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来碗什么茶？》数学王子

2、初长夜（2）

　　卢峥椿最烦的就是巡捕司档案室里浩如烟海的卷宗和典籍。他实在不明白，一个人怎么有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值得被封存。
　　比如陈三欠了张大的酒钱，偷拿徐婶晒在院子里的黄花抵债；再比如王二家的鸡被偷了，王二便和他怀疑的对象邻居赵六打了一架。卢峥椿深切怀疑街坊里嗓门最亮、耳朵最灵的李妈就是档案科的负责人本人。
　　等他绕过层层叠叠、摇摇欲坠的《武德十二年肆月宁奕街持械围殴事件始末》，就看到一个乱蓬蓬的发顶凝滞在书堆里一动不动。
　　“小满！”卢峥椿扬起手跃向半空，试图在尹小满的脑袋上来一记暴击。
　　“如果你想在这里打扫一个月的话。”尹小满缓缓坐起身，用后脑勺对着他，慢悠悠地说，“那请你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卢峥椿刹住脚步，悻悻然收回手，坐到小满旁边，盯着满地文件的眼睛逐渐迷离。“最近有什么事发生吗？”他忍不住问。
　　尹小满第一百零一次合上手里的卷宗换了下一本，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回顾自郜府满门被灭已有一月有余，然而城中成百上千的百姓却没有一人知晓此事。而那案子到了大理寺，究竟有没有进展，他也无从得知。
　　是凶手做的毫无痕迹？还是说，朝廷在刻意压下此事？
　　尹小满摇摇头，此番猜疑太过匪夷所思。况且也仅仅是片面之词，不能妄下定论。
　　回想起来，自己来京城也有将近十年了。这十年来，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千余件。不自谦地说，这几乎缘于自己缜密的逻辑以及细致入微的洞察力。同时，不可忽视的，也存在运气的成分——他更愿称之为——身为一名捕快的直觉。
　　想至此，他抬起头，用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卢峥椿，开口就像是在北大荒拖行了数月的灾民。“卢兄，令尊最近有没有提过关于郜府的事？”

　　卢家长子卢峥椿，乃是户部侍郎的宝贝儿子，也算得上尹小满唯一的知心好友。
　　此人性格直爽，却独爱风云诡谲之事，因而三天两头往大理寺跑。奈何大理寺容不得此等闲人，他只好屈尊来到巡捕司，企图遇到一些纵古奇案。纵古奇案没见到多少，却机缘巧合与尹小满成了知己。

　　“郜府……好像是提过……好像是说他们不知道怎么的，一夜之间人没了。皇上下令朝堂缟素五日，斋戒三日。”
　　“大理寺呢？大理寺怎么说？”
　　“嗯嗯？大理寺？我想想……”尹小满忍住批判他没有作一名司法爱好者应有的敏锐，静静地看着他思考，心里暗暗地降低了期待值。
　　“哦！对了！”卢峥椿猛拍脑袋，“我也没太留意。好像是说大理寺最终认定是有人雇凶杀人，并且雇的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什么来着……”
　　尹小满捏了捏拳头，不打算再对卢峥椿接下来的话感兴趣。“你尽可能地去查一查十年前徐府谋逆的案子。”说完之后便要走。
　　“对了。”尹小满又停住脚步，“最近来京城的茶农或者茶商，你也顺便查一查。”随即再次转身离去。
　　卢峥椿站在原地很委屈，一旦有了大案子，他那个可爱乖巧的小满，就不见了。怎么办呢，偷他一壶酒吧。巡捕司东南角大白杨下面埋着的桂花酿就很不错。

　　过了十五岁之后，尹小满很少去荆主簿那里。荆麓没有妻女，一直以来独身一人。不惑之年遇到了蹲在街角瑟瑟发抖的尹小满，便捡回去一直当亲儿子对待。教会他习字，教会他武功，教会他为人处世，陪伴他成长。等到他大一些，便把他引荐到巡捕司，丰满自己的羽翼。
　　尹小满觉得，在京城，对他最好的人就是师傅了。因此他决定，干脆去问问师傅吧。

　　“你觉得此事蹊跷？”说这话时荆主簿正在煮茶，悠哉游哉，并没有看去尹小满的方向。
　　“是啊师傅，你不觉得奇怪吗？而且……大理寺的判断，是不是太……”尹小满犹豫着措辞，思索怎么说才不会误伤到在大理寺供职的主簿师傅。
　　他看向蒸汽氤氲的地方，师傅略显苍老的身影若隐若现。
　　渐渐入秋了，窗外的黄叶打着旋落了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他有些后悔来这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地方变了。
　　“小满。”荆麓终于站起身来，面向尹小满，“大理寺怎么说，自然有他们自己的道理。他们身处案发现场，比我们要更懂得事件本身。”
　　他向前走了几步，窗沿由黄昏形成的阴影横在荆麓面前，脸颊变得半明半暗：“你不久就要及冠了，且记住，凡事，保全自己为先。旁的，就不要再好奇了。”
　　尹小满看不清师傅的表情，只是觉得他今天严肃得可怕。他想要反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说，我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但这么说，是不是太幼稚了？

　　尹小满重新回到室外，他抬头看看天色，发现最后一缕黄昏，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