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北巷南熙

1、《战神》

　　我撑着脑袋望着窗外，指尖在窗棂上一下下地扣击着，默默数着时间。
　　“三……”
　　“二……”
　　“阿佑！”
　　“到了。”我嘴角轻轻扬了扬。
　　芊芊姐提着她的绿罗裙扯着嗓门叫我。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快步走了出去。
　　“他回来了，你还不快些过去！”
　　我平静地点了点头，绕过她走在前面。
　　银杏金叶铺了满地，我手里还转着一支。
　　远处一片热闹，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黑色的稠绫，那是献给新晋战神的贺礼。
　　我站在远处犹豫，芊芊姐却一把抓起我的手，扬着裙摆朝那边飞了过去。
　　落地时我被冲的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面前伸出一双手来扶我。
　　骨节分明又纤细修长，谁能想到这是一双战神的手。
　　我站稳后将双手握拳交叠放于两肩之上，弯下头行了一礼，冲着丁真，行了面见战神的礼仪。
　　抬起头后，我对上他的眼神，不过只一瞬便再次垂了眼。
　　他轻轻唤我“阿佑”。
　　我没有稠绫，只能将手中的银杏叶送给他。
　　他接过去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我的头说
　　“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我不会说话。
　　所以族中的人都不理我。
　　愿意和我说话的人只有芊芊姐和丁真。
　　芊芊姐是我伯父的数不清第几任妻子，年纪没比我大多少。
　　我也不知道伯父是怎么想的，面对这么年轻的女孩他不觉得罪恶吗？
　　但芊芊姐好像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能做族长的妻子也许就是她最大的追求了。
　　她常常跟我说
　　“这个寨子里地位最低的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女人，另一种就是像你这样没有修术的女人。”
　　我向来不愿听她讲话。
　　没有修术是因为我先天没有羽麒。
　　羽麒是我们羽族修习术法的基础条件。羽麒颜色越浅，就说明其天资聪慧，有资格进入境道修术。
　　丁真便是如此。
　　他的羽麒几近透明，念术时便生出熠熠彩光，是羽族千年未遇的修术奇才。
　　境道核试的优胜者，在通过最后一层光魇试炼之后便可成为新一届的战神。

　　人能势力到什么程度呢？
　　就比如丁真走在路上，会有无数人跟他打招呼，而我走在路上只能祈祷他们不要拿菜叶和鸡蛋丢我。
　　彼时我正走在路上小心地四处张望，路过一家兵器铺，他家的小孩正在拿着剑玩，我多看了两眼，老板娘便一同往常挡在孩子身前骂我
　　“扫把星，离我家孩子远点。”
　　父亲在我出生那年殒身于一场羽族和人族的大战，我因此得名。
　　每当这时我就会翻个白眼然后走掉，毫不理会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
　　但这次不同，我怀抱双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玩剑的小孩，他脖子上挂的那颗碎石好生眼熟。
　　老板娘见状简直要吓得背过气去，好像我再看一眼就能把他儿子看死了一样。
　　她捡起地上的一把锤子就要过来与我拼命，我却丝毫不畏惧。
　　族中规矩，不能同族间使用战斗修术。
　　不让用修术，未必能有几人打得过我。
　　面对当头砸下的重锤我偏身一闪，顺手扯下了小孩脖子上的碎石挂链。
　　小孩顿时哭开了，老板娘见状便扬言要过来打死我。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抱了起来，然后我就在老板娘诧异的眼神中飞走了。

　　丁真与我并肩坐在花田中，他一直没说话，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芊芊姐新给我做的羊皮小红靴。
　　他转头看我，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轻笑一声道
　　“我明日要去南城赴战，回来后……便和族长求娶你。”
　　我瞪大了双眼望着他，歪了歪头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
　　堂堂战神！居然要娶我这个没有修术的废物？
　　我愣住了……
　　“新晋战神本可以向族长要一件宝物，我不想要宝物……只想要你。”
　　他居然红了耳朵，声音越来越小。
　　“阿佑在我心中比任何宝物都要珍贵。”
　　这句话是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说的。
　　我垂了垂眼，轻轻点了点头，随后额上落下一吻，我呼吸一滞，心脏却一阵钝痛……

　　那天落荒而逃之后，我就没有再见到丁真。
　　我在镜前抖着手描眉，芊芊姐坐在床边看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
　　良久她开口道
　　“你当真要嫁他？”
　　我点了点头。
　　有人娶我我当然要嫁。
　　芊芊姐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抢下我手中的螺子黛，将我从椅子上一把拽起。
　　她伸手抚上我胸前的碎石挂坠，我眼睁睁看着挂坠离开我的脖子腾空而起。
　　忽然眼前一黑，我向后重重倒去。

　　睁开眼后，我莫名身处一个灰暗的密室中，看见小小的自己被拷在石床上。
　　我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疑惑间，密室的门被人打开，看清来人的脸时我怔住了……
　　剑眉星眸，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的一张脸，除了丁真……还能是谁呢。
　　族长和芊芊姐看了看石床上的“我”，眼神中全是冷漠。
　　丁真一身白袍，衬得身形更加修长，我意外的发现他的脖子上正挂着那颗碎石挂坠。
　　他垂首站在一旁，突然开口道
　　“她才九岁……”
　　族长回头瞪着他，厉声道
　　“她死不足惜！区区一个人族的孽种，如何配得上境道级羽麒？”
　　没错，我的母亲便是人族，所以我是人族的孽种，一出生就克死了羽族的爹。
　　他叹了口气又道
　　“你的父母都是为羽族献身的英雄，你将来难道不想做羽族的战神？”
　　丁真握紧了拳，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族长冷哼一声，回头叫芊芊姐
　　“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我抖着身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强行取出“我”的羽麒打入丁真的体内，我的手脚被死死铐住，身体却被提着弓起，在羽麒离身的瞬间重重砸回了石床上。
　　我顿时觉得呼吸困难，心脏疼得我蜷起了身子，恍惚间看到丁真胸前的挂坠闪了闪……
　　画面一转，便是丁真在林中练习术法，我坐在石凳上撑着下巴看他。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走过来牵我的手。
　　他对我说“我要做战神，等你长大好回来娶你。”

　　我睁开眼，任凭眼泪划过眼角滴落在枕头上，轻轻坐起身，无视芊芊姐焦急又愧疚的眼神。
　　她扑过来拉我的手，我平静地将手缩了回来。
　　她哭着和我道歉，说她这些年来一直在后悔，还说她被族长逼迫，说着她的无可奈何……
　　我嗤笑一声，下床将她推了出去。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我连夜收拾东西跑了。
　　我本就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小布包，我想了想，将那双小红靴留下了。

　　丁真找到我时，我正在人族的草原上溜马。马儿很温顺，喜欢用头蹭我，我拍拍它的头，吹了一声口哨。
　　小马得到指令，自己转头回去了。
　　我偏头看着不远处的丁真，朝他眨了眨眼。
　　丁真向我跑来，在距离我半米处停下，他轻唤我
　　“阿佑。”
　　我双手交叠放在肩上，冲他行了一个面见战神的礼仪。
　　他冲上来抱住我，声音颤抖
　　“我不做战神了，我将羽麒还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使劲推开他，别开脸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丁真流眼泪，堂堂战神居然在我面前哭了。
　　想到这我居然咧嘴笑了起来。
　　丁真见状突然慌了，他捧起我的脸看着，眼神中尽是我说不清的情绪。
　　他好像过得不好，看上去沧桑了好多，怎么都有白头发了？
　　我抚上他鬓间，由他将脸贴在我的手上，他哭得直发抖。
　　我心脏如刀剜般疼着，疼得我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咬紧了嘴唇。
　　丁真松了手，擦干了眼泪冲我莞尔道
　　“阿佑，欠你的我一定要还。”
　　说罢他拿出一把狼牙柄弯刃匕首——那是曾经我送他的礼物。
　　他举起匕首刺向自己的胸膛，我在他即将被爆心的最后一刻抬手握住了刀刃。
　　好疼啊……不只是手。

　　丁真曾是羽族的战神。
　　如今他是羽族的领袖。
　　他向我许诺，羽族与人族今后不再交战。
　　我相信他说到便能做到。
　　因为我的心上人是战神，他可是羽族最优秀的人……
　　我将信件按着原来的印子叠好塞进口袋里，冲草原上空盘旋的雀鹰吹了声哨，翻身骑上我的小红马，跟着鹰儿向更远处奔去……