衣人像是始终都没有找到他的影子一般,就在黑暗里发问,像问黑暗,也像在问黑暗里的人。
但你首先沉浸在黑暗之中,才有被问的资格。倘使想要有回答的资格,你还需自我并不知晓你存在黑暗之中。
显然,她还没有回答的资格。
沉默了半响,蝶玉似乎低下了头,“事情……真的不可挽回了吗?”
“你可能还不知道。皇后经历上次那件事情,应该是不能再怀孕了。”
“啊?”她惊呆了,讷讷地抬起头,不知说什么好。可那黑衣人却不管她的反应,只顾自己个儿畅快,依然不停地讲:“你从开头便走错了。陛下虽事前不知,但事后又怎会不知是你设局使他钻进了套里呢?你说你是不是天真?”他直视不敢抬头的蝶玉,“你当你那番行为,陛下是真不知你是把郑贵妃架在火上烤吗?”
“嘿嘿。”“且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现在做什么都得张居正同意,被架空的皇帝,是你,你愿意?现在连你这后宫之人也想玩弄他,控制他……他能忍?你难道没听过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争宠,便是有你这般争的吗!愚蠢!”
“蠢不可及!”
“虽然你生下来的是皇长子,但陛下现在还年轻!他有的是机会再生孩子!他不缺!笨蛋!”
她看着他,像强自不让泪水滑落,“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她的眼睛还是起了雾,“真的没法弥补了吗?”
“倒也不是没有。”黑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蝶玉就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服;黑衣人本有一万种办法不让蝶玉抓住,但心一软,却还是没动了——“如若郑贵妃以后生了儿子,陛下则必然会推动他成为太子;但是她孩子不是嫡也不是长,即便郑贵妃不与你为难,等它日成为太后,她孩子成为天子,怕是也会杀了你。”
蝶玉始终没有打断他,因为她知道,她要听的部分还没来。只是那未松开的手却抓得越来越紧,似有多少呐喊,就有多少彷徨。
“为今之计,只有让皇后知道她的处境,再将你的孩子过继与她,奉她为母。那么她为了保护她自己的地位,必然全力帮你孩儿去争那太子,不过……”
针落可闻。
良久,蝶玉凄然一笑。
她松开了手,末了,还用手抚平了他衣服上自己弄出来的褶皱,“我爹原是药铺中的药童。他入得药房,勤勤勉勉,也生得一副好皮囊,又上进,最后那药铺中的老板娘却骚浪不住,天天去勾引。他一年轻人,涉世未深,这能都说是他的错吗?可那婆娘肚皮渐大,哪还瞒得住?”
“你猜最后怎么样?”蝶玉好像在问他,也没在问他。
“那药铺老板原来连那银样蜡枪头都不如。他是个朽木头!他……哈哈哈哈!自家人知自家事儿,他怎么会有孩子呢?”
她的表情越来越凄凉,“我不知道我爹受了什么折磨。我就知道他一到雨天腰就会酸疼,他还会安慰我,起码双脚'感觉不到疼了……”
“那是双脚都不疼了吗!那是被打得没有知觉了吧!”
“我是真正吃百家饭长大的。我没有温饱,我没有新衣,我没有老师,更没有居所。”
“是爹教我的,人要争,人要不服输,人便是此刻争不得,人也不能一世都争不得。”
她笑了笑,很是得意,可话里话外却也有藏不住的凄婉迷茫,“可爹知道我用砒霜毒死那贱女人的时候居然打了我,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打了我——难道我争来争去还争出错了吗!”
“我为了争埋我父亲的银两而进宫,是命运让我来这里争!她王皇后之前就是个打工女!她郑贵妃,之前不也是包子铺出身吗!我凭什么不能争!她凭什么必须过得好?她哪一点比我强?我凭什么不能与她争?”
她说得愈多,表情就愈是张狂。这张狂,是彷徨到极致了吧。是呐喊到极致了吧。
“其实这后宫里,却又有谁不像那只狗儿呢?”她把手向狗的方向一指,“可一旦有了野心与机遇,便是身躯小,力量小,又怎样?怎样!照样能咬断你的脖子,封住你的经脉!咳咳!”
她喘着粗气,她已经说不动了。她像是想号哭,号一号她的悲伤,号一号她的无助,号一号她的无奈……
可是她不能。她连哭号都无法做主……
突然,她因干涸而显得晦涩的双眸似爆发了最后一抹光彩,“要死,也得死得有价值不是?”
她看着那黑衣人,突然笑了,将嘴飞快地凑过去亲了一下,“有什么比不守妇道更容易让孩子忘记自己母亲而得到所谓真正的教导的呢?又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容易让陛下记住我呢?”
“我是火一般的人儿,那就有火一般的心呀。所以,你,可以成全我吗?”
针落可闻。屋室里,仿佛又能听见心跳之声。
半响,那黑夜中的野兽发出了低吼,与之回应的,是英雄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最终都归于平静……
良久,那黑衣人耳中仿佛还停留着蝶玉的话语,仿佛那团火还在燃烧,仿佛它永远不会熄灭。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蝶玉的嘴里一直吟唱着这首诗。
“有百丈冰,有万里凝。有饮归客。总有一日,我会还你想要的琵琶与羌笛。”
针落可闻。就像这里从来不曾有争论,有矛盾,有喧嚣,就有死生。
只是这死生总是充满遗憾吧。每个人在生死之间,又怎么会满足呢?生生死死,都是不会满足的。
但如若有能够满足的,怎么就不能尽力满足呢。所以在最后一刻,黑衣人低下头,慢慢摘掉了自己的面罩。
蝶玉吃力地捂着他的脸,艰难的说出“原来是你……”以后,那手却突然无力地滑落了。
黑衣人默默地套上了面罩,然后拿着她充满鲜血的右手,缓缓写出了一个仿佛耗尽所有力量却依然显得力有不逮的“西”字,再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像仿佛要把这里刻在脑子里一般……
终究还是转身离去了。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依稀听到了外室有孩儿的喊叫之声。
再回头看了她一眼。
带着无限复杂的情绪,就那么纵身一跃,跃进了黑暗之中。跃走了她的衣不蔽体的不安,跃走了她最后的呐喊与彷徨。
恭妃,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