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短信》Heisenberg

3、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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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是杨子夏最开心的日子，对大部分学生来说都是如此。高二上学期的他们还能拥有双休日，但再过半年，这就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特权了。
　　周五第一节课刚下，杨子夏就冲到数学组办公室里，把试卷交给了老蒋。老蒋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带着怀疑的神色问道：“这是你自己写完的？”
　　“那当然，”杨子夏拉扯着自己的下眼皮，“您看我眼底都有血丝了，这可是昨晚熬了一宿写出来的。”
　　老蒋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把卷子拍在桌上。“你早干嘛去了？非得让我拿根棍子戳你你才知道要好好写作业？”
　　杨子夏揉了揉鼻子，没敢吱声。
　　其实杨子夏话只说了一半，这套卷子是他昨晚用手机查百度写完的。大部分题都能找到答案，那些实在找不到答案的大题，他只好从辅导书上找来相似例题的解析抄上去完事。
　　老蒋盯着卷子，没说让他走的话。杨子夏以为他这么快就发现不对，不敢说话。
　　“杨子夏，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天天这么吊儿郎当的，还能待在7班，而不是27班？”
　　“呃……”反正不是靠关系。杨子夏在心里说。
　　“你就是靠英语和生物救了你，你明白吗？你要不是靠这两科拉分，你早就被甩到500名后面去了，”老蒋侧过身子，语重心长地说，“数学是大科，有150分的比重，你要是在这上面丢分，就等于丢了一半往上爬的机会。”
　　啊？往上爬？他在说什么？我在7班待得挺好啊。杨子夏心底莫名其妙。
　　“你不笨，你要是能像学英语那样认真学数学，你现在可能早就是年级前300了，”老蒋用那张薄薄的试卷拍了一下杨子夏的头，“你就不能好好听课吗？白顶着这么大一颗脑袋，当大头菜卖呢？”
　　“啊，老师？你也玩动森？”杨子夏捂着脑袋，脱口而出道。
　　“你们那些梗我还不知道吗？我了解你们比你们以为的要深得很，你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什么小聪明。再过两周就轮到你坐前排位置了吧？我看你怎么在我课上打瞌睡，”老蒋朝门口挥了挥手，“赶紧走吧，马上要打上课铃了。”
　　“那，老师再见。”杨子夏小声说，麻溜地跑了出去。

　　熬过上午几节课后，杨子夏揣着不到3块的饭钱在学校外面晃悠。
　　几乎每个馆子里都坐满了人。平常杨子夏经常去的那家馄饨馆，因为有客人吃出来死蟋蟀，举报后被卫生监督所给暂时查封了。
　　杨子夏最后只好挑了个农家炒菜馆，和陌生人拼桌。同桌那几人都是在附近链家上班的小职员，穿得西装革履的，忙着埋头吃饭，根本没空打量杨子夏这个高中生。
　　杨子夏点了一碗白米饭，服务员问他要什么菜，杨子夏说：“不要菜，就一碗米饭。哦，再来一碟酱油，谢谢。”
　　服务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收走那张杨子夏看都没看的菜单，回到了后厨。
　　没过几分钟，她就端着一小碗白米饭和一碟酱油回来了。她站在一旁，想看杨子夏怎么对付这顿饭。杨子夏颇为熟练地把酱油淋在米饭上，用筷子把米饭拌匀。深色的酱汁染满了白花花的饭粒，酱油特有的咸香味混合着米饭的热气飘了出来。
　　杨子夏装模做样地说了一句“我开动啦”，便埋头大口地吃起这顿午饭来。
　　服务员也许是头一回看见这种吃法，大概是觉得新鲜，又觉得杨子夏这穷酸学生的模样过于可怜，给他夹了一小碟凉菜，说这是免费送的。
　　杨子夏心里高兴，决定以后经常来光顾这家炒菜馆。

　　周五下午一般只有两节课。最后一节是自习，得靠班主任米娜坐在讲台前才能镇住这群学生骚动不已的心。班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写作业。
　　杨子夏带了手机，准备放学后跟老哥联系碰面。但班主任就在上面，他不敢掏出来看有没有消息。他同桌贺军翔倒是大剌剌地把杨子夏的英语作业摊在桌上，对着自己的抄。杨子夏写不进去数学题，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下墙上的表。
　　孙小虎往后支起椅子腿，假装挠头，掉下一个纸团，落在杨子夏的课桌上。
　　杨子夏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晚上开黑啊，干死丫那帮9班的。
　　杨子夏写：不行，我有事。
　　他对准孙小虎桌子，纸团越过孙小虎肩膀，稳稳落在他打开的试卷上。
　　孙小虎的同桌程晨回头，蹙眉看了杨子夏一眼。杨子夏把食指放在嘴上，让她不要出声。
　　孙小虎窸窸窣窣地打开纸条，读完后，头也不回地对杨子夏比了个大拇指向下的手势。
　　杨子夏没理会他，低头转着自己手上的笔。周五一早杨旗就跟杨子夏说晚上要回去，估计会准备晚饭吧。有段时间没见老哥了。要不是老妈这趟出差，他平常周末也不怎么回家。
　　杨子夏脑袋里闪过一道念头。靠，怎么忘记今天还有大扫除了。他们组是值日组，得留到值周生检查过之后才能回去。不行，他得跟组长程晨说一下，看她能不能让自己早点走。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破灭了。
　　下课铃响后，其他同学都收拾好书包离开了班，只有值日组留了下来。程晨分配打扫任务，让杨子夏和孙小虎去打扫男厕所。
　　孙小虎一听这安排就喊了出来。“哎，咱们还是同桌吗？你忍心让你同桌去扫厕所吗？”
　　“你们刚才自习课不好好写作业，在那儿抛什么绣球！还传来传去的，恶不恶心！”程晨骂了回去。
　　“什么？就因为那个纸条？你就——”
　　“哎，别计较了，听组长安排。”杨子夏知道程晨性格，说了也没用，便勾住孙小虎的脖子，把他拽走。
　　两人一手提着扫帚拖把，一手提着水桶，往楼道尽头的男厕所走去。不过这会儿刚放学，里头来来去去的还有不少人，他们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窗外的校园里，背书包的学生像长着蓝白条纹的蚂蚁一样，往校门的方向走去。杨子夏猫在角落里，面朝墙壁，掏出手机给他哥发了条消息。
　　孙小虎一拍他的肩膀，吓得他差点摔掉了手机。
　　“靠，我以为老师呢。”杨子夏把手机藏回宽大的裤兜里。
　　“敢带手机来学校，你不要命了。”孙小虎笑嘻嘻地说。
　　“没事没事，我就带这一回。”
　　“听你在这扯犊子。你前几天不才带过一次手机，顾希不是问你借了吗？”
　　杨子夏把孙小虎的手从自己肩上拨掉。“别提了，那事想起来我就一肚子火。”
　　“哎，到底怎么回事？”孙小虎背靠窗台，把胳膊肘搭在上头。
　　杨子夏望着窗外。“没事，没多大事。”
　　“没多大事你都能跟顾希急眼？”孙小虎语气夸张地说，“我是没想过你还会冲女生发火。”
　　“都说了没事，”杨子夏有点不耐烦了，“你老问这么多烦不烦啊？你没事儿干了是吧？晚上你基友不等你去打野呢吗？”
　　“嗨，别急啊，”孙小虎拖长了语调，“我没那么八卦，你要不想说就算了。”他顿了几秒，又说：“你知道顾希喜欢雷铭吗？”
　　“顾希喜欢谁干我屁事。”
　　“好吧，我以为你想知道呢。”孙小虎拿起拖把走进了男厕。
　　杨子夏提着剩下的水桶和扫帚，跟在他后面。杨子夏当然听说过雷铭，但没想到顾希喜欢的人是他。杨子夏刚想追问孙小虎，里头就迎面出来一个同学，让杨子夏把话憋了回去。
　　孙小虎推开隔间的门，往里头看了一眼。“呕……这地可真脏。”
　　杨子夏把桶放下，“你要刷哪个？马桶还是便池？”
　　孙小虎高举双手。“我刷洗手池。”
　　“去你的。”杨子夏笑着把扫帚扔给他。

　　男厕只有三个隔间，隔间对面是便池。杨子夏和孙小虎先用扫帚把瓷砖地上肉眼可见的灰尘扫净，又用拖把马虎地划拉几下。孙小虎装模作样地找来一块抹布和报纸，踩在窗台上擦玻璃。可根本没那必要，因为出于隐私需要，窗户上贴了马赛克窗贴。
　　杨子夏知道靠孙小虎是没指望了。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头，挡住鼻子，又把衣袖撸到胳膊肘以上的位置，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隔间。
　　说老实话，他们家的马桶不比这干净到哪里去。有时候老妈忘记周末打扫卫生，就会一拖拖上好几周，最后是杨子夏或杨旗看不下去了，用洁厕灵和马桶刷处理。
　　可学校没有洁厕灵，只有一根快秃了的马桶刷。杨子夏只能用它来刷洗。他让孙小虎回班里取来一点洗衣粉，洒在马桶内壁，再用刷子把它清洗干净，最后放水一冲，隔间里飘满了清香的味道。
　　杨子夏用胳膊擦掉额头的汗水，推开隔间门，朝外头喊道：“孙猴，看！我把这打扫得——”
　　隔间外不见一个人影。墙角放着水桶，拖把头搭在桶缘，木把一端从瓷砖墙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干。
　　杨子夏把马桶刷摔到一旁，就差没踹墙一脚了。这臭猴子又临阵脱逃！
　　他脱掉被汗浸湿的校服外套，绑在腰间。他走到洗手池前，狠狠地洗了几把脸。冰冷的水让他冷静了下来。他的发梢被打湿了，往下滴着水。他正思索着该怎么对付孙小虎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杨子夏？”
　　杨子夏被水迷住了眼，看不清镜子里自己背后的那人是谁。他抹去脸上的水珠，用力晃了晃脑袋，甩掉发梢上的水滴。
　　“喂！看着点儿！往哪儿甩水呢你！”
　　杨子夏这回看清了。站在他身后的，是三个身高比他都要高的男生。他们虽然穿着校服，但没戴胸牌，不知道是几班的。跟杨子夏搭话的那人站在中间，颧骨上有一圈青春痘。对方脸上那种轻蔑的神色让杨子夏很不舒服。
　　杨子夏撑着洗手池，从镜子里盯住那人。“我是。你们是谁？”
　　“用后脑勺跟人说话？你妈没教过你要懂规矩吗？”那人说。
　　“你这样，站在别人背后，会让人觉得你是想在背地里耍阴招。”杨子夏讥讽道。
　　“你别他妈跟我耍嘴皮子，”那人掰住杨子夏肩膀，让他转身。杨子夏想推开他的手，但那人的力道出奇得大，捏得杨子夏的锁骨都开始发疼了。
　　杨子夏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愿服软。他沉住气道：“最后问一遍，你们是谁？”
　　站在那人身旁的另一个高个儿男生，冲杨子夏侧脸就是一拳。
　　杨子夏耳畔一阵嗡鸣。他感到自己的颧骨都随这一拳而错了位。他倚靠着洗手池，才不至于跌坐到地上。他的口腔内壁破了，血的铁锈味差点呛住他。他用舌头舔寻着那个伤口，舌头顶着腮部，让那里鼓起了一个包。
　　他自下而上地盯着站在中间的那人。对方是这群人的领头。
　　“管好你的舌头，不要说不该说的话。管好你的手，不要发不该发的消息。”那人冷冷道。
　　杨子夏感到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他叫了一声，冲那人撞去。那人没料到杨子夏突然发难，一下慌了手脚。杨子夏紧抱那人的腰，用肩顶住他的肚子，想把他直接撞到对面的墙上。
　　但另外两人拦住了他。他们制住杨子夏，要把他从自己队友身上拉开。杨子夏失去平衡，和他们扭打在一起，带着那两人倒在了地上。
　　领头那人抬起一脚，狠狠揣在杨子夏肚子上。杨子夏吃痛，弓起了背，捂着自己的肚子。
　　他躺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他的肩胛骨承受着那些人落下的拳头。他蜷起身，紧紧抱住领头那人的脚。他从眼角看着对方，眼里燃烧的愤怒让那人一怔。但瞬间过后，那人的另一脚狠狠踩在杨子夏的胳膊上，让他吃痛地放开了手。
　　“操！你们干嘛呢！”
　　孙小虎的声音从男厕门口传来。
　　围殴杨子夏的那几人猛地住了手。杨子夏从他们腿间的缝隙看见孙小虎的白色球鞋。
　　“我操！你们一打三要脸吗！”
　　孙小虎把怀里抱的零食扔到一旁，揪住门口那人的衣领，上来就是一拳。但那一拳毫无作用，那男生的身体晃都没晃。
　　“操！杀人了！”孙小虎大喊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即使现在已经距离放学后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但还有值日生留在附近的教室里。有人从邻近的教室里探出头，朝这边张望着。
　　男厕里，杨子夏扶着墙，想站起来，但肚子使不上力气，又滑坐到地上。孙小虎隔着那群人看见了，大喊道：“子夏！你可别死啊！”
　　杨子夏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对他比了个中指。
　　“滚你妈的。”那几个人推开孙小虎，跑了出去。那领头走在最后，末了转过身来，指着杨子夏，放狠话道：“你别他妈惹雷铭，败他名声。我看见你就恶心。”
　　杨子夏一听这话，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要冲过去拼命。但孙小虎拦住了他。“行了行了，别追了，三十六计保命要紧。”
　　杨子夏脚上没力气，全靠孙小虎用肩抵住他。杨子夏眼看着那群人消失在楼梯下，气得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孙小虎想换个姿势，把杨子夏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好让他靠着自己走路。但杨子夏肋下刚才被人踢了一脚，经孙小虎这么一扯，让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孙小虎连忙放下他的胳膊，扶他坐回地上。
　　杨子夏眼前一阵发黑，双手还在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孙小虎蹲在他身旁，小心地问：“哎，我去……我去找老师吧。”
　　“找老师有屁用，”杨子夏粗声粗气地说，“她能帮我们打回去？”
　　“你怎么惹着那群人了？他们是篮球队的。”
　　“操，我他妈哪知道？”杨子夏朝他吼道。“你刚又是跑哪儿去了！”
　　孙小虎缩了缩脖子。“我那不是……看你那么辛苦，跑小卖部给你买可乐去了……\"
　　杨子夏瞪了他一眼，关键时刻屁用没有。
　　孙小虎壮起胆子问道：“我听他们提到雷铭。你跟他……没什么仇吧？”
　　杨子夏嗓间涌上一股血味，让他连呛好几下。肺呼吸过猛，又牵扯到后背上的淤青，杨子夏痛得快喘不上气。
　　“孙小虎、杨子夏？这是怎么了！”米娜充满怒意的声音从厕所门口传了过来。
　　孙小虎和杨子夏同时抬起头。他们的班主任站在那里，双手叉腰一脸铁青。她身后跟着一群同学，好奇地朝这儿张望着。许是孙小虎刚才喊的那两嗓子让谁给听到，叫来了她。
　　米娜看清杨子夏的模样，倒吸一口冷气。“杨子夏！你跟谁打架了？”
　　孙小虎带着哭腔说：“老师，快叫救护车吧！子夏他快不行了！”
　　“我……去你的……”杨子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撑着孙小虎的肩膀，从地上站了起来。尽管全身都传来剧痛，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来。“呃，老师，我得去趟，去趟医务室。”
　　“去什么医务室，你这要去医院了！”米娜踩着高跟鞋走进男厕所，搀住杨子夏的胳膊。从她身上传来的护肤品的香味让杨子夏鼻头一酸。那味道让他想起了老妈。
　　在米娜和孙小虎的搀扶下，杨子夏一瘸一拐地向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