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雀涯

12、第 12 章

　　我叫李言诺，今年大概二十五六了吧，过着过着，都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年龄了。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我妈死在我面前，她有心脏病，我没有药，我爸说要给她买药，但是我妈说没事，不吃药也死不了，我爸肯定是不想买，不然一定不会信她的鬼话。

　　妈妈死了之后，爸爸带着我来到齐城，这是他工作的地方，我在这读了小学，初中，高中。我从来到这里就是自己做饭给自己吃，因为我爸根本就没空管我，我不做饭就要饿着。

　　我上小学和初中时一直成绩很好，我可以考上最好的高中，但是李海没有让我去，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一直不想让我念书，我不干，拼死拼活想念书，我记得妈妈还在的时候一直跟我念叨：女孩子不读书，以后一辈子要吃很多苦，过的辛苦还过不上好日子。我怕，怕我以后过不上好日子，我就非得要念书。

　　后来李海同意了，但是他给我选了一所非常普通但是承诺只要我去就会给奖学金的高中，我知道他缺钱，我不怪他，毕竟他还有一个女儿要养。

　　我上高一的时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碰上了上家里要债的人，他们太可怕了，一直“咣咣咣”的敲门，李海就坐在沙发上，无动于衷，我在屋里倒是被吓得直哭。我不知道家里为什么会欠这么多钱，在我的逼问下，李海说我妈以前犯过一次心脏病，直接进了ICU，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只能到处借钱。

　　我问李海为什么我不知道，他说那是在我出生以前，很早很早的时候，好像是在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们两个是说媒介绍认识的，但是在结婚的时候，我姥姥家隐瞒了我妈有心脏病这件事，俩人认识没多久，我妈就稀里糊涂的嫁过去了。

　　这个时候我看着眼前的父亲，第一次对他有了清晰的认知，在我的印象里那个为了省钱舍不得给我妈买药导致我妈命丧黄泉的罪人，突然就成为了新婚没多久妻子犯心脏病还一直不离不弃尽心尽力为她治疗的好人。

　　李海说，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像男人的一件事。
　　现在想想，我挺认同的。

　　李海经常教我，别人欺负了你，你不能任由别人欺负，咱不能找别人给咱主持公道，就要自己给自己主持了公道，我一直记着，不管谁欺负了我，我都会第一时间欺负回去，但是一般也没人敢来欺负我，我上初中时还好，每天都能回家，上高中就不一样了，三个多星期回一次家，我性格的缺陷在学校暴露无遗。

　　老师不止一次地来找过我，说我太过于孤僻，易怒，建议我去看看心理医生。没想到老师说完我就又发火了。顶撞老师，这罪名可不小，我直接回家反省了一星期，李海指着鼻子骂我，骂我不争气，天天在学校给他惹事儿。

　　这次我连他也给顶撞了，李海打了我一巴掌，打脸，我那时候没感觉上来疼，光顾着生气了，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我质问他为什么不给妈妈买药，为什么不救救妈妈，李海气得发抖，但是他没再打我，我仿佛是抓住了他的弱点，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我一提我妈，李海就算发了再大的火都会硬生生忍下来。

　　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厉害，现在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简直是愚蠢至极，我攥着一个父亲对他的妻子和女儿的愧疚死死不放，要把它榨干了水分，拧出鲜血来才肯罢休。

　　李海这个人吧，实在是太让人伤脑筋了，他很封建，不让我上学念书，光这一点足以让我对他深恶痛绝。但是他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给到不合时宜的温暖，以至于让我以后再想起他来，不是很喜欢他，但也谈不上恨他，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是愿意叫他一声爸爸。

　　我高中毕了业，李海说什么都不让我再念大学，甚至到了最后以死相逼，我问他为什么，凭什么，他只是不说话。再后来，家里来了两个新成员，郑羽和她妈郑兰。我就开始猜想，是因为李海要赚钱养这么多人了，所以才让我辍学去打工，自己养活自己给他减轻点负担。

　　所以在她们母女俩刚来的时候，我是真的讨厌她们，我觉得是她们的到来剥夺了我上学的机会，也剥夺了我逃离这里的唯一途径。

　　郑兰对我很好，我知道自己总是刁难她，但是她面对我的刁难的时候，总是低声下气，从来没有还过嘴，还在我和李海吵架的时候劝我劝李海。我起初只觉得她虚伪，只不过想博得李海的欢心，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是在李海不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对我，日复一日，我开始思考她是否是真心的，我得出的答案是肯定，她想让这个家变得更和睦，为什么呢？

　　当我听见她求着李海让郑羽去那个离家很远的初中的时候，我明白了为什么：那是一个母亲能为孩子做出的最周全的打算。

　　看着郑兰，我就经常想到我妈，虽然现在我已经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但是要是她还活着的话，应该也是像郑兰一样的吧。

　　我一开始是极度不喜欢郑羽的，她就像电视剧里那种一直柔柔弱弱装可怜就可以赢得所有人欢心的那种人，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那种人。

　　一年后李海带着郑兰跑了，我也没想到，但很无所谓，因为那时的我对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感情。

　　在我得知李海把房产证上的名字改成郑羽的之后，我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因为这和电视剧里的情节完美重合：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孩来到了我家，最后我爸带着她妈跑了，还把房子给我抢了，我能不生气吗？

　　我想一走了之，但是当我看着她哭着求我能不能别走的时候，我突然间就心软了，因为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我自己。

　　于是我就做了一个至今都令我感到疯狂的举动：我留下来了，还一直把她供到上大学。

　　她一直沉默寡言的，像一个一点也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小老太太，大概是郑兰教她要谨言慎行，但是谨言慎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所以干脆就不说话了，免得说错。

　　我吃她做的第一顿饭的时候差点没吐出来，太他妈难吃了，还没我做的好吃。郑兰也真是惯着她了。

　　后来我发现，这小屁孩还挺有意思的，除了放学后以为看见自己妈妈错过公交没准时回家之外。好像留这么一个人给自己做伴，也不错。

　　再后来，小屁孩上高中了，虽然这高中我不满意，但是好歹也是个重点高中。

　　在她上高一的时候，被人给欺负了，我看见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回来的时候，我那个火就呜呜地往上冒，给她擦药，看着那些伤口，我心里一抽一抽的疼。我知道，我肯定是对这个小丫头片子上心了，毕竟相处了三年，自家姑娘被人欺负了那肯定是要心疼的。

　　我就去找那人了，看见那女的的时候，我是真想揍她一顿来着，但是郑羽把我拉住了，我知道她想让我理智一点，但是她不知道，我非常的理智，我什么都不怕。

　　是我想着要是我真进局子里了，郑羽该怎么办我才决定不打她。

　　回去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愣神，电视声音很大，但是我都听不见。我回想着这三年来我和郑羽的相处，慢慢品味着，才猛然间发觉，我对郑羽，好像已经不是普通的感情了。

　　我谈过恋爱，但是那是在自己极为叛逆的时候，和对郑羽不一样，我意识到这种感觉我是无法表达也不敢表达的。

　　我好像，喜欢上了郑羽。
　　我很不明白，郑羽这样的人，我一向是很不屑于去结交的。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平时连搭理都不会愿意搭理的人。

　　我看着郑羽从初中上到高中，从刚刚到我胸口的小丫头片子到只比我矮半个头，有很强烈的成就感，似乎这种成就感可以让我逢人便说上一句：看我养大了个小丫头。

　　怎么可能，她早晚要走的，我知道，在开完家长会之后，在知道她这么优秀之后，我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我很早以前就开始攒钱，为了能供她上大学，郑羽一定要去上大学，一定要把该念的书念完，替我继续走下去，我绝不会再让她有我的遗憾。

　　但是我没想到，郑羽不愿意走，更没想到，郑羽也是喜欢我的，我很震惊。

　　在看到她不管不顾的说她喜欢我时，我知道了，以前的我对郑羽根本不是什么喜欢，那是两个相同命运的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但是现在不是了，再也不是了，在这一刻，我才真真正正的喜欢上眼前这个人，我才发现郑羽的身上，有一股子的狠劲儿，那是她从来没有透露过的，更是我没有发现过的。

　　我喜欢她，我不能喜欢她。

　　我的感情，我的喜欢，我的爱，只会阻挡她变得更好。

　　我劝郑羽放弃，我也在劝我自己放弃。我说她这不是真正的喜欢，我不断地在给她的喜欢找借口，那也是我为自己找的借口。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硬要找找的话，还真有一件，就是那年我带她去爬山，我后悔在下雨后还继续带着她往上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