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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8 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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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祁又一次说要娶她。
他拖着病体残躯来见她,每一步都走的那样小心而缓慢,好不容易坐在她的塌前,轻声同她说着似乎触手可得的大婚与未来。
他说,他已经向太子递交了辞呈,待他伤愈就和容月瑶一起,他们像叶氏夫妇一样,寻个世外桃源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欢欢喜喜的带着这个他豁出性命换来的好消息,本以为容月瑶该会流露一些不一样的情绪来,却没想到她就犹如丢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
安静的就像没有了呼吸一样。
唯一还像个活人的地方,就是容月瑶那双空洞的眼睛稍稍的有所聚焦,带着普度众生的悲悯和可怜,缓缓落在温祁世俗的脸上。
世上哪有想回头就能回头的事情,伤害铸成之后,权势,富贵,皇位,一切的一切都趁他心意之后,他就愿意和她厮守了?
凭什么?
齐人之福都让他享用了,而她容月瑶在他心里就那么卑贱,卑贱到非他不可么?
容月瑶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唯他能做到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依然亲密体贴的揉搓着她冰凉的小手,继续说。
“我知道你还遗憾着你哥哥在北唐过苦日子,你想的话,我就安排人把他从府里换出来,一起接出来过日子,只可惜你嫂嫂去年因为终日郁郁寡欢过了世,但没关系,咱俩可以代替吉儿,好好赡养弥补他。”
“咱们就找一个南北不靠的地方,我看塞外的一片戈壁就很很合适,那里没有人认得我们,也没有战乱,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咱们买一座小屋子,我教那边的孩子念书,你教那里的妇女纺织,还能勉强糊口。”
“每日朝升夕落,我念累了书,还能在残阳下看看你的侧脸,兴许再种上一棵桃树,春日里开出粉嫩的花,我再给你做成桃儿酥,神仙的日子,肯定比如今和过去都好。”
“如果可以,我还想跟你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习文习武,女孩温婉如玉,他们大了些就能在桃树下嬉戏逐闹,咱俩就在房檐低下像如今这样手拉着手看着,也不求他们将来有什么出息,但一定要比我们都活得快乐。”
他说着说着,嘴角就扬起了诱人的弧度,好像一切美梦都成了真,一幕一幕在他眼前上演,似乎只需要容月瑶一个点头,他们就立刻能够尽释前嫌,转脸就是白发苍苍,携手走过一生一世。
可他哪里知道,这样的梦,容月瑶曾经做过千次万次,可现实却似针,似砖,扎破砸碎了这场梦境。
如果这个名唤“温祁”的噩梦不出现,她的人生会比想象中更幸福和美好。
她不光会拥有体己的丈夫,还会有顺遂的儿女,同样不需要儿女成材,因为他们出生起就含着金色的汤勺,足够挥霍三辈子不愁吃喝。
她更不用去什么无人认识的角落,北唐最娇宠的“公主”,她有父兄,有亲人,受万民尊敬,只要她想,她就能拥有世间最大的院子,种上漫山遍野的桃林。
她只需每日坐吃等死,和丈夫娴静的等待花开花落,最后在金丝檀木编织的躺椅上,牵着这世间最温柔的牵挂,结束这无忧无虑的一生。
可这样的梦,终于是被铁骑呼喊声惊醒,南昭铁骑的带头人,顶着和梦中那人相同的脸,却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铁甲,亲手挑下了她父兄的头颅,鲜血砸了她满脸,美梦终于碎成了千万份,从她的心上划过。
温祁自知理亏,自始至终不敢跟容月瑶对视,她那双充满哀戚的眼睛,比一剑刺穿他的胸膛还要令他难受,于是他别过了眼,视线落在那双曾经握紧着利刃毫不犹豫的刺进他左胸的手。
看着看着,他就好想低下头去亲吻那双手,伤口处还在隐隐的痛,远不比他感受到那双交织着鲜血和温热的手在颤抖时心间的疼,于是他握紧了那双手,止住了颤抖,更加深刻的又向里刺了几分。
他像个饮鸩止渴的人,妄图以痛止痛,却忘却了,其实撒开手,才会让双方都更加轻松。
可,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放不开手了呢?
“我会代替你的父兄,永远疼你爱你,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只要我们有心,就会拥有一个新的开始,新的幸福,而且,你父兄都那么爱你,他们一定会希望你幸福的。”
他又说,像是在发什么宏愿。
“疼爱?”容月瑶终于听到了她不能忍的话语,尽力压抑着情绪反问他:“是啊,你是在明确的知道他们的疼爱,才精心布下的杀局,你知道我父亲一定会回来送我,所以选在了我们新婚的时候逃开,你知道我父兄为了我做什么都愿意,就利用了他们,减轻你欺骗还泼脏水给我可能会造成的罪孽,让我不得不在父兄用血肉为我铺出的前途上活下去,用我的活命,换北唐容家二十年的声名狼藉。”
“温祁,温予知,你可有一次不曾有目的的和我讲话,把对我的感情放得干净一些让我看的见。”
容月瑶狠狠的拍着胸脯,激烈的情感将她的小脸涨得通红。
不是感受不到,容月瑶感受到了,那些温情不全是假的,可让她感受悲哀的是,温祁的心里,并不完完全全藏着她,更多的是国家,是民族,是大义。
这样的温祁,让全心全意爱他的容月瑶羞愧难当。
可终于是轮到他羞愧了,他哑口无言的半晌,也只憋的出一句:“我做沅辞时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即便是温祁的身份,我也没有骗过你……”
容月瑶哽咽了一下,只觉得关于骗不骗的争论实在没有意思,他们两人之间若仅仅只是这么简单又何苦纠结:“是,你没骗过我,你只是瞒了我,比如你的身份,比如你不会跟我成亲,比如你编造了街上的那些歌谣。”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吗?你瞒着我,每每车夫带我出街,你都让车夫避开小巷子里孩子多的地方,可那些东西只要我不知道,就等于是没有欺骗吗,你说着要和我重新开始,那么请问,为什么又要一开始就断掉我所有的后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