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插门的自我修养》乐乐乐色

1、第 1 章 入府

　　任寒星在十岁那年结束了自己的流浪生涯，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倒插门。
　　他被一个婆子引着走在五步一折的侯府后园里，一边小心觑着四周，一边瓮声瓮气地问道:“婆婆，倒插门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家大小姐的童养夫，你如今就算入赘到我们谭府了。”婆子说完，回头去扯小孩儿的手，却见刚才还低眉顺眼的小东西已经没了影，“嘿，人呢？”

　　任寒星弓着身子，脚底抹油地往草木繁盛的地方跑，试图找个狗洞逃出这个贩卖人口的魔窟。他虽说没爹没娘，但也是堂堂五尺小男儿，做个插门的门童勉强算是糊口手段，但舍身入赘是万万不能的。
　　可他低估了侯府的精巧程度，仅一个花园便绕得他晕头转向，不知东西，又经过几株繁盛的海棠，眼前若有粼粼微光，他加快脚步，用力一冲，便有清风拂面而来。
　　误入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
　　这里竟是一泊澄澈的池塘。

　　此时春至已久，夏日未来，几只鲜亮的翠鸟衔着艳阳叽喳飞过。任寒星不由屏住呼吸，停在原地，远远看着清潭边，风亭下，正有一人安然浅眠。
　　睡在软榻上的那人约莫和他差不多大，未梳发髻，身上覆着柔软雪白的狐裘，只露出一张美玉般的小脸。
　　任寒星曾听说书人讲过一个故事，传说卞和于荆山抱玉岩捡到一块无价之宝，世称和氏璧。没想到这种求之不得的幸运也会降临在他头上，使他在最仓皇无助不知所措时，也看到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玉。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任寒星的嘴，"嗖"地把他搂回去。婆子把小孩儿夹在腋下，拎出去好远才说道：“你乱跑什么，差点把小主人给惊动了。”
　　任寒星忘了挣扎，心说：“小主人？莫非……她就是这侯府的大小姐？”

　　管家拎着鞭子急匆匆地跑过来，“找到了？以后还跑不跑了？！”
　　任寒星摇头连连，柔若无骨地从钳制下钻出来，将小拳头一握，表起了忠心：“以后谭家就是我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一定恪守夫德，做一个知书达礼温婉贤良的合格倒插门。”
　　管家愣了，开始摸不着头脑：“为、为啥呀？就……还挺突然。”

　　任寒星一扭身子，缓缓踱起步来，边踱边说：“听闻谭老侯爷半生戎马，常年驻守边疆，实乃高风亮节，国之栋梁……令我钦佩至极。”
　　婆子莫名觉得这小皮孩子可能是在南曲班子待过，你看这步伐像是踩着鼓点，走一步念一句台词，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又见小孩儿走到花树之下，翘着小鸡爪般的兰花指，捻起一枚绿叶，垂着头，脸庞爬上一抹难以言喻的娇羞，将头一甩，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一句：“我是真的仰慕老侯爷威名，绝不是贪图大小姐美貌！”

　　婆子和管家因观赏了这出动人心弦的戏剧，已然醉了。互相推诿着把任寒星塞了个地方，再也不准备带他去见大小姐。

　　任寒星像是被人忘了，任他在一间客房里自生自灭去。
　　但厨房的婶子对这小孩儿很是喜欢，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偷吃了东西还会说谢谢的。

　　任寒星和她日渐熟悉，便扭扭捏捏地试探：“婶婶，我什么时候能娶大小姐呀？”
　　厨娘婶子很是讶异：“大白天的你在做什么梦呢！我家大小姐那是金枝玉叶，日后肯定要与门当户对的大家公子定亲的。日后这种话不准再说，被小少爷听到可是要把你赶出去的。”

　　“啊？”任寒星十分不服气，“明明当初把我骗进门的时候说……说我是童养夫来着，怎么现在又不行了？莫非，是准备收我做偏房？”
　　婶子扶着灶台笑弯了腰：“傻小子，实话告诉你吧，把你弄进谭家不是让你做倒插门的。”她弯下腰，捏捏任寒星的小脸，轻声说，“因为我家小少爷身子不好，算命先生说要找个命格硬的男童给他压一压，所以才把你找来了。”

　　“什么？！竟是这样？意思是……我是你们家小少爷的人？！”
　　任寒星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欺骗，失魂落魄地回了房。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起了行李，准备像一个惨遭退婚的悲情主角般落寞退场，等十几年后卷土重来，打脸虐渣，顺便把大小姐娶了。

　　嗯，大小姐是一定要娶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这些天他也在谭家的柜子抽屉里捡到不少银两，背着还有点小重，趁着夜色才掩住房门，悄悄走了。
　　等他走到一处别院附近，突然听见下人们骚动起来，走廊的烛火接连亮起，吓得他赶紧钻进草窝里避风头。

　　有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从他身前的小径飞速走过，身后还跟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耄耋老人。老者有点跟不上，便温声劝慰道：“大小姐，你慢一点，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任寒星心下一动：“大小姐……这个是大小姐？那我上次见到的是谁？”

　　他这一愣神的工夫，少女已经拉着老人进了一间房。任寒星按捺不住好奇，把包袱往草丛里一放，踅摸到房门后面偷看起来。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身量娇小的孩子，乌发散开，面容白皙，正是他上次见之不忘的那一个。

　　老者坐在床边，眉头皱起，看向少女道：“药熬好了吗？”
　　少女点头：“我现在就去端来。”说完便一阵风似的从任寒星身边刮过。

　　任寒星见老人从医箱中摸出一卷银针，抽出一根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嘶”了一声，面上颇有些为难之色。
　　“好歹来个人帮我扶一下啊！”老大夫躁道。

　　“我来。”任寒星头脑一热跑了过去，局促地在身上蹭蹭手，然后双臂一展，将怀一敞，兴奋道，“我准备好了！”
　　“……”，老人无奈，只好托着谭融的背，把他轻轻放到面前这个二傻子怀里。

　　任寒星觉得对方毛茸茸的小脑袋正靠在自己肩上，有微弱但温热的呼吸扑到自己颈间，像小鸟的一撮绒毛，痒痒的，惹人疼。
　　他知道自己在市井生活中养出了一些下流无耻的脾性，但此时的他没有丝毫龌龊之心，正直得有些过分，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监督着老大夫褪下怀中人的衣衫……

　　老者将几枚银针推入穴位，轻声呼唤：“融儿，醒醒。”
　　被唤为融儿的小不点牙关紧咬，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融儿，醒一醒了，大小姐做了一桌好吃的等你呢。”老者继续唤道。

　　任寒星觉得自己可以帮忙，便覆到谭融耳边，自以为很温柔地轻声道：“融妹妹？”

　　老人：“……？”
　　这夯货叫谁呢？

　　任寒星坚持不懈，又叫一声：“融妹妹？”

　　谭融终于动了一下，缓缓掀起眼帘，很久才聚焦到近在咫尺的这人脸上，“你……”

　　任夯货很是欣喜：“我叫任寒星，天上的那个寒星。”

　　谭融嘴角一颤，隐约勾出点意味难明的笑意，惹得对方无端后颈一凉。
　　“原来你就是任寒星啊……”

　　“我是、但是、那个、融妹妹你……”任寒星紧张地语无伦次，却看见谭融复又昏了过去。

　　老人把小病人急吼吼地接回来，在虚空中狠狠地削了任寒星几下：“诶呀！诶呀！诶呀！我好不容易把他喊起来喝药！你没事气他干什么！”
　　任寒星摸着头往后退几步，嘟囔道：“我没气她呀。”

　　此时谭大小姐端着一碗浓稠的药汁过来，任寒星还想解释几句，却被大小姐身后吓得花容失色的婆子给架了出去。

　　“你怎么总是乱跑！还敢跑到小公子房里！”婆子拉着他骂骂咧咧，“下次你再这样，看我不把你腿打折！”
　　“什么小公子？”任寒星迷茫，“那不是你们二小姐吗？”

　　“你再骂？！你再骂？！”婆子把他扔到地上，“我们谭家就没有二小姐！”
　　任寒星：“？？！！”

　　婆子往前走了几步，只一眨眼的功夫，任寒星就消失了。她翻来覆去，掘地三尺找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听见从草窝里传来呜咽的哭声。
　　她扒开灌木丛，就看见那小屁孩子正坐在地上啜泣，抽抽搭搭地说：“我的包袱，我的包袱不见了……”

　　婆子也顾不得思考他为何会有个包袱，只觉这副小样子还怪惹人疼的，便好声好气地安慰：“我的乖乖别哭了，我们再收拾出一个新包袱好不好。”
　　却不想任寒星更加伤心，从悄咪咪哭转为张嘴嚎啕：“啊——！不——！那再也不是我从前的那个包袱了——！"

　　婆子心疼地想要抱起他，正巧管家被哭声吸引过来，面带怜悯地拦住了，说道：“让他哭吧，男人哭一哭又有什么呢？更何况……他仿佛是在祭奠死去的爱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