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歌离》宸云舒

7、谁惹影

　　黑暗……

　　一簇火点亮。

　　细长的黑影燃着焰色的边。

　　黑影甩甩手，火也甩甩手。

　　这簇火变了，变成桌上的台灯光，它冷眼旁观。

　　四张桌，四张床，十六根床腿，一个人，一个背包。

　　背包向人涂抹阴影，人向地面涂抹阴影，都是斜斜的平行线。

　　背包吐出一封信，它跳到人的手上，把自己拆开，急不可耐。

　　“这是他的……”

　　人的心跳声震耳欲聋，震灭了台灯光，它又变回了一簇火。

　　黑影握着火弹弹手指，火被弹晕了。

　　醒来的时候，火变成了电脑机箱中的点点星光，望着塑料壳外的银河。

　　这里也有个人，也有一封信。

　　“居然是她，怎么可能……”

　　星光强忍着人忽大忽小的自言自语，忽急忽缓的手舞足蹈。

　　星光想和窗外的星光对视，总是被人的动作遮住。

　　人踢到星光，它猛地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这下什么都没看到，星光熄灭前想。

　　它又变回了一簇火。它的身边还多了另一团火和另一个黑影，或许，它已经不是最初的那簇火了。

　　它终于看清，自己和另一簇火都冒着白烟，它听见黑影们发出的声音。

　　“这作业他妈的哪是人做的啊？这题目搁着教授来都他妈看不懂。”

　　“是啊是啊歌少，这题目根本就不是人做的，消消气消消气。”

　　“你说我怎么消气，这东西根本就没学过，还要不止一种方法做出来，就尼玛离谱。”

　　“消气，哎，消……这样吧歌少，这根抽完了，下一根请你抽华子，看在我的面子上，啊不，华子的面子上，别生气了。”

　　火听见一声剧烈的咳嗽，许多烟雾飞散出去，自己的身体一下短了好多，妈呀。

　　“咳……得了吧，我还缺你的华子？赏你一包，接着。”

　　“哎呦喂，谢谢歌少谢谢歌少。”另一簇火在黑影手中颠来颠去，好像是黑影为了接那包“华子”，它百思不得其解，“华子”到底是什么？

　　黑影们没有再说话，两簇火越来越暗，直到重重摔在地上，黑影全身压了下来。

　　林远歌踩灭了烟头，心想完了，又说好给老韩带泡面又搞忘记了。这个逼不能自己下来买吗，为什么非要我给他带？难道是我买的便宜一些？不对啊他也没少给钱啊。还是说我买的味道他爱吃？他有选择困难症不知道买什么味儿的？这也不对啊，有段时间把超市的味儿都给他买了一遍，也没见这狗东西说哪个好吃啊……啧，这到底是为什么……

　　林远歌和狗腿子从小树林里出来，迎面撞上一对情侣散步，那两人看了看林又看了看他的小弟，目光怪异，审视着。

　　林远歌被看得气不打一处来，“看什么看？没看过啊？”

　　男生搂紧女生加快脚步通过了，女生回头望了望，还想说什么，被裹着走远了。

　　“算你识相。”歌少发泄似的吐了口痰在地上，余光扫到自己的裤子衣服，皱皱巴巴，拍一拍，抖落不少灰尘，他刚才躺地上来着。忽然心里一喜，哈哈哈，看来我林远歌就算衣衫不整，也还是很帅的嘛，刚才的妹子走了还在回头看我呢！哎呀呀。

　　“得嘞，我回了，你也回吧。”嘴角上翘，还在傻乐。

　　狗腿子恭恭敬敬点点头，走了。

　　“接下来就是，又该给老韩带泡面了……”歌少挠着头自言自语“去哪买呀……”

　　林远歌走了不短的一段路，来到学校里的商业街，尽管天色已晚，这里还是热热闹闹，人声鼎沸的，人要是再多一点，再热闹一点，简直可以媲美节假日的旅游景点了

　　顺着街道望过去，夜幕收窄，又逐渐铺开，盖不住的灯光和人烟冲破夜幕，横向划开了玄色的天空，校外的高楼前后平行，竖着割开了星星，好一副绝妙的构图，摄影系的学生来了，又有谁能不忍住狂拍。

　　林远歌在人流中穿梭着，一边扫描店门口的招牌，一边也不闲，忙着看美女。
　　他想起来自己以往的感情经历，很多，非常多，全是身材样貌出众、琴棋书画俱佳的女孩子。一股复杂纠葛的情绪从内心腾起，又像自幽远深邃的天边弥漫而来，微微伸手就能搅动，带起阵阵雾气。

　　他觉得自己谈过那么多次恋爱，又好像没有谈过一次，那些经历缺乏哪怕最小的真实感，镜花水月，一碰就碎，可如果说那是幻象，指尖触到的又是什么呢，那破碎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扰动那么真实，蜻蜓轻碰麦芒，麦子就晃动地像要倒塌似的。

　　他一直觉得钱能砸动一切，任何事情，任何人，女人更不例外，歌少觉得和女人谈感情全是扯淡，女人都是一群目光短浅的家伙，只要钱，也只有钱能驾驭她们。他出钱，她们出感情，公平交易各取所需，亘古不变的商业法则，在哪里都是适用的，且不说商业法则变动几何，古典经济学家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如今若真有人奉为圭臬如获至宝，得让当代经济学家们不论派别一齐笑掉大牙。

　　钱是万能的，他一再这样告诫自己，生怕忘记，生怕不用钱解决事情，反而一个不注意用上自己的力量、智慧、劳动。所以他的前任们不断离开他，一边离开嘴上一边说着“你根本就不懂女人！”“你以为钱就是一切吗？”这类在他看来根本就不着边际的话，那只是因为钱没给够罢了，因为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女人他玩厌了就踹了，她们总是哀求、哭闹，他烦了，便再从袖口甩出一叠钞票，这些人捡起钞票喜笑颜开，连膝盖上的泥土都忘了拍。多么富有魔力而又卑贱的场景啊，他直想笑。你们看呐，我是钱的主人，钱是她们的主人，所以我是她们的主人。

　　有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有些女人会离开他，打心眼里觉得那是因为钱，但是每逢喝酒半醉，他的心底里冒出一些想法，他隐隐约约想到，可能，只是因为可能，不是因为钱的关系，他每次都没能深入想下去，马上就醉了，而清醒的时候——清醒的时候为什么要思考这类问题呢，所以他始终没能想明白。

　　也不尽然，有一部分的他害怕想明白，他站在无底的深渊边，一侧是灯红酒绿的生活，一侧是什么也摸不着的虚无，他怕自己思考问题不慎跌落，世界观迸碎，尽管深渊中似乎总有什么在吸引着他，轻声呼唤他的名字，贪婪地勾引他的灵魂，水手不敢听塞壬的一句歌声，再美也不敢，况且再美，能有林远歌的生活美吗？内壳糜烂的美也是美，艺术家们会这样告诉你。

　　林远歌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居然正在思考，当他回过神来，人流减弱了不少，随便撞进一个便利店胡乱抓了一包方便面，扔出现金，跌出店里。他慌乱了，他也不知道在慌乱什么，是他想到他居然在想些什么，这个念头吧，他猜。

　　沿着街道走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幸好街道够长。他看见街边一个饰品店正在准备打烊，是那种学校门口或者夜市街上常见的小店，门口一侧挂着方格网，各种各样的小件，头花、头绳、廉价项链、塑料手链。另一侧摆着冰柜，里面是较为常见的冰激凌和饮料，毕竟不是专门的小食品店，种类会少很多。

　　一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的歌少，不知怎么地，鬼使神差踏进店里。他在找什么呢？在这一堆基本全是属于女孩子的小物件海洋里，找寻一件可以称为男生的宝贝的物品。他看上了一个骷髅头吊坠，奇怪，这种店里怎么会有这个玩意儿？买下这个吊坠，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似乎这东西能让他变成坏孩子——他确实还不够坏。

　　林远歌的目光被街尾的人群吸引了，那群人围着中间的一个人，高出一截，可能是站在台子或者花坛边上，不算高，头顶的树都没有碰着她，衣着算是比较大胆的吧，即便是在大学生中，然而距离暴露还有一些距离，跟她的样貌，有些不太和谐，看起来不是很成熟的长相。她身边放了一块立起来的那种三角结构的牌子，林远歌只看清楚“学生会”之类的字眼。

　　好奇心驱使他上前观察，却被人群挡住了视线，那女生的话灌入他的耳朵。

　　“……我想大家很清楚我作为目前的学生会会长的能力和成绩……”众人点点头，有少数人发出疑问的声音，那名女生对听众的反应很满意，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很难说有几分真实，搞不好一分都没有。

　　“经过我一年的努力，学生会在各项事务和工作中都有了显著的改善和进步。”她顿了一下，听众的心情也跟着起伏。“上一年学生社团数量增加30.1%、优质社团数量增加14.6%、经调查，学生对社团活动的参与率普遍增长，评价更高。学生迟到早退方面相比去年减少22%、早晚自习出勤率改善6.2%……”尽管她讲的是一串枯燥无味的数字，但语言神态各个方面都显露出激情，听众仍能勉强保持注意力，少数人开始分心。

　　“……不好意思，我知道大家不爱听这些，我想说的很简单，这些成就完全是在我领导下的学生会以学生自治的形式达成的，这一年来学校对学生事务的干预显著减少，因为他们对于学生会的能力和成果逐渐有了信心，这才敢于放权——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届，大家很清楚本校之前的学生会是何种组织，这里按下不表。但是我，我们这一届学生会证明了学生的的确确可以做好自我管理……”人群屏息静静听着。“不仅是学校满意，这一届学生会也向学校争取了更多的学生权益，例如改善食堂、放宽门禁时间、课程制度改良、请假简化、校园网质量提高等众多利好……”

　　学生们开始小声议论“确实。”、“网络真的比之前好多了。”、“还有食堂打饭明显多了”、“他们还给流浪猫狗做窝。”台上的女生似乎早就预料到这倒向一边，她这边的议论纷纷，刻意等到议论结束才继续她的话。

　　“我说的没错吧各位，我相信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原因，大家也不会有心思在这里听我讲这么多废话，当代大学生的时间都很宝贵，有人要保研刷绩点、有人忙着跟朋友交际、有人一心只想谈恋爱，就算在寝室打游戏也比听我废话强，对吧？”女生温婉而又不失爽朗地笑了，将她的中长发捋到左侧。台下的学生们也笑了，显然她的这番话说到心底里去了，真诚、直接、平等的态度，学生们其实很好沟通，这些就够了。

　　“是啊，”女生的语气充斥着感慨“去年的学生会选举还是没什么人关注的事情，因为无论选谁上来，反正都是那个烂样子，不能代表学生利益的学生会，要他有什么用？要我说，他们早就该解散了”女生语调渐渐强，大手，哦不，小手一挥，人群中发出普遍的附和声。话锋一转“我替我的学生会前辈们，向大家道歉”说完，真的郑重鞠躬，不管是真的假的，至少人家真的在鞠躬啊，林远歌来了兴趣，这人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起身时，她忽然换上了一副庄重的表情，听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是、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正如李白的名句所言‘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如今我们已经扶摇直上五万里了！诸位愿不愿意同我一起，接下来的一年里，由我继续担任学生会主席，把剩下的四万里也干脆完成？！”她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激昂，林远歌瞟见，她的胸口起伏着，他不受控制地再往下看，露出一小半的胸脯也有汗迹。很难想象如此小的身躯，居然能爆发出那么大的能量。听众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声“有！”伴随着激烈的掌声，填满了此时已经空旷的街道，行人投过目光，附近树上的鸟儿被惊飞。她看着自己演讲的效果，十分满意地微笑点头，跳下花坛，步伐轻快。

　　“喂，我说，你刚才的话该不会是发自真心的吧。”林远歌倚靠在远离人群的墙角阴影下，冷不伶仃地来了一句，她走过林远歌身边，这个女人看了林远歌一眼，林远歌也看了她一眼，两人开始对视，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仍然盯着林远歌“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

　　说完就准备走了，林远歌不依不饶“喂，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照你的意思，我不相信你刚才说的话，你们全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更何况，呵，女人。”

　　她已经走出两步，听见这话，转过身审视林远歌。锐利的目光让林远歌非常不舒服。

　　过了好一会儿，她用一种不容质疑的口气说：“手机给我。”

　　林远歌没太明白过来什么意思，朦朦胧胧交出了手机，居然没有说一个不字。

　　“看你还挺有意思的，呵呵，富家公子哥。”利落地加完微信好友，手机变魔术般回到了林远歌手中。

　　女人走了，林远歌想不通，明明挺矮的人，怎么看不透她，好像她是实心的。

　　握在手里的手机，验证信息写着她的名字。

　　“王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