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案子奇奇怪怪》千枣

7、第七章

　　“这里真的是刘奇正的村子？也太不像了，姜队你来这儿是要找刘奇正的家吗？我去找人问问？”
　　姜修看到村里人看他们的防备眼神，摇摇头，“你去问问，有没有在刘奇正厂里做过工，后来回来这里的人。”
　　小路直接去找了村里的干部，一个黑瘦的老头穿着一双拖鞋，嘴里叼着个烟卷，说话的时候露出来的牙齿没剩下几颗，泛着黄色的烟渍。
　　“你们是什么人？”
　　姜修没有亮身份，笑着回答：“我们是记者，听说绀村的人都外出打工，衣锦还乡，所以来看看。”
　　村里人管村干部叫老六，他听到姜修的话之后，脸上浮现出复杂微妙的神情，过了会儿摇摇手，“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们去别的村子吧。”
　　小路表现出年轻人该有的毛毛躁躁，“怎么会呢，我们听说绀村出了个企业家，村里好多人都去他厂子里干活，别的村子都羡慕呢。”
　　“有什么可羡慕的，断子绝孙的玩意。”
　　老六朝着地上吐了一口痰，又把烟卷塞回去，“村子你们也看到了，就这样，还不如别的村。”
　　姜修很是耐心：“你看我们来一趟不容易，村里是不是有去过厂里干活的人？我可以见见他们吗？就问他们几句，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你要见他们？”
　　老六忽然冷笑了一下：“行，那我就带你们去见见，咱们这村子难得来个外人，总要让你们满意。”
　　姜修琢磨了半天老六的笑容，没琢磨明白，他也就不再多想，跟在老六身后走。
　　路上碰见了人跟老六打招呼，老六也不咋搭理，将他们带到一户人家面前站住。
　　“这家就是去过回来的，家里老婆跑了，只剩个老母亲相依为命，你们不是要看吗？看去吧。”
　　姜修走进低矮的院门，院子里空空荡荡，墙上挂着一排农具，地上散着些瓢盆之类，胡乱地放着。
　　屋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姜修慢慢走过去，声音很苍老，听着断断续续。
　　“……杀千刀……，害人不浅，……儿啊，你别怕，……娘死了你可怎么办呐……”
　　姜修在门上敲了几下：“有人吗？”
　　里面的说话声停住，一个矮小的老太婆快步走到他面前：“你们是什么人？”
　　“哦，我们是……一块儿在厂子里干活的，知道他病了来看看他。”
　　姜修说着，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原本以为这个破破旧旧的小院子，几百块钱好歹也能让人道个谢什么的，结果老太太看都不看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修，哑着嗓子问：“你们，也在柱子的厂里干活？”
　　姜修镇定地点点头，就见那老太太瘪下去的嘴露出一抹渗人的笑，“那你们也要死，去了那个地方的人，都不得善终！”
　　“这话怎么说？我们就是来探个病。”
　　老太太让开了身子，眼神里似乎夹杂着幸灾乐祸的痛快，“那你们进去吧，也好提前，看看自己的下场……”
　　小路心里有点发憷，姜修淡定地迈步进了屋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味，屋子不大，他很快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人。
　　盖着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被子，床头立着一只大罐子，上面有管子连接一个罩子，将那人的口鼻罩住。
　　他胸口起伏剧烈，每呼吸一下，都会带出摧枯拉朽的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刮得人十分难受。
　　“他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过来，给儿子清理床头的污物，表情麻木：“病了，靠着这个罐子吊命，罐子没了，他也就没了。”
　　“为什么不带他去医院？”
　　“没用的，治不好，村里出去一趟不容易，本来还能活一阵，路上就能把命送了。”
　　姜修眼神微暗：“你刚才说我们也会这样，他的病，是在厂里得的吗？”
　　“呵呵呵呵呵怕了吧？”
　　老太太阴沉沉地笑起来：“是该怕，多可怕啊，这种事，在村里见得多了，明知道那里不能去，可给的钱多，大家都想赚钱，却没有命花！”
　　老太太像是发泄似的，步履不稳地走到一个柜子旁，咣当一声拉开柜门。
　　从里面哗啦啦掉出不少钱来，柜子里整整齐齐码放了好些，她怎么可能看得上姜修那几百块？
　　“这些都是他的买命钱！得了病，有钱有什么用？老婆卷了一半跑了，到头来还是我这个老妈子来照顾他。”
　　老太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修，咧开嘴发出让人悚然的笑声：“你们，不是做工的，是不是？我看得出来，你们是记者？这里的事情，没人能报道的出去，多少次了，没用。”
　　姜修一点儿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反而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人觉得他很沉稳：“难不成还有人能堵住我的嘴？说起来绀村应该来过不少媒体，就没有一个揭露这些事？”
　　老太太步履蹒跚地走回到床边：“这世上，谁不爱钱？谁没有点把柄，村里人命贱，值几个钱？就是知道这些，还有人不要命地往里进，就为了赚钱。”
　　有命赚没命花，一旦在厂子里发现人出了问题，立刻强行送回到村子里，美其名曰养病。
　　钱不少给，简单的医疗设备也承担，每月有专人送进来，就连人死了，也有人过来处理，再给一笔抚慰金。
　　“穷怕了，都说只要能赚钱，死算什么？可真等成了这样，你问问他们怕不怕！”
　　老太太恨恨地捶了捶床头的板子，抬手在浑浊的眼角擦了擦。
　　躺在床上的柱子半睁着眼睛，也看不出是不是醒着，宛若一个会呼吸的死人，只剩下胸口还在上下起伏。
　　从这家出去，小路等离远了才一口气吐出来，脸色煞白煞白。
　　“姜队，我手脚都是冰凉的，你摸摸。”
　　姜修往旁边跨了一步，眉毛皱起：“你这什么爱好？”
　　“我慌啊！”
　　小路摸着自己心口，跳得比平时快不少。
　　“有点可怕，调查刘奇正的时候都说他是个大善人，肯提携穷老乡，给他们提供工作岗位，带着大家脱贫致富，就这事儿又是登报又是拿奖，谁也没怀疑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小路觉得自己又涨了见识。
　　姜修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打开了夹在手里又给塞了回去。
　　“走，再去看看别的地方。”
　　走没多远瞧见了老六，蹲在墙根跟人说话，嘴里的烟卷换了根新的。
　　看到他们过来，老六吐了口烟圈：“看完了？啥感想？啥感想也不管用，你们在这里看到的，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站起来吸了吸鼻子，语气调侃地问：“还看不？”
　　“看，劳烦你带路。”
　　老六呵呵地笑起来，“还没看够啊，成。”
　　他拉了拉肩上的衣服，摇晃着带着他们往前走。
　　在一户人家门口，姜修见到了星星，他手里提着那只黑色的箱子正打算进门。
　　姜修假装不认识，转头看向老六问：“他是……？”
　　“是卖东西的，福子从厂里被送回来之后，也只有他还肯偶尔来村里，……福子是个可怜娃娃，造孽啊……”
　　老六摇摇头，照例不跟着进去，走到对面墙角蹲下，把烟卷在地上蹭了蹭往嘴里塞。
　　星星熟门熟路地推开门，等老六看不到了压低了声音：“这么一会儿姜警官就不认识了？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姜修看着他干干净净的衣服，再看看自己灰扑扑的袖子，往旁边让了让。
　　“我这不是不想影响你做生意嘛，人知道我是警察还以为我跟着来钓鱼执法呢。”
　　星星诧异，“你还想得挺多？”
　　姜修略略昂起下巴：“这点都想不到，你这生意做不大啊，那小酒吧靠着你天真无邪也就勉强能回个本吧。”
　　星星温和的眼角抽动了几下，姜修往他身边看了看，“你那酒保呢？怎么没跟着你一块儿？”
　　“阿海去把小三轮换个避雨的地方，免得一会儿淋湿。”
　　姜修抬头，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天空能一眼望到很远，夏日碧蓝的天上飘着大朵大朵绵柔的白云，怎么看也不是会下雨的样子。
　　“你这未雨绸缪是不是过了点？”
　　“呵。”
　　星星从他身边快步走开，姜修指着他扭头看小路：“他刚刚是不是用鼻孔对我哼气了？”
　　小路拍拍他肩膀，“赶紧进去吧，一会儿耽误了晚上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回镇上。”
　　这家与刚刚他们见过的那一家截然不同，是一栋小二层，从外面看虽然同样灰扑扑，但进去之后眼睛一亮。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没有多余的东西，摆设简单却雅致，尤其进门后一个很大的鱼缸，里面养了两条鱼，偶尔甩动尾巴，水面荡起一阵阵波纹。
　　跟着星星进了里屋，姜修耳朵里听到了熟悉的机器的动静，刚刚在柱子家里见过的大罐子，此刻床边也同样摆了一个。
　　不同的是，用的人比柱子状态要好，是坐在床边的，见了他们还能笑出来：“你可来了，……这两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