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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远离 ...

  •   32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吊液瓶。再往前,对角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文字和画面组合成毫无意义的信息。主持人的嘴一开一合,吐出的语言传入耳中,无法激活大脑中的任何神经元组织。
      阳光穿过窗户照射进来,细尘像某种浮游生物,在光海间游动。
      这就是雷铭每天早晨睁开眼都能看到的景象。
      疼痛在一天天消失。护士每次换药时,雷铭都能看见手腕上那条术后缝合的细细紫线。因为久不见天日,那片皮肤泛出异样的苍白色,周围贴纱布的地方,也留下黑色黏胶的边痕。
      这是一次微创手术,再加上他年轻,体格又好,恢复速度比常人要快。医生每次来查房时都会感慨篮球员的身体素质就是不一样。
      至于术后还能不能打球,医生保守地建议在近半年内不要进行中高强度的运动,半年之后再来医院复查,根据检查结果再进行新的诊疗。
      雷铭在医院住了一周多,期间有不少人来看他:同班同学、篮球队的朋友、蜉蝣乐队的朋友……每个人都带了慰问品,病床底下堆满了礼盒。给同房的病友分了好些后,仍剩了五六箱水果。
      每天放学后,杨子夏都会来看雷铭。他们一起沿医院里的绿道散步,在住院部的不同楼层里上下乱窜,跑到精神病科偷窥里头的病房。走累了,他们就坐在小树林的长椅上,用同一幅耳机听纽曼MP3里的歌。没人的时候,杨子夏会偷偷拉雷铭的手,像在玩一个隐秘的游戏。
      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在雷铭面前提起跟篮球有关的事情。但越这样,雷铭就越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以往打篮球的片段。直到他主动跟杨子夏说起小时候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开始打篮球吗?”
      他们坐在石椅上,看着一个女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走过。
      “为什么?”杨子夏说。
      “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区旁有处篮球场,每天下午都有小孩在那里打篮球,”雷铭望着远处,“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的时候,他们的篮球砸到了我。我回家后,我妈看见我背上有瘀伤,就拉着我去找那个不小心用篮球砸到我的孩子问罪。那孩子的家长让他给我赔礼道歉。结果那小孩说,只要我跟他们一起打篮球,也有机会用篮球砸他。后来我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天天打球。那篮球场又小又破,篮球架都掉漆生锈了,可那时我觉得每天放学后的那段时间是最快乐的。
      “我上初中的时候搬了家,没有机会再跟他们一起打球。那几个人后来都跟我断了联系,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那个球场我还经常去,可惜在我上初三的时候,它被拆掉了。在原来的地方建了一间便利店,里面的烤红薯不错,挺好吃的。”
      杨子夏看着雷铭,说:“你刚才说了这么多话,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得最多的一次。”
      “我有时候不说话,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雷铭把病号服下滑的衣袖往上挽了一圈。他右手的纱布已经拆掉了,在手腕外侧有条细细的“L”型黑线,活动大拇指时还会有痛感。
      “不会啊,我觉得跟你说话挺有意思的,”杨子夏将双手枕在脑后,“你知道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显摆知识。”
      “但是你本来就懂很多啊,这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可能因为以前有过什么吧。”
      杨子夏放下双手。“有过什么?”
      “不记得了,估计是被同学讨厌了之类的事情吧,”雷铭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走吧,回去了。”
      “这么早?”杨子夏跟上他,“我还想听你多说点呢。”
      “说什么?”
      “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啊。”
      “没什么好说的。小时候别人都说我性格古怪,那时我还觉得这是个褒义词。”
      “没有啊,我觉得挺酷的。你现在也是。”
      “随便别人怎么说吧,反正我现在不在乎。”雷铭说。
      杨子夏轻轻地碰了一下雷铭的手。隔着病号服宽大的衣袖,杨子夏捏住了雷铭的小拇指,就像咬着主人的裤腿,紧随不放的幼犬。
      “子夏,你放开,这么多人呢。”雷铭小声说。
      “没事,没人看。”
      “你松手好不好?”
      “不好。”杨子夏拖长了尾音。
      “你捏得太紧了。”
      “那我松开点。”
      “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这样吗?”杨子夏一把搂住雷铭的脖子,嘻嘻哈哈地往他脖颈里吹了口气。
      雷铭个子比杨子夏要稍高一点,杨子夏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搂住他。他在心里哀叹,怎么还是差这么多,明明我都每天喝牛奶了啊。
      “你犯规了啊。”雷铭说。
      “犯什么规?”杨子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我是个病号,没法反抗是吧?”雷铭探出左手,迅疾地挠了一下杨子夏的腋窝。
      杨子夏猛地后撤一步,没忍住痒痒肉被挠到的大笑声。他捂着侧腹,大喊道:“靠,你搞偷袭!”
      自从那晚接吻以来,二人间某种无形的墙就被打破了。杨子夏一天里除了睡觉,其他的时间都在想雷铭。他想看见雷铭,跟他说话逗他开心,想跟他分享自己最近在听的歌。他做三明治带到医院给雷铭吃;他把手机带在身边,隔一段时间就看看有没有收到搞笑艺人发来的消息。反而是雷铭对他的亲昵举动总是冷淡回应,如果周围有别人,他就更是警惕了。这不禁让杨子夏怀疑那个夜晚跟自己湿吻的到底是不是他。
      杨子夏把雷铭送回病房后,已是晚上七点多。杨子夏赖着不想走。他又学了很多冷笑话,一个一个地讲给雷铭听。他们聊着天,直到雷铭的母亲出现。
      杨子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阿姨好。”
      她把饭盒放在雷铭的病床上,看了杨子夏一眼。“小夏今天也来了啊,已经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
      杨子夏和雷铭交换了一个眼神。“好的。那明天我再过来。”
      “明天你不用来了,中午雷铭就会出院。”她淡淡地说。
      “真的?”杨子夏面露喜色,“那太好了!”
      雷铭蹙眉道:“医生没跟我说啊。”
      “明天他会来查房,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那他的意思,是让我回家静养,还是可以直接回去上学?”
      “下周一你就去学校吧,功课已经落下很多,你得加把劲补上来,”雷铭的母亲打开饭盒,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的清香弥漫开来,“不过,最近这段时间还是先别用右手写字了。”
      杨子夏站在后面,看她给雷铭喂饭吃。雷铭有些难为情地说:“妈,我自己来就行。”
      “不行,你自己吃回头又洒了,还得帮你洗衣服。”
      看样子,已经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杨子夏拎起书包背在身上。“那……我先走了,阿姨再见。”
      雷铭的母亲头也不回地说:“好,我就不送了。”
      杨子夏看了一眼雷铭,雷铭刚想说什么,但被母亲送到嘴边的一勺稀粥给堵住了。杨子夏冲他挥了挥手,朝病房外走去。

      如果雷铭出院的话,自己也就没有天天来看他的理由了。
      不过他能出院再好不过。他那么聪明,落下的课一定能很快补回来。
      杨子夏往医院的大门走去,一辆辆慢速行驶的汽车和他擦肩而过,人流还是一如既往地多。
      但是,这样一来就没有跟他独处的机会了吧……
      糟糕,现在就想见他了。

      杨子夏习惯性地掏了掏口袋,但除了钥匙,什么都没有找到。
      欸?我的MP3呢?
      他停下脚步,把所有口袋翻了个遍,还把书包里里外外地找了一遍,仍是没有找到。
      不会是落到病房了吧?
      杨子夏后悔得想跳脚。如果明天再去找的话,那会雷铭说不定已经出院了。
      他转身往来时的路跑去,书包随奔跑而上下颠簸着。他回忆着细节,可能是落在病房的床头柜或者窗台上了。应该不会在别的地方,他记得听完歌之后把MP3收进口袋了,耳机线还差点掉了出来。
      等在电梯口的人太多,杨子夏选择了楼梯。他气喘吁吁地跑到291病房前,想待平复呼吸后再推门进去。但病房的门没有锁,有声音从里面传出。隔着狭长的门玻璃,杨子夏看见雷铭和他母亲正在交谈。
      “那个叫杨子夏的,怎么老是来看你啊?”
      “不知道。”
      “天天过来,还待到这么晚,他不用回家写作业了吗?”
      “……”
      “他是哪个班的来着?”
      “7班。”
      “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
      “你跟他认识这么久都不知道?”
      “我没事问这些干什么?”
      “你上次唱歌演出就是跟他一块儿的?”
      “嗯。”
      “那都是不务正业的杂事,你以后少掺和。现在你也不用打比赛了,就好好学习吧。你们班主任上次可是亲自来看你,都指望你考个好大学呢。还有啊,这回期末考试你得认真准备,这学期这么多事情,又是演出又是比赛的,还住了这么久的院,功课落下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雷铭,你听我说话了吗?”
      “……嗯。”
      “那个叫杨子夏的,你以后少跟他来往。成绩又不好还玩什么乐队,也不知道他家长怎么想的。”
      “你别说了。”
      “我怎么还不能说了?我这是为你好,你还有一年多就高考了,可别掉以轻心,要从现在开始就为以后考虑。何老师帮你联系了个退休的特级教师,下学期她开课教数学,你去那里上课。”
      雷铭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病房门外,杨子夏后退一步,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一颗石子躺在路的中间。
      杨子夏将它一脚踢开。他一时间不习惯没戴耳机的感觉。
      公交车还没有来,一辆辆车从马路中间呼啸而过,噪声真实而浑浊。
      街灯的暗光穿过槐树的叶丛,落下影子。一阵秋风吹过,树影飒飒摇摆。
      杨子夏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跺了跺双脚。
      天气好像一点点冷起来了,明天要多穿件衣服。
      啊,要不要跟雷铭说一下呢?算了,他妈妈会照顾好他的。

      公交来了,座位很空。杨子夏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树荫唰唰掠过,车窗上映出他的倒影。他脑海里都是雷铭的影子,他的声音和笑容,还有痛苦时紧抿的嘴唇。杨子夏看着自己的倒影,像在看另一个人——半隐于黑暗中的,行将消失的某个人。
      我总有一天也会消失的,杨子夏模糊地想,彻底地从雷铭的生活中消失。他跟我就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他有目标,知道为什么而努力,又品学兼优,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而我呢?只是一直在随波逐流,让外界的环境推着走罢了。
      也许,在真正的离别到来前,应该和他拉开一点距离。这样等到最后要说再见时,也不会有谁过于痛苦。

      杨子夏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母亲喊他吃饭,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发呆。
      他把脑袋枕在臂弯间,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时间线,从8月到10月,起初是一些天空和夕阳的照片。再往后,有一张是在医院拍摄的,照的是杨旗的背影,那天杨子夏跟章鑫打架了,杨旗带他去医院检查。随后是一些在琴行拍的照片:朝镜头摆手的梁放,打鼓打到满头是汗的斐扬,那会儿他在为蜉蝣乐队的演出而努力。
      杨子夏向右滑动的手指慢了下来。下一张是他和雷铭在南湖公园拍摄的,背景是澄澈的天空。雷铭的眼睛被渔夫帽的帽檐遮住了,但嘴角向上翘,杨子夏则笑得灿烂无比。
      他看了很久,才滑到下一个照片。这是条自动播放的视频。嘈杂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雷铭侧对着镜头,在看画面外的景色,杨子夏用胳膊肘杵了杵他。
      哎,看这儿!
      雷铭昂起下巴,和镜头对上了眼,但旋即垂下脑袋,让帽檐遮住自己的视线。
      别害羞啊,来!
      杨子夏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妈的好羞耻……他抹了把脸,自己的声音怎么听上去这么奇怪……
      视频里,杨子夏勾住了雷铭的脖子,冲镜头咧嘴笑,瞳孔中映出无云的天空。
      我照了,三、二、一,cheese!

      视频停止在最后一帧,杨子夏的笑容淡了下去。
      也许从那时起他就喜欢雷铭了,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
      他翻看着自己在植物园里偷拍的雷铭的照片,漫无边际地想着。

      「加利福尼亚的沙漠中生长着一种叫海岸角蜥的爬虫。
      当它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从眼球里喷出血液,射向天敌,然后逃脱。」

      杨子夏想起雷铭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说这些话时的样子。
      他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啊。
      杨子夏的嘴角上扬。
      说起来,自己第一次吻雷铭的时候,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那时雷铭刚出柜,自己喝多了啤酒,脑子一片混沌,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吻了他。
      怕雷铭生气,所以假装胡言乱语,后来还昏睡过去,让他以为自己是喝多了才会那么做。
      其实那时还清醒着。
      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好像是一种动物性的本能。
      因为看见他悲伤的样子,想要安慰他,所以不由自主地就那么做了。
      现在想想,有点后悔,如果当时再冷静一点就好了。
      妈的……胸口疼……
      杨子夏把手机扔到一旁,蜷起身子,好像这样就能保护到自己最柔软的部分。
      他下学期就要离开了,再也见不到雷铭。这些短暂的陪伴,是他能给予雷铭的唯一事物。至少在雷铭的那些回忆里,自己总是笑着的。他在未来的某个瞬间想起自己的时候,也会微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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