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联络处》墨铁铁铁

2、小老鼠，上灯台 倒霉孩子

　　“本次案件的嫌疑人比较狡猾，很擅长利用监控死角和警方打游击，初步判断是个惯犯，已经流窜到莲峰市有一段时间了。活动范围也很广，但最近几天都在高新区附近徘徊，具体行动路线已经发在群里，大刘带着小刘，今天晚上蹲点！其余人守着车，发现情况就地逮捕！”
　　“是！”
　　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高额，很有威严。安排完任务，又放缓语气：
　　“小杨这次带来的永吉市连环杀人案的新物证，很有价值，我和赵局都觉得作案手法和莲峰市之前的一些案子有相似之处。这个周末，”他环视了一圈已经带上哀怨之色的下属们，拧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铁面无私：
　　“麻烦各位留下来查查近十年的命案卷宗，顺便再给我仔细描述一下土菜馆的地锅鸡是什么口感，散会！”
　　魏华盛拎着保温杯扁着手，心情颇好地走出了会议室，背后传来满屋子的哀嚎。

　　“天啊，老魏发疯啦！我鸽了两周了，再不去陪老婆逛街就没零花钱了！”
　　大刘在刑警队干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加班，此刻歪倒在新同事的身上认命地狂叫两声，蔫巴下去。这个新同事说来也有做传奇队友的潜质，半年前在一起连环杀人案里发现了重要线索，成功抓捕了嫌疑人，被调任过来。一进队就让人明白了为什么人家年纪轻轻就平步青云，他一扎进案宗就出不来！调了一堆陈年老案堆在桌上翻，还在纸上推算，往局长办公室里跑两趟，竟然把两个旧案给破了！为人还十分低调谦逊，每天早早就来擦桌子烧水扫地，让大刘肃然起敬。现在的年轻人学历高样貌好素质顶呱呱，国家的栋梁！因此格外照顾他。
　　杨逸材任由他那大脑袋抵着，丝毫看不出对加班的抱怨，反而很是愉悦地看着手中打印出来的嫌疑人照片。
　　这个嫌疑人，很有意思。

　　高新区某不起眼写字楼外，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在门外向大厅里探头探脑了大半天。保卫室的大爷默默打完一套太极平心静气，那人还眼巴巴地向楼里瞅着，终于金刚捣碓带出一声暴喝，呼啸着冲出保卫室砸得那人一个踉跄：
　　“瞅啥瞅啊！进不进哪！自动门开开关关好玩是不是！”
　　那人身板瘦弱，畏畏缩缩，像个高中生却又过于老成，穿得从头到尾都是灰溜溜的，灰头土脸地嗫嚅：“我……我进…我做个心理准备先…”
　　大爷心道现在的工作压力大啊，好好个小孩居然因为上班迟到吓成这样！他正准备发挥热心市民必备的“来都来了”技能，就看到被摧残了半个小时的自动门不堪重负地“吱呀”一声，又打开了。从门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青筋凸起的手，一把抓住小灰人的衣领，狠狠地拖了进去！

　　俞震尧满面怒容地拖着个倒霉孩子，无视前台美女“啊他怎么这么粗鲁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悲伤目光，把人扔进电梯，按了去顶楼的按钮，头疼地按住太阳穴：
　　“你说，妖怪会神经衰弱吗？”
　　小灰人已经自觉地在电梯角落笔直站好：
　　“……我觉得……会吧？”
　　俞震尧捂住脸，强迫自己想想丰厚的年终奖，鼓励自己不能放弃，放下手微笑：
　　“那么，这次你又化形失败被人发现需要我去删除别人的记忆了？”
　　小灰人快哭了：
　　“没没没没没…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被人诬陷了！警察在抓我…呜呜呜！”

　　他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通，抽抽噎噎地趿拉进办公室，局促地站在门边。俞震尧拽了张纸胡乱擦掉他的鼻涕眼泪，把人按进椅子里，自己抱臂靠着办公桌：
　　“好好说说，怎么会有人诬陷你偷盗？”
　　小灰人其实是只叫黄小白的灰毛老鼠，莲峰市本地妖精，俞震尧很熟悉。就是借他五百个虎胆他也不敢去偷东西，偷了还砸车放油，闹到惊动刑警队的地步。
　　“我也不知道……”小白瘪着嘴眼泪直掉：“我这几天白天都在超市理货…晚上就和我哥特训化形，昨天刚刚进家门就被揍了一顿，说我被警察盯上啦！警察说我这一个月都在市里偷电瓶，还撬开了人家的奔驰……我哪敢哪…”越说越委屈，一团伤心欲绝。
　　“怎么就知道是你？有人变成了你的样子？”俞震尧这几天精气严重不足，话说的有气无力。
　　“我不知道…警察局里的小橘帮我看了，是我的照片！可是我根本没有到过那些地方…为什么要害我…”
　　小老鼠呆呆地绞着手。人间的警察欸！真惹上了连妖界最顶天的大人也不愿意插手！他哥都急得没法，连夜把他赶出家门来找俞震尧。
　　俞震尧被那过分哀伤和求助的目光灼烧着，心里明白小白没有骗他。但他实在很不愿意和警察打交道，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把这些罪名栽在一只安安静静呆在自己窝里的老鼠身上。他哑然半晌，伸手揉了揉倒霉孩子乱蓬蓬的头发，安慰道：
　　“我尽快打探下风声，你最近待在家里，正常上班不要害怕。如果警察真的找到你，不要惊慌，不是你做的坚决不认，听到了吗？”
　　小老鼠使劲点头，表情总算放松了一点，吸着鼻子站起来，颤巍巍地向俞震尧道谢。俞震尧潇洒地一挥手：“应该的，为了年终……同胞的切身利益，都是份内的事！”
　　黄小白千恩万谢满脸写着崇拜走了，留下办公室里的男人缓缓滑落到地上，口中喃喃：“年终奖不给我发几百万我今天就辞职……”

　　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一众人马大眼瞪小眼地围着桌上一个黑乎乎的电瓶。最常见的那种。
　　“咳，”大刘率先打破僵局：“来，谁来给我说说看出了什么门道？”他资历最老，俨然一个训导员模样。小刘高高举手，他俩搭档次数最多，平时都喊大刘师父：
　　“电瓶看过了，是爱虎电动车原装电池，查了生产日期，就是这个案子里被盗的电瓶车上的。在市区河岸的草丛里捡到，看砸出的痕迹，应该是在栏杆边扔下的。奇怪之处就在于，嫌疑人偷盗了电瓶，没有卖掉而是丢弃！”
　　大刘点点头：
　　“说明嫌疑人的动机变得复杂，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钱。”
　　“为什么不会是因为遇到别人，十分惊慌而临时抛弃？”一个短发女警提出疑问。
　　“因为这样的电瓶有三个，全部都是作案当天就随手丢弃了。”沉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众人齐刷刷回头，就见杨逸材穿着统一的制服衬衫，抱着警服走了进来。他刚刚从物证科回来，已经看过了另外两个赃物。
　　“太奇怪了……”大刘嘀咕一句，痛心疾首：“好几千块钱呢。”短发女警闻言翻了个白眼，也沉思道：
　　“一共就偷了三次电瓶，那最后一件赃物呢？也丢了？”
　　杨逸材摇摇头：“莲峰市的倒卖暗网我不清楚，局长正在查。”
　　一瞬间众人都陷入思索当中。三天前莲峰市最大的企业总裁亲自报案，说自己放在助手车上的笔记本被盗了，车也被撬坏，轮胎扎破，油箱放空。查了监控只拍到一点背影，有民警觉得这个背影熟悉，调出近一个月的监控一查，和前几次作案偷电瓶车的嫌疑人高度相似。比对发现和某超市理货员黄小白体貌特征都很符合。税收大户电脑被盗，说小了可能就是见财起意，说大了保不齐就牵扯到商业纠纷经济犯罪。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刑警队决定先蹲点观察，谁知道这天下午，竟然一连发现了三个赃物！
　　众人都感到事情大发了。不是为小钱，就是为大利。总裁报警时火急火燎的语气和助理的痛哭不止，都表现出电脑里东西的非同小可。这个案子不盘下来，整个刑警队乃至公安局都要吃瘪。几人面面相觑，眼里都写着一股悲壮：“这一个月可别想消停了。”
　　门被有力地推开，小刘先反应过来：“魏局！”
　　魏局面色阴沉地点点头，示意大家就地开会。
　　“东西和事情你们看到了，电脑里的东西许总也说了，都是和公司息息相关的文件，而且是商谈过程中记录的，助理没来得及备份就被人偷走了。现在全指望我们抓住嫌疑人，大家有什么想法尽快提出来。”
　　短发女警略迟疑一下：“局长，前面几次作案明显有混淆视听的成分，就是误导我们以为是普通盗窃案。而且他能抓住助理不在的间隙下手，我认为这个黄小白很可能早就摸清了许总的时间安排。”
　　大刘表示同意：“非常有预谋，后面肯定还有团伙，黄小白一直没有离开莲峰市，赃物也抛弃得不干净，应该就是个拖延的弃子。我建议尽快抓住审讯，让这伙人以为我们已经上钩，同时抓紧时间排查黄小白社会关系。”
　　魏局点头，看向一直盯着嫌疑人照片沉默不语的杨逸材：
　　“小杨，你觉得呢？”
　　杨逸材手指微微蜷缩，攥住纸张：
　　“我认为……可能和黄小白没有关系。”
　　魏局敏锐地嗅出他的意思，挑眉：“你是说我们看错了人？还是说偷电脑的人是嫁祸？”
　　杨逸材眉心蹙起，在同僚讶异的眼光里斟酌开口：
　　“首先，黄小白的家庭环境，虽然工资不高，但他的哥哥开货车，两人有房子、没有慢性和重大疾病、没有孩子和老人，生活上处于温饱状态，不需要铤而走险；第二，他长相和眼神都非常的……胆小，更像是没有太大主见，比较封闭的环境里生活，我不认为他有撬车的胆量和技能；最后，我的直觉。”
　　众人没有说话。只有真的投身这个行业，才知道“直觉”对一个刑侦工作者的意义。线索全断、无休无止地复盘、回放、思考时，绝望和无力铺天盖地席卷整个世界时，直觉会在一霎间像撕破黑夜的闪电一样长驱直入，骤然抓开生机。所以当一个刑警坚决地说出“我的直觉”时，分明是已在冥冥之中，窥见了一道天机。
　　“我申请顶替今天去黄小白超市门口蹲点的同事，我想观察一下。”杨逸材平静地看向魏局。
　　魏局点点头：“那你和严静静蹲他下班，我带着大刘去守高新区。记住，”他严肃地环视众人：“无论是不是黄小白，这个人都有重大嫌疑，一定要看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